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万物最初不过是混沌，因为宇宙大爆炸或者盘古开天，才让这混杂在一起的事与物产生了分别。

　　因为有不同，所有能区分。比如此物是花草，此物是天空。

　　人类用自身能够理解、诠释的话语去归纳、总结，将世间一切可见与不可见之物进行了定义，这是认识世界的第一步。

　　但同样是因为有了区分，有了“分别”，人就会在这种差异之中投入感情。

　　有人喜欢黑色的沉稳，有人喜欢白色的明媚。因为喜好，会有人把黑色当做堕落与邪恶的象征，把白色当做圣洁与高尚的徽章。

　　可世界原本是混沌。

　　黑不是白，此为对立。白是良善，黑是邪恶，此为价值的定义。得到白与黑，此为执取。这一切，构建了虚妄分别，将人心框定在了属于定义和判断的牢笼之中，给眼睛戴上了厚厚的滤镜。

　　带着滤镜的眼睛分不清颜色，带着分别的感知体会不到万事万物原初的模样，但这样更简单，更容易，更能承袭前人的智慧，减少思考的深度。

　　而周培毅已经越过了凡俗的阶段，破除了自我的执念。

　　“无分别智”，代表万象流转的力量，已经不再被定义裹挟，不再被可视、可知框定，不再被习惯和经验误导。

　　黑洞的奇点不再加速旋转，那轮光环仿佛是静止了一般，或者说，是它的运转速度已经无法被肉眼感知，无法被场能探查。

　　黑洞的力量覆盖了与狮鹫同样的范围，也正是天空之上，那只深渊红眼的视界极限。一瞬之间，这个范围内所有物，都直接崩解！

　　它们再也无法构成岩石，土地，山川，湖泊，无法构成人类用双目所能看到、感知、定义的物，而是直接被崩解为最为原始的状态，凝练了无数能量的纯粹的粒子，均匀地分布在了这个范围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范围仿佛被投入了虚无的太空之中，就连引力也被崩解，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之上的那只眼睛，它所投入的视线，它与狮鹫的链接，他们的因果，也在绝对的虚无和黑暗中无影无踪。

　　狮鹫没有了立足之地，它显然不能像周培毅一样站在虚空之上，马上就开始向下跌落。

　　下？哪有上和下？那是人类自以为是的定义罢了。

　　但狮鹫无法理解，它依然相信自己是因为站在大地上，才会有着稳定的位置。坠落仿佛永远没有止境，这可观测的范围仿佛变得无限大，无限广阔。

　　周培毅的目的并不在它，而在环境里的深渊力量。

　　无分别智将这范围里的一切都革除了标签，没有能量属于自己，当然也没有能量被深渊污染。

　　坏处是，他现在不能像刚刚一样，利用环境里的法则去增强自己的力量。

　　那并没有所谓，追求场能这种力量也是被蒙蔽的视角，是戴了滤镜的眼睛看到的世界，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场能。

　　“此物为我，我就是我。”周培毅低声说。

　　说话的声音仿佛有魔力，当周培毅的声音从他喉头舌尖发出的瞬间，有些东西就像是盖棺定论一样，被打入了深深的锚点。

　　他的身形稳固了下来，那些抽象的物和力量，一下子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包括这个环境里无处不在的威胁。

　　无法名状之物，无法观测之力，无法定义之名，无法掌握之法，都是更高一个维度的投影，而对周培毅而言，眼前的一切，都可观，可见，可名，可法。

　　规则一直存在，法则一直运行，如何感受它，取决于观测世界、理解内心的角度。

　　周培毅再次开口：“此地的谐振，为暴力的征服。”

　　刚刚他被卷入的那个八等能力者的领域，再次出现。环境里的物质与能量，再次开始遵循起刚刚的法则，开始了互相的吞噬与征服。

　　那只狮鹫依然在下落，还没有掌握平衡。

　　其实没有平衡，不需要掌握平衡，它没办法以周培毅一样的高度去看待世界，理解世界，自然也无法掌握规则和定义的权力。

　　“你可以站。”周培毅的话语成为了无法被否定和违抗的言灵，只是这么简单的话语，狮鹫就停止了无休无止地跌落，站立在与周培毅相同的高度。

　　这是绝对更加高维度的力量，狮鹫已经感受到了恐惧。

　　没错，它是拥有八等能力者的力量，拥有一整个星宫的算力，拥有代表着一句谶语的庞大“法则”。在这个法则之中，它就是一切暴力的象征，是征服这一概念的最终胜利者。

　　但如果，暴力、征服，甚至是“胜利”“力量”，这些被默认为存在的概念与定义，都可以被重新归纳呢？

　　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人类，这个只有人类之躯的小小生物，他确实拥有比星宫本身更加高维度的力量，这力量一定来自世界树，但却是更深一层，更加根源的世界之理，近乎于道。

　　狮鹫感受到了恐惧。

　　但周培毅已经不会因为自己的能力而感受到恐惧了。他不再害怕自己成为预言和谶语中毁灭世界的人。

　　“你是博希蒙德。”他再次下了定义。

　　巨大的狮鹫马上消失不见，幻化成一个名为博希蒙德的人类。他原本是周培毅同时代的神教骑士，被星门的力量召唤至此，但因为贪念和内心的缝隙，而被监察官夺舍，失去了自我。

　　但在话语之后，他再次出现，仿佛被剥离出了深渊之中。

　　博希蒙德不是被深渊污染的黑泥，而是数据重组之后的完整人类。他显然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但已经看到了双目锐利的骑士王。

　　“不能杀了我！王！”他回忆起了什么，“我的尸体不在这里！尸体，尸体是星宫权限的钥匙！”

　　周培毅没有说话，他说出口的话拥有不一样的力量。所以他只能在内心去想。

　　我知道，深渊会利用你的尸体，掌握一座星宫的权限。我们所见的星宫都是虚幻之物，是用星球模样掩盖起来的堡垒。

　　真正的星宫，是这些星球之上更高维度，更接近世界树的巨量数据和算力，掌握了它，就能获得一部分法则。

　　你是钥匙，也是封印。深渊想要用你的身体，打开第三星宫，但星宫把力量投射给你，维持住了你的意识。深渊杀不了你的意识。

　　但，如果是我杀了你，封印就会破除，深渊就会掌握星宫的力量。

　　我不在乎它得到什么样的力量。我更在乎你，博希蒙德，至少，你此时此刻不是因为珍惜性命而向我求饶，比起这条命，你更知道深渊的可怕，知道世界的珍贵，并且已经有了悔悟。

　　但你还要必须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