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阿德里安就是在这其中诞生的吗?周培毅眯着眼睛,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即便他现在是灵体和意识,也总是习惯于找个舒服的姿势。
作为这间实验室的指挥者,当加尔文进入这里之后,所有报告都递到了他的面前。而这些报告的内容,无非是最近前来提供基因,想要从人造子宫中获得一个被神明赐福的孩子的那些村庄夫妻之中,又发现了哪些此前没有被标记的基因簇。
看起来,这些人想要使用类似穷举的办法,从人类已经通过进化和变异得到的诸多基因簇中,筛选出一整套“完美”的组合。
圣城和维尔京那种人一样,也是在寻找完美人类的方案。看上去,维尔京在寻求后天的改造,而圣城的目标在意识诞生之前。
而圣城拥有更庞大的势力,更多的试错机会,也更加不在意人类一般意义上的所谓“伦理”。
在这个房间里,时间飞速流逝。周培毅只是坐在那里,就看到仿佛白驹过隙一般,实验室里的人来来往往,换了一批又一批。人造子宫里的胚胎不断成型,变成一个一个拥有生命和意识的婴孩。
而加尔文,虽然还算是年轻,但也日渐疲惫。
终于,有一天,他们的工作看上去到了尾声。面色凝重的神父加尔文,他的衣服已经看起来很是陈旧,那双眼睛正冒着骇人的绿光紧紧看着一份全新的报告。
那是一对夫妻的基因解析,这间研究室里的研究者,成功预测了他们的结合,将诞生一个什么样的婴孩。而这,象征着基因簇的解码工作,很可能走到了尾声。
“我们应该,已经解锁了所有基因的秘密。”激动的加尔文对修女说。
大话。周培毅很清楚,直到四十年以后他到访伊洛波世界,基因的密码也没有全部解开。场能癫痫依然是绝症,伊洛波人的“基因缺陷”依然存在。现在所能解码的这些基因,不过是最为浅表的那些。人类的存在,似乎依赖着那些缺陷。
这种残缺,看上去就像是神明留下的后门。
“您认为,我们可以开启下一步了吗?”修女问。
加尔文把手放在额头前,比起刚刚口出诳语的时候更加审慎地思考。很快,他就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可以,我们应该快些进入下一步。”
果然啊,对于这种研究者而言,获得“成功”的希望,那种狂热的兴奋,能够压倒一切顾虑和道德。
不过,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呢?周培毅在内心里开始一场无奖竞猜。
“所有人,停止分解基因簇。”他在实验室中说,“我们的实验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各位,都是历史的推动者和见证人。”
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为他们明智又虔诚的领导者奉上情真意切的掌声。
他们真的认为自己在推动历史前进。
加尔文继续说:“我们已经解码了所有和人类基因有关的信息。各位,接下来的这一步,可能会有人认为是亵渎。但我已经从圣城的最高层得到了授权,那位监察官大人,正是他设定了这一实验目标,开启了我们的计划。这说明,神明的光辉向监察官大人许诺,我们正在做的事业,得到了神明的祝福!”
这一次的掌声更加热烈。
加尔文此时此刻已经热泪盈眶,他无比郑重地宣布:“好!既然如此,我们马上开启下一步的实验。接下来,我们要用我们所获得的这些基因簇,不借助任何已经存在的受精卵,不创造胚胎,从零开始,由我们自己,创造一个被神明祝福的人类!”
加尔文的行动果然就验证了周培毅的猜想。这位日后被圣城处以火刑,被雅各布先生认定为学派火炬的男人,此时此刻不过是圣城宏大又阴暗计划中,一只听话的鹰犬。
他得到了圣城监察官的指示,正在创造“人类”,或者更进一步,他在创造“能力者”。
这些人希望通过组合已知的人类基因,创造一个没有父母,不经过生殖细胞结合,由人造子宫培育的人类,并且希望这个被培育出的“人造人”,能成为能力者,甚至是完美的能力者。
这样玩弄生命,真是对塑造生命的漫长岁月,和生命本身,不存在一丝丝敬畏啊。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默默看着这场荒唐的闹剧继续。
之后,加尔文和圣城的实验并不算成功。在人造子宫之中,实验人员不断将完全人造的基因组输入,培养出一个又一个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的胚胎,但这些胚胎无一例外,都无法成型。
在一次又一次的挫败中,加尔文已经不像当初一般意气风发。
“到底是哪里有错了?为什么?”空无一人的时候,他独自在实验室里发着脾气,“同样的实验,在小鼠上,在其他灵长类上,在猴子身上!都能成功!为什么只有人类,只有人类不可是被人造的吗?”
听起来他马上就要开始祈祷了。伊洛波人只要遇到困难,就会将这一切联想到神明身上。仿佛他们的所有成功和失败,都是神明的恩赐与惩罚。
所以,为什么这种人造基因无法制造出人类呢?是缺少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呢?
在加尔文祈祷和忏悔的时候,闲极无聊的周培毅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开始检查他们的研究。
比起四十年以后,伊洛波的科技没有什么突出的发展,生物工程的这些理论并没有什么进步。所以周培毅并没有什么高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他多的是经验,或者说,他已经了解了“结论”。在星门之后,在目力所及的“未来”里,人类还是不能通过编辑基因来创造人类。
至于理论上的“完美人类”,肯定也不是通过收集伊洛波人的基因能创造出来的。需要的不仅仅是伊洛波人,还需要已经在此时此刻灭绝的沙漠异信者,和异乡人。
周培毅检查过了所有仪器和数据,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部分。但在这时,过去投影中的加尔文,似乎顿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