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博希蒙德之人，已死。”周培毅轻声说。

　　黑泥之所以化作博希蒙德的模样，之所以连接代表暴力的星宫，在这里投射成为狮鹫，成为第八等的能力者，都有其深意。

　　守护骑士和星宫之间是相辅相成的，如果代表暴力的第三星宫自我封闭，那么深渊自然无从下手，是博希蒙德给了它这个机会。

　　博希蒙德被深渊夺舍，失去了自我意识，进而被深渊操控着召唤了星宫的力量，让星宫所代表的更加庞大高维度的物，投影到了这只狮鹫之上。

　　狮鹫既是第三星宫的自救，是想要将博希蒙德这一钥匙和封印，挣脱出深渊力量的束缚。

　　同样，深渊也想要借周培毅的手，打破形为博希蒙德的束缚，将第八星宫的力量据为己有。

　　双方都选择了周培毅作为工具，来达成他们的目的。而无论它们谁成功，都不会让未来朝着对周培毅更有利的方向倾斜。

　　只这不过是阴谋算计。

　　周培毅仿佛言灵一般的话语，响在了博希蒙德耳畔，那只狮鹫的身影早已虚幻的泡沫，在虚无之中炸开，飘散为无物。这里只有博希蒙德，博希蒙德的精神和意识的残留物。

　　周培毅手持一柄黄铜质地的长剑，不是罗兰圣剑，但隐隐约约闪烁着相似的光辉，不只是那一柄圣剑，还有更多，所有被周培毅收集起来的圣物，所有臣服的星宫与骑士，都聚集在这一柄剑的剑身上。

　　这柄剑，插在了博希蒙德的胸膛上。

　　“王......”博希蒙德看着剑，又看着双目坚定的周培毅，突然安下心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没办法和你说话。周培毅在心中想。

　　“我犯了错，我看到了他向我描述的未来，我受了骗。”博希蒙德的声音渐渐虚弱下来，“当他进入我的身体，扮演我的时候，我能看到，我能听到。”

　　那你应该掌握了些什么，要说出来吗？

　　“纳尔斯在他手里，他和我一样，是容易被诱惑和误导的蠢货。”博希蒙德说，“但他最想要得到的是亚格，亚格是关键，请您一定要找到他。”

　　我知道，亚格这家伙绝对不仅仅是十一代星宫就活到现在的骑士，他的身份隐藏得很深，我还没有答案。

　　“既然您选择了在这里杀死我，就说明您有了处理好这一切的办法。”博希蒙德看着胸口的剑，“深渊会将我的尸体制作为钥匙，打开第三星宫的大门。如此一来，它会拥有六座星宫的力量。”

　　克劳狄乌斯还是投向了星宫一边，他和第一神子的意志始终有所分歧。而深渊给予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第一星宫代表永恒腐朽，第三星宫的暴力，第五星宫的改变，第六星宫的割裂，第九星宫的成瘾，以及原本就属于监察官的十二星宫。确实是六座星宫。

　　同样，在周培毅这边，第二星宫自厌，第四星宫预言，第七星宫幻想，第八星宫牺牲，第十星宫求知，十一星宫记忆，同样是六座。

　　看起来天平是平衡的，但周培毅不像是深渊和监察官，可以占有使用星宫的力量，无法像它那样超越肉体的束缚。

　　无所谓的，得到了星宫的力量又如何，得不到又能如何呢？

　　星宫的力量，代表着曾经辉煌的时代，代表着世界被区分出来的侧面，代表着过去已经成型的数据，以及这些数据对于未来的束缚。

　　这是“瓦卢瓦”和织梦者无论如何也要挣脱的束缚，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诅咒所在。

　　周培毅确实想要通过将十二座星宫完全补充完整，让整个世界依然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下去，自然而然地迎来历史的终点，也是未来的起点。

　　但这设想太过天真了，就像是他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力量一样。

　　人类的情感是软肋，是束缚，也是人类意志的光辉所在。无论是哪一座星宫所代表的，人性的弱点，也都会是人类意志战胜自我的强点。

　　回到那个问题，暴力是什么？

　　当周培毅自身站在了更高处，能以更加宏大的视野去观察世界的变化，观察这其中代表着人性的变量，他陡然发现，这些被星宫束缚起来的变量，这些“情感向量”，从来都不会从一个方向改变世界和历史的进程。

　　暴力不是令人恐惧之物，但也不是令人痴迷之力。暴力只是工具，是一把剑。剑有锋利和钝器的区分，但却没有善与恶的区分，没有正义和邪恶的分别。

　　剑会破坏什么，守护什么，取决于持剑之人。

　　但如果没有剑，那么什么都无法破坏，也什么都无法守护，历史无法前进，社会无法变革，问题会继续积蓄，矛盾会亘古不变。

　　最终让世界变成如今的伊洛波，从第一神子的时代，到如今，始终是贵族捧着神权，将科技和宗教作为压迫的武器。

　　也是，第一神子就是代表永恒和腐朽的神子，从最开始，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星宫应该得到的不是守护，历史的旧秩序也不应该被周培毅所维护，这一切都应该得到释放。让陈旧的矛盾翻一番新，让过去的痛苦与记忆见一见光，让无法改变的都受到冲击，让畏惧革新的不得不面对未来。

　　从这个角度讲，周培毅可以和深渊达成短暂的一致，他们都要破坏如今伊洛波，如今星宫里的秩序。

　　周培毅看着博希蒙德，看着只剩下最后一点虚影的他。他的意志马上就要消失，是织梦者利用过往没有被污染的数据维持着他的存在。

　　“未来已来。”周培毅淡淡地说。

　　博希蒙德沉寂的双眼亮了一下，在这最后弥留之际，他仿佛得到了神明的眷顾，参透了自己作为骑士的价值和使命。

　　那就是作为星宫的守护者，作为暴力和政府投射在星门内的卫道者，死在代表未来和变革的剑下。

　　暴力不应该是征服者的工具，纯粹的暴力也不应该作为摇狗的尾巴，拥有超越其意义的自我意志。

　　博希蒙德必须死在这里，暴力的星宫也必须被解放。

　　再见了，在生命的最后，终于能参透天命而悔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