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已经开始长大了,他不断尝试着用自己的双腿,从襁褓中站起身,但那两根长短不一的骨头,成为了他站立的障碍。
站不起来,也就无法学会走路,他只能爬行,在双手的手心和双脚的脚背上磨出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老皮,像个佝偻的怪物,但还是直不起身子。
即便他的身边没有同龄人,他看不到那些健全之人的成长,但他依然能看到这里唯一一个外人,看得到农妇奥尔加和他的不同。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一天一天看着奥尔加,在他面前走着,说着,站着。那种羡慕和渴望油然而生,他逐渐开始觉醒的灵魂,产生了饥饿一般的渴望。
渴望,渴望变得和奥尔加一样,渴望站起来,渴望能说话,渴望自己的身躯受到自己的掌控,渴望变得像“普通人”一样。
阿德里安沉寂了许久的场能,又一次开始了流动。
他似乎并不记得,为什么自己的场能处于沉寂之中。这对于一个婴孩确实是非常难以理解的事情,但,却是他身体的本能。
在他刚刚被加尔文改造的时候,他的身体有着无比充沛的力量。那些场能是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当他的身体强行接收了世界树的投影,获得了场能,被迫打开了场能通路,这些力量与他的身体结合,产生了惊人的异变。
力量按照基因簇改造了他的身体,破坏了他原本的血与骨,但却不能结合他的灵与肉。而破坏的同时,场能循环还在为他修复破损。让身体的不同部分处在不同的破坏阶段,表现出不同人的基因,强行捏合在一起。
这种仿佛制作科学怪人一般的结合,让阿德里安,作为一个怪异基因的整合体,同时表达了好几个人的好几种基因,让每一部分身体都无法成为这具肉身真正的主人,让他的灵魂破碎不安。
出于自我保护,当阿德里安的身体第一次达到了平衡后,场能被封印了起来,没有再一次破坏他的身体,没有投射新的基因,自然让他看起来只是个畸形但健康的婴孩。
而现在,这个婴孩拥有了强烈的愿望,他想要改变。
那就会有一种力量,来自他自身却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呼应这个愿望。
场能重新开始转动,被凝结在一起的因果之线,仿佛回到了织布的梭子上,飞速地转动,世界树再一次将影子,投射在这个小小的婴孩身上。
“天啊,阿德里安大人,您怎么了!”
农妇奥尔加只是一时间没注意,在襁褓之中就冒出了漆黑的烟气。那是人类皮肤烧灼又熄火的异象。阿德里安的场能,将他的皮肤不断破坏,一层一层烧灼出硕大的水泡。这些水泡仿佛沸腾的岩浆,在稚嫩的身体上膨胀,破裂,裸露出粉色的新皮,然后继续变成被灼烧的模样。
这让奥尔加根本不敢触碰阿德里安,就连凑近了观瞧,都会被那浓烈的烟气毒伤。
真奇怪,他还只是个孩子,姑且能算作是人类,为什么他的皮肤灼烧起来,会发出像硫磺一样的剧毒浓烟?
农妇捂着口鼻,不断退后。她已经打开了小花园房间里所有的窗户和门,但这小小的房间依然被浓烟笼罩,仿佛陷入了烈火之中。
“天啊,阿德里安大人,您得多么痛苦啊!”她感叹道,双眼已经止不住泪水。
可她能做什么?这是深夜,小花园里没有任何人,呼唤修女也没有得到应答,她仿佛进入了绝望的孤岛。
该怎么做?能怎么做?农妇奥尔加完全不知所措,几乎是出于怜悯和善良的本能,她没有离开房间,而是用扯掉的窗帘捂住口鼻,冒着浓烟,不断朝着阿德里安再次接近。
她不是能力者,甚至没有任何有关能力者的知识。她其实拯救不了阿德里安,什么都做不到,但她依然相信,此时此刻自己不能离开这个孩子。
事实上,阿德里安并不是没有拯救之法。周培毅就在房间里看着,他不会被浓烟呛到,不会被遮挡视线,因为他本不属于这个时间,可能也不属于这个维度。
周培毅很清楚,只要阿德里安停止他的愿望,停止“想要变成普通人”的这种想法,他就可以停止他的痛苦,停止这种灼烧和折磨。
但他始终没有,这些痛苦,改变不了他的愿望。
坚韧得有些可劲了,还是孩子的阿德里安。
他依然在许愿,依然想要变成和奥尔加一样的人,能站起来的人,能直立行走的人,这个愿望没有改变。
而这具身体不断燃烧着他的皮肤他的骨骼,将他的肉身作为燃料,从浓烟,到大火。以这种绝不是他希望的方式,回应着他的愿望。
“神明啊,快些拯救圣子大人吧!”奥尔加终于再次接近了襁褓,捂着口鼻,哭嚎着许愿,“我该怎么做?我能做什么?如果可以减轻她的痛苦,我什么都愿意啊!”
她完全不知所措,只剩下本能,想要把阿德里安从这强烈的炙烤中抱起。也许,她还以为这些浓烟和烈火是来自襁褓,是阿德里安之外的东西被点燃,才会让他的身体产生如此可怕的异变。
可是,阿德里安身体表面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温度,完全是依靠场能循环的修复才能维持肉身没有被毁灭。
奥尔加完全不知晓这一点,当她的手伸向襁褓之内,马上就被那集中在阿德里安皮肤表面的高温炙烤,人类脆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抵御这种温度,她的皮肤几乎被完全烧毁。
她发出了苦痛的哀嚎,却没有一丝丝退缩。这个无知的普通的女人,就像是为了拯救自己朝夕相伴的孩子,鼓足了全部的勇气。
被炙烤的皮肤并没有阻碍她,奥尔加用那只手抓住了阿德里安的襁褓,扯下了那象征神圣的圣布。真奇怪,明明是布,却没有被这高温所点燃。
奥尔加的手指上,血肉已经开始脱离,白骨清晰可见,但她依然还有勇气,还有毅力。
她抱起了阿德里安,用自己残缺不堪的手触碰了他的后背,将他抱离开婴儿车。而当她与阿德里安接触之时,一条细细的因果之线,出现在她们之间。
这位农妇,将要拯救阿德里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