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尔露娜的古希腊,有一个关于终点的故事。
一位叫做俄尔普斯的音乐家,为了寻找亡妻来到了冥界。他用真挚的爱情感动了冥王哈迪斯,同意他带走自己妻子的灵魂。而条件只有一个:在回到人间之前,俄尔普斯决不能回头。
他失败了。在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想确认她是否还在。而她永远消失在了冥界的黑暗中。
不管离着最后的目标有多近,在真正抵达终点之前,都不可回头。
拉娜抬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出口。
她并不知道俄尔普斯的故事,周培毅的晚间故事会并没有讲过。她只是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在看到终点的时候,谁都会以为这一切近在咫尺。
从她站立的地方到那个破口之间的距离,不是用米、用公里可以衡量的。那是梦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是“想要”和“做到”之间的距离,是“如果”和“就是”之间的距离。
“如果有一条路就好了。”她看着出口,轻声说。
独属于她自己的梦,回应着她的愿望。光点先在她脚下凝结,再在她眼前延伸。一级,两级,三级,一条台阶从虚无中生长出来,盘旋着向上,通往那个小小的出口。
每一级台阶都是琉璃一般半透明的颜色,像是凝固的月光。台阶上铭刻着月相的铭文,代表异信者的信仰。台阶的内里,赤红色的龙骨支撑着薄薄的冰层,这代表她伊洛波人的心脏。而在台阶的边缘则流转着淡淡的金色,那是她血脉中属于异乡人的颜色。
构成了拉娜的存在,正在形成她脚下的道路,指引她即将前往的方向。
拉娜踮起脚尖,踏上第一级台阶。
从她的脚下,传来了清脆的声响,就像是踩在薄冰上。但在担忧之中,台阶并没有碎裂。铭文和龙骨坚不可摧,帮助她稳住身体,踏上第二级,第三级。
她走得很快。因为她自己也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回头。
法蒂玛说,梦没有好坏,只有醒来还是不醒来。
拉娜咬紧牙关,一级一级向上走。她的脚踏上了第十九级,第二十级,第二十一级。
她的腿开始发酸。不是肌肉的酸,是灵魂的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的脚踝,不让她走。
在她身前,没有木屋,没有榕树,没有光点,没有银河。只有无尽的、柔软的、灰白色的虚无,像是一床巨大的羽绒被,要把她重新包裹进去。
在她身后,似乎依然是那个值得回味的梦乡。梦里的美好总是值得回味,但记忆会渐渐将那些美好变得模糊,直到忘却。
拉娜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第三十级,第三十一级,第三十二级。
台阶越来越陡,越来越窄。她必须张开双臂才能保持平衡,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像是走在刀刃上。
拉娜几乎是跑了起来。她忘记了对高度的恐惧,忘记了脚下台阶的狭窄,忘记了身后那片想要吞噬她的虚无。
她跑过了,第五十级,第五十一级,第五十二级。她伸出手,朝着那只手的方向。
还差一点。再一级。第六十级。
拉娜站在台阶的尽头,抬起头,终点就在上方,近得她几乎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度。她踮起脚尖,手指向上探。似乎只要她触碰到了那个小小的破口,这整个将她包裹起来的茧,就会消失不见。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够不到。
就差那么一点点。一根手指的距离,一根头发的距离,一根睫毛的距离。
是因为我还有留恋吗?是因为我始终放不下这场梦,放不下这种可能性吗?
拉娜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仰着头,看着那近在咫尺却触碰不到的终点。她没有喊,没有叫,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沙漠里站了太久的胡杨。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这里是梦,想起这条路来自她自己的幻想。一级一级台阶,从她的愿望中生长出来,通往她想去的地方。
可她没有幻想最后那一级。
不是忘了,是不敢。她害怕自己幻想出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去,却发现那一边什么都没有,发现终点只是她的幻觉,发现她放弃的这场梦才是最好的归宿,发现她失去了最后一次和父母重逢的机会。
她害怕希望落空,害怕做出错误的决定。害怕她其实有着回头的选择。
此时此刻,她就站在台阶的尽头,身后是她亲手编织的梦,父亲母亲还在那里,梅地亚还在窗边看书,法蒂玛还在榕树下。只要她回头,就能看到他们。只要她回头,就能永远留在那里。
她忍住了,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她比俄耳甫斯更勇敢,而是因为她比俄耳甫斯更幸运。俄耳甫斯回头,是因为他不确定欧律狄刻是否还在身后。他需要看一眼,才能相信。
但拉娜不需要。
她告诉自己,不需要回头看,就知道法蒂玛在那里。她不需要回头看,就知道母亲的笑容是什么样子。她不需要回头看,就知道那些记忆不会消失。
塑造了她的这一切,已经永远陪伴在她身边,不会离开。
法蒂玛妈妈,梅地亚妈妈,我的爸爸妈妈,还有三千世界里的大家,大哥二哥,我所遇到的所有一切,它们都永远在我身边,永远。
拉娜闭上眼睛,深呼吸。梦境中的空气没有味道,但她想象它有——沙漠的味道,晒了一整天的沙子的味道。
她没有喊,只是轻轻说出口:“我想要最后一级台阶。我要离开我自缚的茧。”
随着脚下的震动了,拉娜睁开眼,看到最后一级台阶正在从虚无中生长出来,像嫩芽破土,像蝴蝶破茧,缓慢而坚定。
她踏上那一级,世界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那个小小的破口之中,伸出了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旧伤的手,补足了拉娜从最后一节台阶到终点那咫尺天涯的距离。
“抓紧了。”周培毅从茧外面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