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娜愣了一下,但马上激动地尖叫起来:“婆婆!法蒂玛妈妈!这是你,对不对?你来看我了,你离开第七星宫了!”
拉娜扑进法蒂玛的怀里,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可这一次,她的双手穿过了法蒂玛的身体......不是穿过,而是触碰到了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像是水,像是雾,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纱。
法蒂玛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些许距离。
“拉娜,我亲爱的孩子啊。”法蒂玛轻声说,“即便是我,也是这场梦境的一部分。”
“可我看得到你,听得到你,触摸得到你。这也是假的吗......你养大了我,你在沙漠里的小小村子把我抚育成人,你看着我一点点长大,从婴儿到少女,到现在。可那都是在镜子里,是你为我编织的梦里。”拉娜的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些村民,那些骆驼,那些月亮,都是你为我编织的梦。它们,也是梦吗?它们是真实的吗?”
“那不是梦。”法蒂玛说,“梦是假的,但你是真的。你在那个村子里度过的每一天,你学会的每一个字,你摔倒时膝盖上留下的每一道疤——那些都是真的。因为它们塑造了你。”
“可它们没有发生过。”
“它们发生过。在镜子里,在幻景中,在那个被我编织出来的世界里。”法蒂玛伸出手,轻轻抚过拉娜的头发,“真实和虚幻的界限,比你想象的要模糊得多。孩子,你以为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真实的吗?”
拉娜抬起头,看着法蒂玛的脸。那张脸是年轻的,是法蒂玛全盛时期的样子。没有皱纹,没有白发,没有那个在沙漠里守望了数百年的老婆婆的痕迹。
“这里是梦。”拉娜说。
法蒂玛笑了:“是的,这里是梦。但不是我为你编织的,是你自己。”
拉娜的表情凝滞住了,像是和母亲一样冻结在水晶之中。
“你自己编织了这个梦,”法蒂玛说,“因为你太想回来了。回到母亲身边,回到父亲身边,回到那个你从未拥有过、却一直渴望的家里。”
“可他们是假的。”
“他们是你用自己记忆里的碎片拼出来的。玛利亚的笑声来自梅地亚的记忆,潘德拉的声音来自你父亲沉睡时地脉的共振。当然,你还结合了自己的想象,你把他们捏成了你想要的样子,然后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
法蒂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梦没有好坏,只有醒来还是不醒来。”她说,“你在这里待得越久,你就越不想走。但拉娜,你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拉娜问,“在梦里,外面的时光就不会流淌,对吗?我可以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我可以......”
“你可以替他们活着吗?”法蒂玛打断了她,“你母亲生下你的时候,不是让你替她活。她是让你,替你,活。”
拉娜的眼泪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我知道。”
“那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大哥在外面等我。我知道梅地亚妈妈还在等我。我知道——”她顿了顿,“我知道爸爸和妈妈不在这里。”
榕树的叶子开始飘落,不是一片两片,而是整棵树同时落叶,像是金色的瀑布从天空倾泻而下。那些叶子落在地上,没有堆叠,而是融化,渗入大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拉娜站起来,看着这个正在消逝的梦。
远处的木屋正在褪色,从温暖的棕褐色变成透明的轮廓。母亲还在厨房里。拉娜能看到她的背影,围裙的系带在身后打了个蝴蝶结。
她想喊一声,但她忍住了。
那不是她的母亲。那是她想象中的母亲,是完美的、不会生病的、永远不会离开的母亲。但真正的玛利亚,在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死去了。真正的潘德拉,在成为星宫基石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他们已经不在了。
但拉娜在,她会活下去,甚至会永远活下去。与时间同寿,与记忆与幻梦同寿。
“法蒂玛妈妈,谢谢你。”
拉娜转过身,想最后抱一下她,但年轻时的法蒂玛已经不见了。刚刚她站立的地方只有一捧黄沙,沙子上放着一枚新月挂坠。
沙漠里的村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幻梦,只有拉娜自己能够铭记它。
但这就足够了。拉娜弯腰捡起挂坠,握在手心。
随着她心念一动,面前的这个梦碎成了无数光点,那些光点旋转着、飞舞着,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织成了银河。拉娜站在这条银河的中心,仰起头,看到了无数画面。
那是三千世界存储的记忆,是她背负的一切。她背负着父亲母亲的期望,背负着一整个时代的责任,无数魂灵无数记忆无数幻梦,都与她同在。
明内沙吾尔的火,法蒂玛村的月,雪山的极光,星宫的星辰。那些魂灵,那些故事,那些她答应过要铭记的一切,都在她的头顶闪烁。
拉娜深吸一口气,既是恳求,也是宣言:“我要出去。”
她没有喊,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她握紧新月挂坠,向前踏出了一步。
脚下的光点碎裂,新的光点生出。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面上行走,涟漪荡开,照亮了前方。
就在前方,像是山峦的高处,像是世界的尽头,这个被她自己编织出的幻梦的世界,出现了尽头。
那不是墙,不是壁障,不是任何她想象中的东西。那是一层极薄极韧的光膜,像是蜻蜓的翅膀,透明中泛着虹彩。光膜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掌纹,像是年轮,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就像是茧一样。
而在茧的正上方,有一个破口。不大,只够一只手伸进来。
光从那里涌入,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恒定的光,像是星辰在亿万年间持续燃烧时发出的那种光。
拉娜仰起头,注视着那个破口,这就是梦与记忆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