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毅笑了笑,在他与拉娜之间,有着一条血色的因果,绽放着金色的光辉,让拉娜的存在与他仅仅锚定。
“这就是我需要你抓住的绳索。”周培毅说。
即便拉娜没有找到自己的锚点,没有找到作为“自己”存在的意义和锚定,她也一样可以依赖着她与周培毅之间的血脉,重塑自身。
很幸运,她并不需要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索。
拉娜看着那满天繁星,忍不住地忧虑起来:“大哥,你说是只有我们,这些来到了第二层的人,需要锚点吗?”
当亲眼看到人类的存在变成冰冷的数据,当亲身体会了自身的记忆和梦想,险些被庞大的系统稀释吞没,拉娜不只有后怕。
“每个人的存在,都需要价值和意义。每个人都需要锚点。”
“包括这里的星光,包括这个世界还活着的人,存在过的人,所有那些被遗忘和铭记的人,我们所有人,都需要锚点,才能证明我们的存在啊。”
周培毅点头:“很残酷,很无奈。”
“我认为这样并不好,我不喜欢这样。”拉娜摇了摇脑袋。
“你是对的,但世界就是如此,它不会有悲悯之心怜悯之意,但也不会有残暴不仁或者纵欲享乐,世界就是世界,是冰冷无情的客观规律。”周培毅淡淡地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话,大哥你说过很多次了。”
“是啊,天地是天地,规律是规律,人是人。不管世界如何运转,作为人的我们,还是要把这星光当做和自己一样的生命去尊重的。”周培毅笑着说,“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得到了些许夸奖的拉娜,终于恢复了笑容。
“再多夸几句,别吝啬嘛,再来点来点。”她嬉皮笑脸地说。
“给点阳光就灿烂,蹬鼻子就上脸啊?不夸了不夸了,差不多得了。”周培毅装作一脸嫌弃的表情,连忙摆手。
“大哥~知道你最疼我啦!”拉娜紧紧揽住周培毅的胳膊,“你看,你都没去先找二哥,先来找到了我,这不是爱吗?这就是爱啊!”
“爱吗?这是理性,丫头。”周培毅叹了一口气。
“认真讲,大哥,你为什么没有先去找二哥啊?”
“因为他也有自己的难题要解。”周培毅无奈地说。
瓦赫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她只记得那扇奇怪的门吞噬了自己。
门后的虚无吞没了一切,无论是颜色、声音、重量、温度,还是所有她曾经用来感知世界的标准,都随着虚无的蔓延消失不见。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这让她有些恼怒,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绝望。她只是恼怒。恼怒这种软绵绵的、黏糊糊的虚无,像沼泽一样要把她陷进去。她宁可再被奥尔加深渊附体的铁处女扎上一千次,也不想被这种温柔得令人作呕的东西吞没。
虚无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左右。但瓦赫兰感觉自己正在下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深水,她的存在正渐渐变得稀薄。
意识像烛火在风中摇曳,每一下晃动都带走一点记忆,一点温度,一点“自己”。
会死吗?会像这样无声无息地消融吗?就像是卡里斯马的雪,落在绵延不绝的河水中,还没来得及展示那晶莹剔透的形状,就随着流水消融。
没有人记得它存在过,没有人记得她活过。
“抓紧绳索.....绳索。”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声音,就像是虚无中泛起的涟漪,在瓦赫兰的脑海中不断回荡,让她已经渐渐模糊的意志都感到厌烦。
“什么绳索,我抓不到!”她驳斥说。
周围的虚无正在吞噬她,不是饥饿的吞噬,而是冷漠的、理所当然的吞噬。就像沙漠吞下雨水,就像黑夜吞下黄昏。她就要消失了。
她的意识像一块被水浸泡的墨,正在缓缓晕开,与周围的虚无融为一体。她感觉自己在变得很大很大,又很小很小;很轻很轻,又很重很重。
“请不要忘记你是谁!瓦赫兰!”那个声音再次传来了呼喊。
我是谁?这居然是个问题?
我怎么知道我是谁?是奥兰安娜苏?那个在拉提夏边境屠杀开拓团、杀死若娜全家的叛逆者。是瓦赫兰?那个在斯维尔德改名换姓、守护流民的“看门狗”。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或者,我什么都不是?
就让我这样消失吧!
越是想要记起自己的存在,越是会感受到赤裸裸的痛苦。这个世界就像是奥尔加的刑具,带着无数锋利的刀片,一次一次刺痛瓦赫兰的身躯和灵魂,让她只能愤怒,只能憎恶。
她不是记不清了,相反,那些画面一格一格,清晰无比。
她记得,记得自己出生的地方,记得那个拉提夏边境线上的流民营地。
她当然清晰地记着,记着那个被称之为营地的地方,不过是一堆破布和枯枝搭成的窝棚,挤在荒漠与山峦之间的裂缝里,连风都不愿意来。那里的孩子从来不会跑,因为大多没有足够的食物长出跑跳的力气;那里的大人从来不笑,他们的牙齿多数都腐烂掉,能找到和咽下的只有浓痰一样的流食。
她当然还记得,记得生下她的“母亲”。她记得那个女人瘦得像根柴火棍,乳房干瘪得像两只空口袋,却还是把她搂在怀里,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她吃。
后来,能被她称之为母亲的女人死了。不是死在病床上,不是因为饥饿,而是死在拉提夏开拓团的马蹄下。
她记得那一天,记得无比清晰,就像是每天都要午夜梦回,重新回到那一天。
那一天,太阳很毒,晒得地上的沙砾冒烟。开拓团的人骑着机械结构的高头大马,穿着锃亮的能力者铠甲,从地平线那头压过来,像一片移动的铁墙。
营地里的男人拿起棍棒和镰刀想抵抗,但有什么用呢?硬木棍子捅不穿铁甲,镰刀砍不动精钢。凡人无法反抗作为能力者的贵族。
鲜血和惨叫,杀戮和嘲笑,一分一秒,依然如此清晰。
女人抱着她跑,想要求得一线生机。可是她太饿了,太瘦了,她跑得不快,脚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是一声钝响。
被瓦赫兰称作是母亲的女人倒了下去,那身体比沙袋还轻,只是一下,就没了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