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奥尔加的资料属实，那么现在距离她的出生还有不到五年。

　　这位妇人看起来并不像是贵族，自然没有高冷生育的资格。即便是人造子宫，对于人类卵细胞的要求也非常高，而这位妇人肉眼可见，已经超过了生育的年龄。

　　也许只是同名呢？

　　周培毅脑子里没有什么侥幸的念头，更不会把如此简单的联系引申为巧合。当妇人走入这座花园开始，代表着因果的线就已经开始向她连接。

　　她前半生接近四十岁的人生，对世界树来说几乎没有意义。但从她走入花园，成为阿德里安的保姆开始，万千因果与她紧密相连。

　　现在，历史已经与她有关。这既是恩惠，也是残忍。

　　之后，周培毅所能看到的梦境，即是阿德里安的记忆。或者说，是他作为一名“人类”，被抚养长大的日常。

　　“可怜的孩子，天生就有如此的残缺。监察官大人说，这孩子的出生是神明的试炼，他的长大就是人类虔诚的证明。”

　　神明还真是好用的工具，怎么都能解释得通。

　　“他为什么不会吃东西呢？无论什么东西也不吃，也不肯喝，是因为不饿吗？可是他明明在哭，一直在哭。”

　　因为他是人造子宫输入营养，一直泡在营养液里，并没有进食的“习惯”。相信再饿一点，本能会教会他吃东西。

　　“终于开始吃了，这代表这孩子终于信任我了吗？”

　　不不不，之前只是不够饿。饿急眼了人话都能说。

　　“这孩子有一双漆黑色的眼睛呢，就像是传说中的卢波人。”

　　也许是加尔文在创造他的时候，混入了一些卢波人的基因。但从分子生物学上，现在的伊洛波人只继承了很少部分卢波人的基因。

　　“我可以为这个孩子取名字吗？我吗？修女大人，我这样卑贱的农妇，能够得到扶养圣子大人的机会，已经是贪天之功了！我怎么可以......”

　　圣子大人？若娜小姐也被圣城捧作是圣女，看起来这就是个好用的头衔，监察官想安置在谁身上，谁就能拥有它。

　　但是，雅各布先生的历史资料里有过非常明确的统计，在神教历史上，尤其是十二代神子之后的历史里，圣子一度就是圣城的“太子”。监察官会选择他认为优秀的人才，让他担当圣子的位置，日后将他捧上神子的宝座。

　　在最初的数百年间，无数贵族都曾经争抢圣子的宝座，他们认为这就是与神教的再次媾和，还以为那些年代里的神子也会与过去一样，代表一个时代的浪潮，代表历史的前进。

　　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圣城的权柄一直被紧紧握在监察官手中，而这位监察官不死不灭，长生不老。神子不过是他推出的傀儡，是他妄图打开星门的祭品和钥匙。这样的神子，怎么可能获得实权？怎么可能推动历史的前进呢？

　　雅各布先生说，这种“虚君”既代表了神教圣城的权柄向监察官集中，代表了“神赋王权”的形式开始落幕，更代表了神权成为伊洛波世界的最高权力。

　　其实，更代表了有一个怪物，他垄断了“因果”，贪婪地攫取这个世界的一切权力，一切力量。是他，阻止了历史的前进。

　　如果雅各布先生看到了这一切，知晓了真相，作为一名历史学者，他会如何评价这一切呢？

　　周培毅沉沉叹息，继续隔着厚厚的障壁，看着名为奥尔加的妇人，怀抱着幼年的阿德里安，在与修女商量着取名字的事情。

　　“圣子的名字，要从历代先贤的名字中选取。”那位代表礼仪的修女说，“既然你是他的抚养人，这个权力就交给你。”

　　“历代先贤？我不知道......”

　　“这里是名单。”

　　妇人接过名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古代卢波文，一个字也认不出。而代表礼仪的修女显然在看她的笑话，完全没有为她解惑的想法。

　　“请圣子大人自己选择吧。”

　　妇人把名单放到婴儿床前，刚刚睁开眼睛的阿德里安，用手指在上面胡乱划拉。他同样看不懂名单上的文字，但和抓周一样，无论他选择了哪个，都可以称之为“天意”。

　　“这个，修女大人，圣子大人选择了这一个。”妇人把名单递还给修女。

　　“阿德里安乌斯......是个好名字。”修女悻悻地说。

　　阿德里安乌斯，来自于曾经卢波帝国的亚德里亚海边小镇，这个名字就是古代卢波帝国的纪念，也是一位卢波帝王的名字。

　　但关于卢波帝国的历史，现在的伊洛波人留存下的史料真假难辨，关于这位帝王的生平自然不可考，这个名字也不过只剩下了符号。

　　“阿德里安，圣子大人，您的名字就是阿德里安了。”妇人开心地逗弄着襁褓中的阿德里安，看上去，这个畸形丑陋的婴孩，在最初最初，也像是一般的孩子一样，天真活泼。

　　在织梦者编织的岁月里，时光荏苒，被扶养长大的阿德里安，不像是在人造子宫里一样，被限制了生长和体型。他渐渐脱离了婴儿身体的束缚，开始尝试着翻身，爬行，站立。

　　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那长短不一的双腿，那畸形的双手，那红肿的皮肤，都让他举步维艰。

　　有些可怜，他最初并不是这样子，他最初即便是早产儿，也有一具正常人的身躯。虽然加尔文的自私改变了他，但监察官并不是没有能力治好他。

　　看上去，监察官就是想让他以这样的身躯，这样残破不堪的身体，来背负作为神子的期待。

　　很可惜，尽管此时此刻的所有人还不知晓未来的走向，但周培毅却知道答案。加尔文确实觉醒了能力，让他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这并不能帮助他成为与“圣子”之名匹配的人物，更没有成为神子。

　　监察官最终选择了另一个人成为神子，来继续他的计划。

　　一个人究竟是谁？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这三个问题永恒不变，时时刻刻都需要答案。显然，阿德里安从来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他要到何处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