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伪造的世界树控制起来的阿德里安，虽然看上去还被困在那个婴孩的躯壳之中，但灵魂与意识已经被投射到“织梦者”中。

　　织梦者与伪造的世界树链接，创造出一个无法被感知的空间。这空间与这个房间之间，只有一扇漆黑色的帘幕作为阻隔。除了周培毅，谁也看不到它的存在。

　　也看不到帘幕边，由织梦者投射出的“瓦卢瓦”。

　　这一张即便带着有色眼镜看也是伊洛波难得的美人的脸，就像是带着某种命运的昭示，挂在织梦者的身上。如果非要说她与真正的瓦卢瓦之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周培毅眼前的这一位是短发，而瓦卢瓦理应有一头长发。

　　“他们看不到我。”被编织出的幻影来到了真正的周培毅身边。

　　“是啊。”周培毅轻声说。

　　“他们也看不到你呢。”织梦者笑了起来。

　　周培毅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投射出的幻影，用自己的语气，说着自己希望它说的话，仿佛这个世界存在两个自己。

　　而他与这个他之间，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障壁，周培毅自己在障壁的这一边，被投射的那个他在那一边。障壁将两个人分隔开，也将世界分割成两份，而织梦者，则在周培毅所在的这个世界里。

　　“你为什么把自己关在这里呢？”织梦者问。

　　“不不不，是我把其他人关在了另一个世界，而把我自己放在这里。”周培毅淡淡地说，“我不希望他们看到我。”

　　“一位什么样的神明会拒绝被看到呢？”

　　“我不是神明。”周培毅略微有些不耐烦。

　　“但你选择成为是。”织梦者的语气轻佻，像是瓦卢瓦极具诱惑的嗓音，但又有一种云雾缭绕的感觉，“在你开始尝试理解世界树，感知世界树，创造世界树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还有后悔的余地吗？”周培毅笑了笑。

　　“如果是其他人，我会说没有。但你，永远都有改变的机会。”织梦者溺爱一般将手放在周培毅的脸颊上，“你要选择放弃吗？”

　　周培毅沉沉呼吸，又深深叹气。

　　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一定会长出参天巨树。有些因果一旦纠缠，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过去与此刻，此刻与未来，早已被织网般的细线紧紧缠绕在一起，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是伊洛波人，我要回家，我不能长留在这个世界。让我来替代世界本身，让我来成为神明，不是一件好事。”他说。

　　“这就你把自己和大家分隔开的原因吗？你不希望自己在那里，不喜欢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不愿意把自己的烙痕留下。”织梦者就像是洞悉了周培毅的所有心事，“所以你才会把力量寄托在那个孩子身上。”

　　“拉娜......她比我更接近希望本身。”周培毅轻声说。

　　织梦者就像是一面镜子，用周培毅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投射着他的迷茫：“她是所有血统的集合，是星宫的女儿，她确实更接近这个世界的答案。但是，创造这一切的并不是她，而是你。给予她力量，重塑她生命的不是她，是你。你与这一切之间的因果，不是如此轻易就可以分割干净的。”

　　“不管怎么样，总归要试试。此刻是过去的未来，未来也只是此刻的未来。”周培毅长舒一口气，“不管这个世界是不是必须要有世界树，必须要孵化出一位神明，主动权，应该在我自己手里。”

　　“你不害怕深渊，也不畏惧半神，不是吗？”织梦者笑了起来。

　　“是啊，从来不怕。从欲望之中诞生的怪兽，也会因为欲望的膨胀而死。”

　　“那你害怕的是什么呢？你在害怕，毁灭世界的不是深渊，不是欲望，不是熵增。你在害怕，毁灭世界的是你自己，是你在过去，此刻和未来，做出的选择。”织梦者眯起眼睛，在周培毅的耳畔轻抚，“你在害怕你自己。”

　　“是啊，我在害怕我自己。”周培毅重复着织梦者的话，“那你说，为什么我会害怕自己呢？是因为谶语和预言吗？”

　　“你看到了自己的改变，王。”织梦者温柔地说。

　　“那我又是为什么会改变呢？是因为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改变了，还是我所处的境遇改变了？”周培毅又问。

　　“你的意志坚定不移，你的目标矢志不渝，王，改变的从来不是你，而是让你称之为王的人们。”织梦者说，“当你成为骑士王，这个身份也就成为了你的枷锁。当你超脱骑士王，则将身披更多的荆棘。改变你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所统御的骑士，你所代表的时代，你所承载的愿望。”

　　“我还以为这是神子的责任。”周培毅不禁苦笑。

　　“原本是。也许，是有人使用了巧妙的手段，达成了王车易位的现状。”织梦者的声音意味深长，“也许，只是这个世界太心急，太渴望。”

　　“不要这么渴望比较好。”

　　“你没有做好准备吗？还不打算改变它，重塑它吗？”

　　“也许永远都不能称之为准备万全。但时间没办法停下来，前进的道路也没办法终止。我所见的历史，是后来人书写的历史。我所经历的现实，是未来人所知的过去。而我所踏上的道路......”

　　“是人类充满苦难和希望的独行。王，注定是孤独的，但也不会永远孤独下去。”织梦者说，“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周培毅看着障壁另外一侧，被织梦者链接起来的阿德里安，看着依然在向其他人解释原理的自己的幻影，释然地笑了起来。

　　“做一个别人的梦，会让我失去自我吗？”他问。

　　“这要看你的心境，是否坚固到百折不挠。”织梦者说。

　　“做无数个别人的梦呢？经历无数人生之后，我还是我吗？”周培毅又问。

　　“你永远都是你，时间不会改变你，外物无法影响你，只有你自己能改变你自己。而你畏惧的，渴望的，祈求的，得到的，永远是你自己的改变。”织梦者带着悲悯说道，“世界想要一位神明，一位王者，一个高居于九天之上的无敌之人。而你知道，你想要的不是这个。”

　　“是啊，我不想看到什么至高无上的神，或者，人人都本该是自己的神明。”周培毅沉下了脸，“我想我准备好了，也没有什么时间可供我耽搁。让我来看看吧，阿德里安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