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实到幻景,只需要越过一层帷幕。
名为阿德里安的梦境,已经由织梦者编织完成。这场梦境,以阿德里安人生中的每一次选择作为丝线,将他与整个世界的网牢牢编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幅生动的画卷,存储在世界树之中。
已经编织的画卷能否拆开?做出的选择能否收回?被改变的时间能否倒流?也许,总会有人怀有天真的梦想,也许,比起梦想而言,幻想更加贴合。若要把这一丝一缕抽丝剥茧,全然推倒重来,编织新的画卷,塑造新的命运,恐怕,需要的不仅仅的微末的愿望。
但如果连这如同萤辉一般的愿望都没有呢?
比起一个人的执念而言,织梦者所能编织的梦境更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因为它所能调用的“数据”不仅仅来自单一个体的记忆和愿望,与世界树相连之后,织梦者所拥有的针线,来自于同一时代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周培毅几乎是完整地看到了过去。
四十多年以前,圣城萨克塔乌波不远处,位于村落中的教堂。这是周培毅来到的地方。
卢波旧地的污染,还没有像如今这样严重。周培毅曾经徒步穿行,走过这片破败的大地。在他身处的时代,在漫长的河流两畔,聚集着无数无处安家的流民,他们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模样,与那座高耸的圣城对比,就像是一场绝妙的讽刺。
但眼前所见的并不是那个时代,看起来,圣城周边的环境,甚至于整个伊洛波外围的环境,是在这几十年里突然恶化的。
在四十年以前,在这普普通通的小山脚下,依然存在着村落,可以供普通贫穷而虔诚的人们寻求庇护。
一对夫妻在教堂外焦急地等待,他们跪在地上,虔诚地祈祷。祈祷这一次,神明会降下恩惠,给予他们一个资格,得到继承他们基因、血脉和梦想的婴儿。
教堂的神职从教堂里走出,带着圣洁的笑容,向他们宣布了好消息。提取了这一对夫妻基因的孩子,成功得到了神明的祝福,在教堂主管的人造子宫里培育成功。很快,这一对夫妻就能拥有一个体外受精、人造子宫、无需分娩的孩子。
看起来和现在的世界,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圣城推行基因工程已经有数百年,这数百年间,几乎每一个合法出生在伊洛波的婴儿,都要经历这么一个流程。
基因工程表面上是为伊洛波的婴儿革除弊病,预防残疾,其实是在他们所有人的身体里预留下一条特殊的基因。对于贵族的婴儿,这条基因能够预防场能癫痫的发病。而对于穷苦人家,这条基因就像是一道锁,彻底锁住了他们成为能力者的可能性。
周培毅走过这对兴致勃勃的夫妻,他们并不是这幅画卷的主角。他在看那位神父。
这位神父,并不是卢波本地人,相比于这里的这些黑头发浅色眼睛的人们,神父的面容更像是来自更加寒冷的地区。他有着高高的颧骨,棱角分明的五官,金色的头发。看上去,就像是卡尔德人。
看着真有些熟悉,是谁呢?周培毅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神父与这对夫妻的交谈很快就结束。在一番热情的告别之后,这位高个子的神父转身,向着教堂侧面的砖瓦矮楼里走去。
周培毅就跟在他身后,这不是执念,所以他无需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成为过去的幻影,干扰到如今的时间。
他的身体穿过了砖楼的大门,走过长廊,跟在神父身后,看着一位又一位看上去不怎么像是神职人员的黑大褂与这位神父点头示意,然后,神父抵达了他接下来要走进的地方。
一道不应该出现在神教教堂,更像是应该存在于银行金库的巨大银色保险门,蔚然屹立在这小小的砖楼地下。
修女模样的女性在这扇巨大的保险门前把守,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像极了奥尔加,以前的奥尔加。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位修女理应具有的悲悯与圣洁,更多是残忍和冷酷。
修女与神父点头示意,接下来的话语,让周培毅惊出一身冷汗。
“加尔文神父,这一批孩子的基因已经提取完毕。”修女说。
等下等下,这个神父是加尔文?叶子的老师,在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进行研究,发现了“空王座”的理论,从而被神教处以极刑的加尔文?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阿德里安的幻梦里?而且基因提取.....他和基因工程有什么关系?又和圣城的监察官有什么关系?
这一团团迷雾,自然不能靠着臆想去揭开。周培毅紧跟在加尔文神父身后,在修女打开了保险门之后,一起走进了这座教堂之下庞大的地下室。
果不其然,是生物实验室。地下室内最为明显扎眼的,是如同海洋馆水池一般的“培养皿”。在这巨大的透明水箱里,被模拟出的太阳光不断照亮着一层一层的、仿佛海带一般飘荡的“人造子宫”。
这些“人造子宫”结合了鱼类体外受精的技术,用海洋生物模拟出人类子宫和羊水的环境,以海带一般构型的巨大外置能量源为子宫内的生命提供光和作用后的复杂营养。
不仅仅是人类,一切生命的起源都来自海洋,周培毅虽然没有真切地见过“人造子宫”和体外胚胎、人工分娩的流程,但从雅各布先生“治疗舱”的设计中,也能窥见一二。
人造的阳光透过虚构的海洋,经由那一层一层人造子宫,以丁达尔效应折射出波光粼粼,照在这座实验室中。周培毅终于看向实验室里的其他地方。
一颗巨大的中枢数据处理器,也就是“主脑”,比起几十年后周培毅见到的那些也并不落后,想必价值连城。
大量伏案工作的科研人员,穿着圣职者的外衣,把目光集中在显示器的屏幕或者显微镜上。他们正在提取“基因簇”,也就是将一段有可能影响基因表达的基因,从完整的基因双螺旋中分离出来。
结合刚刚修女的话.......这些人所提取的基因,他们工作的“材料”,就是这一批从人造子宫孕育的孩子。那些只得到了父母生殖细胞,在人造子宫中长出胚胎,通过结合、变异和成长,得到自我基因的婴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