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以退为进
第二天,纪云峰带着铁勇跟孙瀚出门跑生意,孙瀚将两人介绍给父亲,只称是新认识的朋友,非常投缘,想跟着一起学习做生意。
大厅里正有些人在跟孙义之谈话,被孙瀚打断,先来跟纪云峰和铁勇打招呼。孙义之长相憨厚老实,只有眼神里偶尔透出一丝精明,待人接物圆滑自然,对儿子的新朋友十分热情,很希望孙瀚能打开视野,多些社会上的关系,快速成长起来。
孙义之正在为采买的事发愁,因为南方义和团找洋人麻烦,集结很多老百姓,草木皆兵,官府束手无策,交通要道常遭遇小规模偷袭,运输损失惨重,货源供应紧张。眼看库存告急,各分号经理纷纷登门向孙义之讨对策,客厅里弥漫着紧张气氛。
孙瀚本想请纪云峰和铁勇到偏厅落座,避开喧嚣的场合,被纪云峰委婉拒绝,小声道:“此刻孙伯父遇到棘手问题,作为儿子应该在旁陪伴,况且多听多看对经商有好处,咱们就坐在这里,不需要他人招呼,哪里都不去。”
孙瀚点头,认为纪云峰说的有道理,没再反驳,他给纪云峰和铁勇倒上茶水,然后仔细听来者的诉求。
“早就已经有苗头,我让您早做打算,您偏不信,认为南边的木料价格公道,利润空间大,这点我承认,可是大环境在变,本来远途运输不可预测风险就高,现在到好,火烧到眉毛了,改从西边订货肯定来不及,我这些单子都是多年的老主顾,违约赔钱事小,失去信任事大,您说怎么办吧。”
“我的库房里还有存货,你着急就先拿去用,来不及也没办法,事发突然,我已经派人去跟西面联系,打开新的运输路径,只要应付住眼下,其他的都好说。”
“谢谢东家,我听说其他分号也有很多棘手订单,您应付得过来吗?您把木料给了我,宫里那笔买卖怎么办?”
“宫里的大不了不接了,牟记得手的可能性最大,正好咱们自顾不暇,不接反得清静。”
“东家,各分号依附孙记存活,您这边可要挺住,上次单子就让牟记抢去,老这样不是办法。”
“遇到了火上浇油的事,我能怎么办?一切都是天意。”
分号经理无奈的摇摇头,起身朝大家拱手,然后离开大厅。
孙义之接连面见了几位分号经理,大家情况大同小异,辛辛苦苦谈下的订单,如果失去信誉将极大影响日后的生意,打拼到今天都不容易,谁也不肯轻易妥协放手。
纪云峰趁孙义之劝慰分号经理的空挡,拉孙瀚到一旁,问道:“牟记拿到宫里的订单,许记那边有什么动静,他们没打算反击吗?”
孙瀚回答:“要说这许记,还跟牟记渊源颇深,许记的东家最早是牟记的大账房,跟着学了一身本事,后来自立门户直到现在。虽然许记现在做的很大,但私底下大家都传,遇到了相同的单子,为表达当年传道受业的恩情,许记都会谦让三分。”
“谦让还能做这么大,可见这许老板不简单。”
“不稀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估计再往下传两代,恩情还完,许记不会再念及旧情,很快会超越牟记。”
此时,最后一位分号经理终于离开,孙义之瘫倒在椅子上,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疲惫。
纪云峰拉着孙瀚回到座位上,对孙义之说道:“孙伯父,我到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解除眼下危机,但前提是咱们可能要付出些成本代价。”
孙义之一听,来了精神,坐直腰板认真听完了纪云峰的计策,眉头紧锁开始沉思。最后握紧拳头道:“也罢,不扭转现在的格局总要被人压一头,如果失去分号的信任他们会转投其他东家。做任何事总要付出代价,舍得舍得,没有舍就没有得,希望这次能扳回一城。”
一个时辰后,孙义之带着儿子来到许记拜访,许记东家许远桥不在家,他们又去总号找大掌柜,谦卑有礼的说明来意,想购买许记的木料,为解除库存告急危机,希望对方能出个好价钱,万分感激。孙义之故意暴露弱点,表明孙记已毫无竞争力,只想尽快解决眼前的麻烦,如此大量的采购,只能向许记求助。许记掌柜答应代为转告东家,亲自送孙义之和孙瀚出门。
按照纪云峰的计划,孙记向许记求助,对方必然会派人调查,一旦情况查实,多半会伸出援手,因为宫里的订单无确信把握,关键时刻又不便与牟记强争,正好孙记能兜底,稳赚不亏,还能送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果如纪云峰所料,两日后,许远桥请孙义之到府上详谈,为避免疏漏,孙氏父子还带上了纪云峰和铁勇,名义是孙记新聘来的学徒,跟在身边长长见识。
许远桥热情的接待了孙义之等人,寒暄过后,说道:“不瞒孙老板,为了宫里这单生意,我提前囤积了材料,手里确实有富余,但近期供货量很大,我也怕上游供给不上,所以能卖给您的量不多,还请见谅。”
孙义之拱手道:“早听闻咱们许记从西南进货,之前还颇为不解,费用那么高,而且路径有待成熟,木料的质量都差不多,并不是上上之选。如今看来,许老板高瞻远瞩,佩服、佩服。这次供给不足,着实让我慌乱一阵子,您囤积的量再少也好过我到市面上挨家分号去收,不论如何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许远桥笑道:“您过誉了,我只是西南的门路更熟悉,这次纯属巧合,相信孙老板定能度过危机,大吉大利。哈哈哈......”孙老板伸出五根手指,朝孙义之晃了晃,继续道:“怎么样,这个量孙老板可接受?”
孙义之满意的点点头,再问价格。许远桥也不绕弯子,直言:“因为南方供货出了问题,短期供不应求,难免有分号囤积居奇,照理说量多应该更便宜,但我的木料不愁卖,所以我最低给市场价格加一成,还请孙老板见谅。”
比市场价格高一成等于比成本价格高六成,孙义之的心里在滴血,他偷偷瞄了一眼纪云峰,然而纪云峰却示意他点头答应。
见父亲迟迟不开口说话,孙瀚缓解尴尬道:“许伯伯经商有道,晚辈受益匪浅,我们眼下筹不到那么多钱,许伯伯能否再让些?”
许远桥刚要说话,管家来报,说有大客户登门,已经在偏厅落座,想让东家去走一趟。许知远向大家抱歉,表示与客户谈完马上回来。
看着许远桥离去的背影,纪云峰小声道:“许老板很会加戏,好巧不巧就这时候来了大客户,言下之意就是要抬价,如果高一成咱们不答应,之后连这个价格都没有。”
不论许远桥是否故意为之,孙记都没有选择,库存告急摆在眼前,大环境不景气,客户得罪不起,宁可赔钱也要保信誉。许远桥嘴上说拨不出太多木料给孙记,却伸出五根手指,相当于孙记总仓全部库存量,其实许远桥是想借这次机会,把积压的木料全部消化掉,让孙义之怎能不生气。
纪云峰安慰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咱们不但要买,交易完成后还要把消息散布出去,让西南部上游涨价,让市场恐慌,特别是让牟听到,抬高整个木料价格。”
铁勇认同道:“这样牟记会跟宫里重新谈价格,否则牟记这单生意还不如不做,因为把木料卖给缺货的人赚的更多。”
孙瀚问道:“如果牟记为了维护宫内的生意,赔钱交易呢?”
纪云峰笑道:“他不会,因为许记已经没有太多库存,都卖给了我们,下一批货来要等很久,当然孙记自顾不暇,牟记更不会把咱们当对手。没有了竞争对手,牟记又何必做赔钱生意?在商言商,利益为先,牟记也不例外,如果这时有人愿意让出利益,便胜负已分喽。”
孙瀚深吸一口气,认为纪云峰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劝父亲忍耐,生意场上尔虞我诈,每天都在厮杀,如今的经历是常态,没必要因为别人的举动气坏身体。
半个时辰后,许远桥回到客厅,连连道歉,说道:“刚才的大客户是之前一个老主顾推荐,虽然是第一次合作,但诚意十足,进货量也很大,只是价格有待敲定。”
孙义之明白许远桥的意思,想用大客户来吊胃口,既然决心要合作,不如用捧杀的方式,表现出更多的恭维和无奈,以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许老板刚才可说了先卖给我,不能反悔,您刚才提出的价格我已经同意,这些货我都要,可不能食言,咱们都是场面上的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您帮了我,日后我也定会报答。”
许远桥见孙义之已经上钩,非常高兴,拍着胸脯保证,以孙记为先,剩下的再匀给客户,决不食言。
双方谈好生意,不日交易完成,孙记很快解除了各分号缺货的危机,接下来便是到处散播消息,将孙记至于弱势地位,求货若渴,煽动市面价格上涨。因为上游货源确实出现问题,很多商号生意做的一般,闲来无事常在茶馆和听书场闲聊八卦,导致消息迅速发酵,没几天就传入宫里。
牟记老板牟陈洲得知消息后喜出望外,不但消除两个竞争对手,木料价格还水涨船高,经商以来,从没有这么顺畅的时候。他嘴里哼唱小曲儿,悠闲的逗弄着笼子里的鸟,身体跟着节奏轻摆,连腰间悬挂的玉佩都跟着摇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吃过早饭,牟陈州叫上大掌柜,要一同去拜访制造司郎中手下的主事,达成更进一步的谈判,最好能签订合约,尽快完成交易。
主事热情的接待了牟陈州,以为对方是按照之前的约定来签合约的,上次营造司还在用三家商号互相打压,极力削减购进价格,这次知晓情况不妙,想尽快敲定牟记,以免再生变故,耽误了宫里的大事。可没想到牟陈州变了一幅嘴脸,反客为主,表面依旧恭维主事,但找了各种理由太高价格,弄得谈判一度陷入僵局,场面十分尴尬。
主事不满意道:“咱们协商在先,已经商定好了价格,后面市场突生变化,谁能说得准?如果谈生意都像牟老板这样出尔反尔,日后我们是不是还要提前评估未来要发生的所有事才能签合约,那样交易还怎么谈?”
牟陈州安慰道:“您别生气,虽然跟宫里做生意还有为朝廷效忠这一层,跟寻常交易有所不同,我牟记责无旁贷,但商人地位低,赚的可都是辛苦钱,也请主事大人谅解。”
双方谈判正陷入焦灼,突然有下人来报,营造司侍郎杨大人召见,请主事尽快去一趟。无奈,交易未达成,双方都只能等下次再谈。
杨大人传达了太后的旨意,要求在一个月内完成全部建造任务,足足提前了半个月的工期,为的是不耽误中秋节后宫赏月,事毕才是真团圆。主事将刚才与牟记谈判的进展讲述一遍,表达了对牟记的不满之情。
杨大人不以为然,商人牟利,他接触多了并不稀奇,但如牟记这般,刚谈完就翻脸不认账的实属少见,期间必有蹊跷。于是命主事深入了解情况,争取三日之内完成采购任务,前提是购置费用不能增加,否则缺口由主事自己想办法填补。
铁勇始终在牟陈州府邸门前监视,将他们去见主事的事回禀给纪云峰,问接下来怎么办?纪云峰微笑道:“牟记应该已经坐地起价,完全掌握了主动权,接下来就是主事的纠结时间,他一定在想破解之法。”
“大哥,要不要告诉孙瀚,让他爹赶快跟进,以免夜长梦多。”
“还不到时候,再等等,这么快就解了围,营造司不会珍惜这份人情。该到了小小弟出场的时候,呵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