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峰也走出包厢，悄悄来到十二娘身旁，递上手帕，轻声道：“姑娘不用怕，我不是坏人，想了解有关张应生生前的情况，也就是前天晚上的情况，我知道你有顾虑，但我保证，决不让姑娘为难。”说着又掏出一锭银子，安慰道：“这个你拿着，之后也好应付陈丁。”

　　“他死了？”十二娘温婉善良，听说张应生的死讯差点昏厥，她不知纪云峰是官差还是张应生的什么人，长久以来，她已经跟张应生有了感情，也不希望他枉死，于是道：“张应生是我的老主顾，对我十分照顾，几乎每天都来给我捧场，让我在青楼很有面子，妈妈和小厮对我态度也日渐随和。可是大前天晚上，他在我这里喝了酒，已经醉意很浓，非说要出去办事，已经跟人约好了。我见马上要宵禁，他又站立不稳，想让小厮陪他去，可他偏不让，就晃晃悠悠的离开了，结果竟发生了这样的事......”说着十二娘又哭起来，纪云峰看得出她是真心悲伤，没有作假。

　　纪云峰问道：“他每次喝酒都这样吗？酩酊大醉？你知道他有心疾吗？”

　　“不是每次都这样，那天我哥特意买了好酒送过来，说是十年陈酿，一家酒铺子倒闭甩卖，他抢到两坛。张应生尝过说确实是好酒，所以多喝两口。哦，我哥就是陈丁，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人。张应生从小有心疾，我知道的，好在他心胸宽广，没什么操心事，喝点酒不妨事，他酒量很好。”十二娘每次提到张应生都眼含温暖，语气也变得柔和。纪云峰捕捉到她言语间细微的差别，因此追问道：“你喜欢张应生？听说他败光了家里的钱，不学无术。”

　　十二娘对纪云峰的话豪不惊讶，她缓缓道：“他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他说人活着开心、坦荡就好。张家以卖猪肉为生，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材料，也不想费尽心力走形式，迟早要继承家业，现在的状态只是暂时的，等他父母干不动了，他自会回去给他们养老。”

　　“可他为什么现在不回去帮父母干活呢？子欲养而亲不在，这个道理他应该知道吧。”

　　十二娘微笑着看向半空，仿佛张应生就在眼前，她说道：“应生母亲身体不会，郎中说吃药也未必能管用，他用过各种方法都没能让母亲健康起来。一日他心里郁闷，喝得酩酊大醉，躺在自家的院子里睡了一宿。第二天他睁眼时，看到母亲正用湿毛巾帮他擦额头，满脸担忧，就像小时候照顾他一样，病态的情况完全消失。从那以后他开始装着好吃懒做，需要父母照顾，似乎没有父母他也活不了，没想到这招真管用，他母亲从此忘记了疾病，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的活了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纪云峰听后也大为感动，点头道：“舐犊情深，利用父母对自己的爱把母亲的命留下来，心性坚韧，不简单。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张应生其实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那他对爱情也一定十分专一对吗？”

　　十二娘蹲在地上痛哭起来，纪云峰怕他俩的奇怪举动被周围人看到，拉着十二娘来到走廊拐角处，小声道：“别哭了，张应生被冤枉玷污了秦家小姐，还被人打死，你不觉得奇怪吗？想帮他洗刷冤屈，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十二娘擦了擦泪水，说道：“应生不可能做那样的事，不论谁说我都不会信。应生说等他继承家业，我把我赎出去，娶我做妻子，除我之外谁都不要，我哥知道后很生气，他诋毁应生我能理解。”

　　“你哥为什么生气，妹妹有关好归宿不好吗？难道压榨你到人老珠黄，困死在这里？”

　　“不，我哥不是这样的，我哥他待我很好，不许你这么说......其、其实他不是我亲哥，我是孤儿，被爹娘捡回去抚养长大，哥哥他，他一直把我当媳妇，想中举后再给我名分。他考科举需要花钱，我很想帮他，不愿意每天呆在家里啥都不干，所以主动要求来这里端茶倒水，谁知道能遇上张应生......”

　　“所以，你哥恨张应生，才设计害死了他。”

　　“不可能，我哥是君子，绝做不出这样的事。”

　　“那两坛酒还有剩余吗？能不能都给我。”

　　“你怀疑我哥在酒里动了手脚？不可能，我也喝了，没什么感觉......酒还剩了些，我可以给你。”

　　“你仔细回忆一下，当晚张应生到底是去见谁？”

　　十二娘若有所思，仔细回忆当天的情景，突然灵光一闪，说道：“我想起来了，应生前几天在青楼结交了一个客人，说是相见如故，那个客人很富有，不但没嫌弃应生是屠户的儿子，还邀请他秋季去家里杀猪，贴秋膘。他们两个经常约出去闲聊，应生是不是去见那个客人呢？现在回忆起来，自从应生出事，那人就再也没来过这里，确实可疑。”

　　“你还记得此人的模样和名字吗？”

　　“你去问小惠，她被那客人点过名，应该了解更多。”

　　纪云峰转身就要走，十二娘一把住他的胳膊说道：“你能替应生昭雪是吗？我想求求你，无论如何别伤害我哥，他们全家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移情别恋，对不起他，不是他的错。”

　　纪云峰微微点头，轻声道：“请姑娘放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受惩罚，如果陈丁真没参与谋杀，我不会冤枉好人，如果他确实有问题，即使我不找他，张应生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他。”

　　沈玉茹见纪云峰和十二娘迟迟未归，走出包厢来找两人，正看到十二娘委屈巴巴的拉住纪云峰的胳膊，两人似乎十分亲密，表情都有种说不出的一言难尽。沈玉茹瞬间醋意大发，离得老远就高喊：“纪兄，干嘛呢跟姑娘拉拉扯扯的，在包房里还不行，非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吗？”

　　大厅霎时肃静，所有人都盯着纪云峰和十二娘看，十二娘立即松开手，害羞的低下头。纪云峰刚要跟沈玉茹解释，十二娘先开了口，道：“我知道那位是姑娘，干我们这行的，男女最是分得清，很多女扮男装的姑娘到青楼消遣，只图个新鲜，但我确实不知你们是一对，多有冒犯，稍后我跟那位姑娘解释，纪公子不必为难。”

　　听到十二娘的话，轮到纪云峰害羞，他以为自己和沈玉茹伪装的不错，没想到早被人识破，还自诩探案高手，丢人要丢到了家。

　　纪云峰强撑着说道：“谢谢十二娘，不用解释，没关系，找小惠要紧，你先回包房吧。”

　　十二娘走到沈玉茹面前，恭敬作揖，然后走进包房。纪云峰直接下楼，要向老鸨打听小惠在哪里，把沈玉茹晾在原地。沈玉茹看看十二娘又回头看看纪云峰，气得一跺脚，满肚子的怒气没处发泄。

　　老鸨看在银子的份儿上把正在陪客人的小惠叫来，让纪云峰赶快问，别惹恼客人。小惠埋怨老鸨半天，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见纪云峰英俊潇洒，穿着富贵才转气愤为巴结，笑呵呵道：“我还说是哪位公子好雅兴，原来是第一次来消遣的纪公子，欢迎欢迎，不知叫我来有何贵干......您来晚了，我包厢里已经接待了华公子。”小惠说着用手帕在纪云峰胸口扫来扫去，胭脂香粉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纪云峰忍不住咳嗽两声。

　　沈玉茹站在二楼俯视一切，不知纪云峰为什么点名要找小惠，更没想到小惠妖娆老练，像条蛇一般缠着纪云峰，心中有团怒火在燃烧，一只手攥得栏杆吱吱作响。纪云峰仿佛感受到来在二楼得愤怒，拉着小惠到隐蔽处，问道：“不瞒姑娘，我无意打扰，此次来主要是想找一个人，只问几句话。你还记不记得张应生前段时间结交了一位朋友，中年上下，玉树临风，出手大方，经常找你相会，他叫什么名字，这段时间有来找过你吗？”

　　小惠怎会忘记，她对样貌好看得男人记忆特别清楚，于是笑道：“我要是记得，你怎么奖励我呀？”

　　纪云峰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小惠，态度十分诚恳。小惠亲了一下银子，把玩片刻，说道：“你找的那人叫崔宏远，来的时间不长，每次都找我，这几天许是忙生意去了，崔大哥风趣幽默，交友广泛，公子如果常来定能跟他成为朋友，呵呵。看你出手也大方，莫不是要跟他洽谈生意吧？”

　　“崔？......”纪云峰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个崔宏远跟崔氏有没有关系，是否也参与了张应生被杀案。

　　小惠还在自言自语，一转头，纪云峰已经跑上二楼，对十二娘说：“今晚我们还有事，改天有了结果定给你一个交代。”说完拉着沈玉茹下楼，匆匆忙忙消失在客人里。

　　回到别院，纪云峰问孙瀚拿崔氏钱的人叫什么名字，孙瀚回答：“是一个远房表舅，叫崔宏远，怎么了？”

　　“崔宏远在青楼结识了张应生，事发当天，张应生执意离开，说有人相邀，我怀疑约他的人是崔宏远。至于是不是崔氏提前安排，现在没有证据，不得而知。”

　　孙瀚疑惑道：“崔氏怎么会引导自己儿子杀人？就算她安排了秦姑娘被辱，后面发生的事也难以预料吧。”

　　纪云峰道：“你说的对，也许结果她没料到，可是安排一个有心疾又醉酒的人进来，明显是别有用心啊，况且张应生一死，等于变相帮秦婉莹报仇，不是崔氏想看到的吧。”

　　孙瀚点头道：“确实很矛盾，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来咱们是该好好会会我这个表舅了。”

　　纪云峰严肃道：“明天就是问斩的日子，恐怕时间来不及，看孙家能不能出面，打点一下衙门，把问斩日期延后？”

　　孙瀚叹气道：“寻常案子也就罢了，孙浩非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闹得沸沸扬扬，老百姓都很关注，如果此时衙门寻私，日后将无法服众，所以他们是断不肯答应的。况且就算咱们找到崔宏远，他如果宁死不招认，或者在堂上临时改了口供，咱们岂不是更加被动。”

　　沈玉茹明白了纪云峰在青楼的种种表现和用意，此时也顾不上生气，插嘴道：“即使一切都有预谋，可孙浩杀人不假吧，他如何能拖得了干系？还有那封信，只有乞丐可以证明是崔氏送去的，怎么能让乞丐在堂上作证？就算这些证据官家都接受，孙府内的家丑不可外扬，你让孙伯父日后怎么做人呢？”

　　孙瀚无奈道：“我刚被点了状元，根基未稳，别说我爹，连我都抬不起头。”

　　纪云峰道：“人命关天，如果选择劫囚车，日后孙浩将永不见天日，躲藏在暗处生活，而且官府也会调查孙家，孙家人会长期受到监视，是破釜沉舟的做法，不可取。我还是坚持给孙浩翻案，短期内孙家会受到影响，但时间会抹平一切，从长远看是永诀后患的做法。”

　　“要不要听听孙伯父的意见......”沈玉茹还没说完，忽听身后有人搭话：“救人要紧，脸面没有我儿性命重要，我不在乎。”孙义之从内屋走出来，他始终坐在大厅休息，接连两日没睡觉，整个人十分疲惫，体力和精力几乎殆尽，但还是听完了三人的对话。他怕时间被白白耗尽，不得已才表态拍板，想让纪云峰按照自己的心意赶快去办，不要有任何顾虑。

　　孙瀚也表态：“他毕竟是我哥，不论过去对我做过什么都罪不至死，更何况百善孝为先，我不愿意看着我爹这么憔悴下去，老师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做，我全听调遣。”

　　纪云峰把所有人都召集到院子里，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此计必须在晚上完成，为躲避宵禁，大家都穿上了夜行衣，只等全城都进入梦乡，行动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