织梦者的世界里并没有时光可言，作为旁观者的周培毅，不过是以自己舒适的速度，观赏着别人人生中重要的片段。

　　当他快进过维尔京研究世界树的几十年后，终于又一次抵达了一个关键的节点，一个因果线熠熠生辉，仿佛要将世界照亮的时间。

　　被世人称之为太阳王，被亚格称之为朱利安的人，已经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耄耋，他依然笑着，只不过眼角边和整张脸上，堆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

　　如果一位贵族想，是完全可以依赖整形技术在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保持青春的。但太阳王显然不是那种见不到衰老和死亡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凡人。

　　但他面前这个人不同。

　　维尔京已经变得很像是周培毅熟悉的模样，丑陋，恶毒，沙哑的声音，佝偻的身体，但这不过是表象，或者说，只是他展露在外面的一个皮套。真正属于这个灵魂的躯壳，自始至终都被完整地保留在水晶球中，永葆青春。

　　“真遗憾，看来我无法阻止你的死亡。”维尔京低声说。

　　“是啊，我已经看到了路途的终点，我的老朋友。”太阳王的声音虽然洪亮，但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中气，那腐朽破败的气息几乎肉眼可见。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维尔京已经做好了准备将亚格的技术分享给太阳王，即便他内心深处更希望自己的研究可以成功。

　　可面前的老人只是摆了摆手：“不，我会迎接我的死亡。我和您，和亚格骑士不一样，我没有未竟的事业，也没有终身的遗憾。我这一生，非常精彩。

　　“我的儿子很棒，就像是理想中的我自己，不过他是七等能力者，在五十岁的年纪早早离我而去。我的孙子有些浮夸，处处都在模仿我，但又有些笨拙，但也还是个好孩子。

　　“把我的一切交给他们继承，我很放心。只是不知道，在我死以后，伟大的世界意志又会选择我的哪一位后裔，继承我这糟心的力量呢？不过我相信，无论是谁继承了这份力量，他也会继承我们拉提夏王室的责任，成为这个国家的支柱。

　　“所以我没有遗憾可见，我的朋友。我已经看到了道路的尽头。”

　　读心的能力被伊莎贝尔继承了，她应该是太阳王的曾孙女，现在也确确实实成为了拉提夏的支柱。周培毅想。

　　但维尔京显然是有些不甘心的：“我们的研究，你所说的那个新生，我并没有带给你。”

　　“我的生命非常漫长，我的朋友，已经长过了所有王者。”太阳王摇了摇头，“一般而言，像我这种水平的能力者，是无法登上拉提夏这种王国的顶峰。继承了那个我不喜欢的力量，对我来说有可能是一件幸事。”

　　“你比之前看开了很多。”

　　“我只是学会了接受现实，而现实非常残酷，并不会因为我的抱怨而产生改变，也不会因为我浅薄的努力稍有起色。”

　　“我还没有，我会继续这研究。”维尔京低沉地说。

　　“在与您的第一次相遇之前，我就知道，这不是一代人能够完成的事业，维尔京先生。您拥有无限的寿命，但我没有，我也不愿意扮演一个与我截然不同的人。”太阳王笑着说，“所以您一定会孤独地完成它。”

　　“你的孙子.......他可能不会支持我。”

　　“恕我直言，这是明智的选择。在七十年的统治之后，我治下的拉提夏虽然繁荣，但也是僵硬腐化。如果继续将大量的金钱投入给您，对这个国家是巨大的负担。能够负担起您的研究的，是一个冉冉升起的王国，一个有能力发动战争，有雄心统治世界的国王。”太阳王无奈地摇头，“很遗憾，他不是。”

　　“真遗憾啊。”维尔京身后，日后养育出怪物的黄金神树，即便在如此阴暗的环境里，也在绽放着骇人的光辉。

　　“它已经很像了。”太阳王说。

　　“是啊，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一棵世界树，我认为它就是如此模样。但是我还没能真正完成它。”维尔京说，“这里的这一个，只能做到‘汲取’和‘索求’，它能利用人脑的算力，模仿和复制那些神经元，但无法代替人脑。最终，我们还是需要献祭活体才能激发它的力量。”

　　所以当时在拉提夏皇城，那位太阳王的孙子，才会将整个皇城里的人类献祭，用黄金神树与他们连接。原来他是要夺取人脑的算力，激发黄金树的力量，将这些能量投射到自己的身体上。

　　很可惜，最终他也不过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被场能撑爆，勉勉强强够到了八等边缘，却无法维持自身形体的半成品。

　　“已经非常成功了，我的朋友。”太阳王并没有看到后世的事情，他一向充满了乐观的希望，“让它停滞在这里，很可惜，不是吗？”

　　“你刚刚说，你的孙子不会再给我投资了。”

　　“但你不会放弃它，不会放弃你的研究，不是吗？”太阳王笑着说，“所以我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打算把我这个吞金兽和大麻烦，发送到哪里去？”

　　太阳王便说道：“刚刚也说了，能支持您研究的，是战争中的强大王国，是雄心膨胀的伟大国王，在伊洛波遥远的边疆，有一个出生在苦寒之地的年轻人，他可能刚刚好符合这些要求。”

　　维尔京知道太阳王说的是哪：“卡里斯马。真是个好地方，远离拉提夏，不会让我成为你孙子的威胁，也不会让我被圣城注意。”

　　“是啊，他和我不一样，早早就成为了强大的七等能力者，他对于‘天妒’肯定心怀恐惧。”太阳王说，“您可以告诉他，我的长寿，是因为您的成果。这位年轻的王，一定会全力以赴支持您的研究。”

　　维尔京不禁嗤笑：“还真是阴险的谎言啊。”

　　“说不定，您的研究真的可以帮助他呢。希望您和他好运。”太阳王微笑着说。

　　周培毅淡淡看着他们，已经看到了一条奇异的因果线，从这个星系，链接到遥远的卡里斯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