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拉娜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屋的天花板。
她看到松木的纹理清晰可见,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木板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琴键。空气中有烤面包的香气,还有骆驼毛毯子特有的、带着淡淡膻味的温暖。
她听到了声音。
“拉娜!宝贝,要是再不起来,你最喜欢的面包要被你父亲吃光了!”
这声音明亮,带着笑意,像是沙漠绿洲里的泉水。她从来没有真切地听到过这个声音,却总是在梦里想象它。
如果拉娜的母亲,如果玛利亚,这位十一星宫的骑士王,能在凡尘俗世抚育她,应该就会有如此温柔的声音。
“我没吃!我只是在看!”
这是父亲的声音,潘德拉。低沉,温柔,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哄谁开心。
“看能看出个洞来?”
“我在研究面包的几何学——”
“你就是想吃!”
拉娜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凉丝丝的木板地上。她穿着一条白色的睡裙,裙摆上绣着小朵的蔷薇花。那不是沙漠的服饰,但穿在她身上却刚刚好。
她走到门边,推开木门,就看到了一家人。
温柔的女人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面粉,棕色的卷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她的侧脸被晨光照亮,鼻梁高高的,睫毛长长的,像沙漠夜空里的新月。
这是拉娜的母亲玛利亚。
女人的丈夫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确切地说是半块,因为另外半块已经在他嘴里了。他穿着亚麻布的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眼睛和拉娜一模一样,深褐色,像是融化的巧克力。
这是拉娜的父亲潘德拉。
十一星宫的骑士王与神子,两个出身卑微但代表了时代,又被时代所抛弃的人,就这样寻常地出现在拉娜面前。
而他们的挚友,守护骑士梅地亚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着书页,而是一直看着拉娜。她的嘴角带着笑,那双能看透记忆的眼睛此刻只盛满了温柔。
“你醒了?”
梅地亚放下书,朝拉娜招了招手。她的声音让拉娜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和母亲和父亲不一样,出现在这里的梅地亚,就像是隔着一层轻纱,明明看得真切,却仿佛不在面前。
“来,坐这儿。法蒂玛今天要来,你忘了吗?”
法蒂玛。第七星宫的守护骑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十一星宫时代的家里,出现在拉娜的家里?
拉娜几乎是从床边弹射出去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推开木门往外看。
呼应着她的期望,她看到,在院子里,一棵巨大的榕树遮住了半边天。榕树下,法蒂玛正从骆驼背上卸下包袱。她穿着白色的长袍,新月挂坠在胸前轻轻晃动。听到门的响动,她抬起头,朝拉娜笑了。
“这么大了还光着脚满地跑?”
她的声音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和温暖,像是晒了一整天的沙子。
拉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的那个结越收越紧。
这是个梦,法蒂玛妈妈不会出现在玛利亚和潘德拉的家里,就像是鱼不会骑自行车,鸟不会和鮟鱇鱼相遇。
可她就是不能挪开视线,没办法把自己的眼睛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挪开。她所期望的,所梦想的,所祈愿的,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画面。一个深爱着她的所有人,都能好好生活在她身边的画面。
可它偏偏不是真的,法蒂玛的出现是源于拉娜对她的爱,可这个不符合逻辑的画面,就像是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气球。它没有“嘭”的一声爆炸,只是一点点地,慢慢地,泄了气。
她安静地坐到餐桌边,看着坐在对面的母亲,看着身边的梅地亚,看着树上的法蒂玛,看着还在和面包较劲的父亲。
看着他们,拉娜带着一种信念感,拿起面包,轻轻咬下。
母亲的面包确实好吃,外脆里软,枣泥甜而不腻。这是拉娜在沙漠里最喜欢的口味,每一次品尝都会欢欣雀跃,像是得到了奖赏的小孩子。
可此时此刻,她却流下了眼泪,谁也看不到,谁也听不到,这个没有过一天家园的孩子正在无声地哭泣。
面包的味道还在嘴里,枣泥的甜味还在舌尖。但拉娜突然觉得,那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隔着糖衣,里面是空的。
就像是这场梦,在拉娜意识到它是幻影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变得真实。
在她面前,其他人似乎依然在这场梦境里,做着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父亲是个贪吃鬼,那么大的面包他一口气吃了四个,被母亲敲了一下手背才停下来。梅地亚吃得很少,一直在给拉娜添牛奶。
只有法蒂玛,她坐在榕树的树枝上,说不习惯坐在屋子里,觉得屋顶压得她喘不过气。在那里她边吃面包一边看远处的沙漠,不知道在想什么。
拉娜放下面包,从小木屋里走出来,走到榕树下,走到沙漠边,走到了法蒂玛的身前。
“你看上去有心事。”法蒂玛轻声说。
拉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法蒂玛妈妈,”她轻声说,“如果你知道一件事不是真的,但你想让它变成真的,你会怎么做?”
法蒂玛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榕树叶子缝隙中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我会先弄明白,”她说,“它为什么不是真的。”
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这是一双真实的手,能握住东西,能触摸温度,能感受疼痛。
但它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她以为它是真实的?
如果拉娜愿意,虚假的也许也可以变成真实。这场梦可以一直做下去,拉娜可以重新选择它的起点,而终点永远都不会出现。
可这样,我就能得到快乐了吗?我的愿望,就真的实现了吗?
拉娜凝望着法蒂玛的眼睛,那双被岁月打磨得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的孩子,看来你并不会为这一切感到安心和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