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毅还在思考中，阿德里安的状态发生了一点点微小的变化。

　　那些拿他作为实验体的人偶一夜之间撤走，以他为蓝本的克隆人和复制体也被销毁，就连知晓他存在的那些修女以及圣卫军，也在熊熊烈火中被处以极刑。

　　监察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处理了所有与阿德里安相关的人。

　　除了加尔文，唯独放过了加尔文，真奇怪。

　　在解决到所有知情人之后，一位妇人来到这座小花园前不远处。

　　她并不是修女，穿着朴素的农妇服装，所以与这座金碧辉煌的圣城格格不入。她也不曾在这里供职，因此对这里的一切都无比陌生，也看起来那么好奇。

　　她身上这套衣服，周培毅见过。不是在东伊洛波小国的乡下，而是在奥尔加的身上。从第八星宫出来之后，重新苏醒的奥尔加，就穿了这么一身衣服。

　　那妇人眉眼之间与奥尔加似乎有些相像，周培毅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地联想。但奥尔加无疑是高挑性感的美人，即便穿着那一身修女制服也掩盖不住天生丽质，而这妇人非常普通。

　　在伊洛波，至少是周培毅所理解中的伊洛波，美貌和贵族的血脉有一种天生的绑定关系。仿佛出身高贵的就是美丽的，出身贫贱的就会是丑陋的。

　　这是一种潜意识输出，一种思想钢印。贵族和神教希望人们做这种联想，这种绑定，希望他们因为对于美丽的天然憧憬，对于贵族有一种天然的崇拜。

　　周培毅知道，这是纯粹的胡扯蛋。

　　除了金钱和技术带来的保养优势之外，现在伊洛波的那些大贵族已经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基因筛选，只要在胚胎在人造子宫的培育阶段，大数据就能模拟出孩子未来的面貌。他们只会留下漂亮的孩子。

　　同样的道理，穷人只能得到平庸甚至丑陋的孩子。

　　所以这位相貌平庸的妇人，只是平民出身，并没有什么贵族的血统。

　　周培毅沉沉叹息，看向那个普普通通的农妇。

　　她没有什么礼仪训练的痕迹，步伐很稳，但是远远称不上优雅。在走着标准礼仪步的修女们身边，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上也没有什么场能的痕迹，就连象征着因果的丝线，都没有什么亮度。显然，对于宏大的历史而言，这不是一个重要的人。

　　但她穿着奥尔加日后穿着的衣服，她马上要见到阿德里安。她不会是无名之辈。

　　周培毅跟着她，走进了小花园。

　　修女们就在小花园外停下了脚步，妇人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着修女们停滞下来的双腿，在获得了对方的眼神许可之后，才继续向前走。

　　她面前只有一扇门，门后，曾经是对阿德里安进行实验的研究所，日后是小仁被监禁的囚笼，但现在呢？现在周培毅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像此前一样穿过屏障和墙体，像个鬼魂一样自由行动。织梦者编织的梦境有边界，因为它能从世界树提取的数据有限，大部分都需要与被提取之人的因果执念相关。

　　可是，现在周培毅就连拥有执念的阿德里安本人都看不到，真奇怪呢。

　　随着妇人一点点靠近最后的那扇门，周培毅也得到了答案。

　　妇人缓缓推开门，等待她的是仿佛神祇降临一般的万丈辉光，她仿佛直视了太阳的光辉，忍不住弯曲膝盖，俯首贴地，用最大的诚意展示出自己的虔诚和崇拜。

　　果然，那扇门之后是监察官。

　　周培毅一边嗤笑着这套流程是多么装模作样，一边朝着门后看去。他可看不到什么光辉万丈的神祇，他看到的一团黑影，可能是人形，更可能不是。在这黑影周围，奇怪的力量正在扭曲着空间和时间，吸收着周围的力量。

　　因果线呢？看不到，这玩意身上没有任何代表着因果的线，没有人与他链接，也没有任何链接从他通向别人。他就像是，从这个精心编制的丝绒上，烧出来一口黑色的洞。

　　这是深渊的力量在作祟吗？还是说，监察官有能力主动删除世界树存储的数据，不让自己的存在被世界所记忆？如果世界树里不存在这么一个人，那他岂不是只能活在转述中，记忆中，崇拜中，幻想中？

　　还是说，监察官的存在，已经与世界树本身平等，甚至更高？

　　在一团黑影之中的监察官，可能是说了些什么，但传到周培毅的耳朵里不过是混沌的低语。

　　但彼时彼刻的这位农妇，她应该是真真切切听得到的。

　　再一次无比虔诚地叩拜，农妇站起了身，跟在混沌的黑影之后，走入了花园的房间。

　　阿德里安已经不会被泡在水箱一样的“人造子宫”之中，连接着他与各种科学仪器的脐带也终于剪断。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婴儿一般，安安静静地睡在圣洁的白布之中。

　　“这就是那个孩子吗？”农妇说。

　　黑影里又是一阵低语。

　　农妇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颤抖着向前，伏倒在阿德里安的襁褓之前，轻轻伸出手，拿开了那圣洁的白布，看到了阿德里安残缺的身躯。

　　“神明啊，这是个可怜的孩子。”农妇感叹。

　　依旧是黑影里的低语，周培毅听不清，也无法探查。

　　“我知道了，伟大的监察官大人。”农妇将白布裹在阿德里安身上，将他抱起，“既然这是神明降下的恩赐，那......我会负责将这个孩子扶养长大。”

　　黑洞一般的影子里，看不到任何表情和动作，也没有任何光芒可以被反射，没有任何能量可以被探查。就连妇人的眼睛里，也无法折射出监察官的倒影。

　　再一次低语，他似乎说了什么，便离开了这座花园。只留下一个被实验了无数次的孩子，和他被蒙在鼓里的养母。

　　在监察官走后，一位修女走了进来，对依旧跪坐在地上的农妇说：“无论你需要什么，我们都会提供。但你不可离开此地，不可与我们之外的任何人联络，不可将这里的一切透露给任何人。你听明白了吗，奥尔加夫人？”

　　奥尔加夫人？奥尔加？

　　周培毅咋舌，果然这里还有那位处刑姬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