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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座空城2015 吴小常 11921 2024-11-11 14:30

  你必须承认,在这个世上,有些人在乎你,有些人不在乎你,这就好比在这个世上,有些人你在乎,有些人你不在乎一样。

  你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其实是与生俱来的,有些人在别人眼里如阳光下的钻石一般熠熠闪亮,但在你眼里不一定,有些人在别人眼里如树林里的一片叶子般普通,但在你眼里却可能比所能想到的一切珍宝都要珍贵。

  这种情况自然也会经过后天的努力而产生改变,但倘若你改变不了,你就只能相信这一切是天生注定,是上苍在你出生那天赋予你的恩赐,或者说是给你预设的苦痛试炼。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感觉就是后者。

  就在蔡小辰对我说陈梓华确实已经出城的那一刻,我只觉得头晕目眩,看不清,也听不见,甚至连站着的力气都仿佛没有了。

  蔡小辰告诉我说,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找吴妈想了很多办法,拖了很多关系,最后才把陈梓华送出了城。她说这话时偷偷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怕我生她的气。我内心也确实有一刹那不可遏制地感受到了对她的不满,不过心底终究还是明白造成这种结果并不能怪她,因为事情的关键不在于陈梓华是如何出城的,而在于她心里想出城。

  对于已经发生而又不可挽回的事情,我不太想表现得过于懊恼或是悔恨,因为在我看来那些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当时我心里只有一种情绪,就是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感觉非常沉重,仿佛随时都能把我压倒在地面。

  随后蔡小辰掏出了一封信递给我,说道:“这是她留给你的。”

  我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抬手接过了信,看着它愣了半天,然后我有气无力地开口道:“明明不用走多远就能见面,竟然还写信。”

  蔡小辰解释道:“可能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吧。”

  我弯起嘴角笑着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将信封打开。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对不起,我最后还是决定要走。其实昨天晚上我偷偷翻到练兵营围墙外面,又给我喜欢的那个人寄了信,我告诉他说我已经决定跟练兵营里的一个朋友在一起了,以后将不会不再跟他联络。可是信寄出去后,我却又忽然想再见一见他。

  我记得你说过凡事都要尝试一下,我按你说的尝试过了,这两天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可我觉得我并不喜欢你。虽然我也没觉得自己现在又有多喜欢他,但我还是决定去找他。至于我们之间,我不想耽误你,不管你多喜欢我,我想也都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想我们还是别再联系了,不过以后应该也联系不上了。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早日找到那个你喜欢又喜欢你的人。

  陈梓华

  快速地读完信后,我立马将其揉成了一团,当时只觉得不想再多看一眼。我随手把它扔在地上,心想:我能不能找到我喜欢又喜欢我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晚的月色应该还不错,否则我也不能那么轻易地看完那封信。在逐渐接受眼前的现实之后,我不免开始对自己的现状感到自嘲,本来以为这该是我长那么大最高兴的一次生日,结果却恰恰相反。

  我曾问过自己喜欢陈梓华什么,可是却一点也没总结出来,这跟我当初思念朱樱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我自认为还是很了解朱樱的,能看清她身上的优点,而至于那些缺点,则会换个角度把它看作优点,当然事后证明我当时只是自以为了解罢了。

  但对于陈梓华,我却始终说不出她哪里吸引我,在我看来,她看上去有些胆小,甚至怯懦,实在没什么人格魅力可言,人长得也很普通,不能算漂亮,可我偏偏因这样一个人而伤痛了心。

  如果非要说陈梓华哪里好的话,我能想到的还是只有那一点,就是她带给了我勇气。我相信好的爱情并不是把对方变成自己希望的样子,而是因为有了对方,彼此变成了各自心目中所希望变成的样子。我曾经不敢选择重新开始,正是因为她,我才勇敢跨出了第一步。

  在我寻求改变的这段时间里,也许送她去渡口时发生的事不免含有冲动的因素,但正是因为她的存在,我才始终没想过放弃,也才有了之后一系列的事。其实我跟她的事要是在刚进练兵营时的我看来,肯定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可后来我想通了,如果到最后我们仍能在一起,那我追求她就不再是不负责任,而是我心存勇气和爱的体现,而倘若最后我们没能在一起,确实可以把此事看成不负责任,但同样也可以把它看成是我心存勇气和爱的体现,因此并没什么好纠结的。何况更关键的是,没人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当我觉得是陈梓华给了我勇气后,我便也想回馈给她一些,希望她也能勇敢地面对未来,不要因为觉得将来大家都要从军打仗很难在一起,就放弃了现在。当然事实证明我确实给了她勇气,只是那勇气用错了地方,没有用来让她坦然地过好现在,而是让她勇敢地去见了那么多年她一直想念却不曾去见的心上人。

  不过后来蔡小辰含蓄地告诉我说,其实当时陈梓华是被我吓跑的,她说她原本不想去吃饭的,结果看我的样子似乎不太满意,她从来没感觉过那么大的压力,于是就干脆跑了。

  对于这样的解释我并不能接受,我问蔡小辰:“如果当时她实在不愿去吃饭,为什么不跟我直说?”

  蔡小辰听后用大人看小孩儿的眼神看我,微笑着说道:“你真不了解女人。”

  那时候虽已是春日,但夜间仍保持着冬日的温度。我身体壮实,再加上整个人被气愤与悲伤所笼罩,所以忽略了寒冷的气温。而当时站在我身边的蔡小辰则是被冻得直哆嗦,她见我把信扔在地上后,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变化。

  等我想起身边还站着个人的时候,蔡小辰已经忍不住在那儿不停搓着手了。我当时虽不是很有心情去管她,但还是忍不住觉得让她陪我受冻实在有些不太厚道,于是在犹豫了一番后,我开口道:“我们干嘛一直站在这儿?”本来我说这话时是想带着些调侃性的语气,从而缓解下气氛,使得自己不至于显得太悲伤,谁知一开口我才发现嗓子不知何时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听起来仿佛哽咽一般。

  蔡小辰赶紧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我清了清嗓子,说:“没事儿,我们是不是在这儿站了很久了?”

  蔡小辰说:“是。”

  我说:“难道你不冷吗?要不早点回去吧。”

  蔡小辰说:“我看你一直低着头在看那封信,以为你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封信捡回来,所以就没有打扰你。”

  我有些气愤地说:“我要这封信干什么?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就算她现在还在城里,我也不想再跟她有什么瓜葛。”

  蔡小辰听了认真地道:“这也没必要吧,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我笑着摇了摇头,在经过最初的震惊与无奈后,我内心对于陈梓华就这样一走了之的感受渐渐被愤怒所侵占,我不得不觉得原来她根本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我甚至奇怪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就注定要比她低上一等,能让她如此随意地对待我的感情,仿佛对待一件随手可扔的垃圾。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又难免开始陷入悲伤,再之后更是不由得开始为陈梓华感到些许担忧,不知道她在外面那个混乱未知的世界里能不能保自己周全。至于那封被我揉成一团的信,我看着它随着微风一停一顿地向前滚着,渐渐地心里真的多少有些想再把它捡起来,觉得兴许也可以留个纪念。但经蔡小辰那么一劝,我又很自然地表现出了内心的不满,说道:“她答应了跟我在一起,却又突然一声不吭地走掉,根本就是在玩弄的我感情,我为什么还要跟她讲什么买卖与仁义?”

  蔡小辰说:“其实她只是想的比你多一些,你说你们将来被分到不同的部队后,真要打起仗来根本很难见到,更不要说一旦受了伤或是身边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你都不在她身边,这些情况你能怎么办?”

  除了陈梓华是否喜欢我以外,蔡小辰问的这个问题可以说是我跟陈梓华是否合适的关键所在。这个问题是我当时无法回答的,甚至可以说是我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在陈梓华答应跟我混后,我意识到自己已到了必须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可偏偏这时她又离开了,从这点来说她走的可谓正是时候。

  虽然蔡小辰的问题一针见血,但在那个时候却不能对我起到绝对的说服效果,我略有不满地反问道:“那她现在抛下一切地去找她喜欢的那个人,她有想过将来吗?”

  蔡小辰叹了口气,说道:“她心里放不下,所以去找人家,这是她的选择,谁都没有办法。我这次帮了她,等到被我爹知道后恐怕也要被狠狠大骂一顿,如何惩罚我也不知道,以后吴妈肯定也不会帮我了。”说到这她看了看我,继续道:“所以如果你也想要出城去找她的话,我是帮不了你的。”

  虽说这种念头确实在我脑海里闪过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我否决了,因为牵扯到的事情太多,于是我轻轻摇了摇头,又问道:“那她还能回来吗?”

  蔡小辰说:“我安排她出去已经很困难了,至于她愿不愿意回来,能不能回不回来,都只能看她自己。”

  我叹了口气,不禁说道:“虽然我一直觉得她挺傻的,可是这女人怎么那么傻?”

  蔡小辰说:“傻不傻你总得让她去经历一遍,我们说再多也没用,对吧?”

  我听后沉默不语。

  蔡小辰又说:“至于你,要么还是放弃吧,不管怎么说,好歹也算是个新的开始。”

  我当时下意识地回答道:“可我不想放弃。”停顿了一下后我又补充道:“就算现在面前有十个人,每人过来砍我一刀,我都不想放弃。”

  蔡小辰说:“我知道你很倔强,可有的时候也得懂得放手啊。”

  我不愿多说,再次沉默。

  随后蔡小辰突然讲起了她跟她对象的事。她告诉我说她的对象是个书生,现在每天还在学堂念着之乎者也。我当时虽已是心如死水,但也难免有些惊讶,我以为城主千金的对象不是大将之才,也得是个城中权贵里的精英。

  蔡小辰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继续道:“我那时候跟他是在学堂认识的,他家并不算很富裕,但还是供他在那所基本全是富贵人家就读的学堂念书。他跟那些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那些人平日里只会说大话,一点儿本事也没有,而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在那儿看书,完全不受其他人的干扰。有时候会有几个讨厌的人过去找事,无端取笑他,但他也都表现得毫不在意。反倒是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去把那些人说了一顿。”

  我听后不禁说道:“没想到你竟然还会挺身而出。”

  “那时候还比较年轻,有什么说什么,后来越长大胆子越小了,话也就越来越少了。”蔡小辰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说道:“之后我问他,为什么别人取笑他他还能表现得漠不关心,他微笑着说:‘我并不在意那些我不在意的人对我的看法。’”

  蔡小辰说到这里时,脸上不自觉地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她说:“我当时听后就问他,那你在不在意我对你的看法?其实我只是想逗他玩一下,但他却显得非常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到最后也没回答出来,我觉得特别可爱。后来我们好上没多久,就被我爹知道了,我猜应该是我们那儿的教书先生偷偷告的密。我爹知道以后特地抽时间来了学堂一次,把我和他叫到先生的屋子里,教育了好久。我记得当时我爹说一句,旁边那个教书先生就跟着说一句,而他始终低着头也不说话,我呢,就在旁边一直哭。”

  我问道:“为什么要哭啊?是因为你爹不同意吗?”

  蔡小辰说:“他当然不同意了,在我们家婚姻是不该由自己做主的,我是这样,我哥哥也是这样。我们的婚姻是要对白城有利的,我哥已经跟一个富家千金订了亲,而我恐怕也不会有选择的余地。”

  “那然后呢?”

  蔡小辰说:“没有然后,我爹虽然不同意,但他实在没太多精力管我,而且毕竟那时候我年纪也还小,离谈婚论嫁还早得很,所以他只是让吴妈监督我。吴妈宠我,所以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又问:“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蔡小辰犹豫了下,说:“不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单听这话,其实是极具潇洒的,但看着当时蔡小辰低垂的眼神,我知道她心中肯定也充满了无奈。

  面对身边不再说话的蔡小辰,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我不禁回想起前不久跟杨成和沈天喝酒的情形,虽然当时他们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说过往的情伤,但我知道那些都必然是经过漫长时间的洗礼后,才能再次拿出来若无其事地诉说的。

  我不禁发现每次当我要感叹人生的悲苦时,似乎都会有人从旁提醒我,别人经历的痛苦比我要更深。这让我感觉完全无处倾诉。

  而这时蔡小辰又开口道:“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作为城主的女儿,得到了让大多数普通人羡慕的生活,许多事都不用我操心,因此也确实应该肩负相应的责任。”说到这儿蔡小辰欲言又止。

  我心中感到有些不忍,便抛出了一句大道理,希望能对她有所安慰,我缓缓道:“自由和责任本就是缺一不可的,只追求自由和只肩负责任都会让我们丢了自己。”

  蔡小辰听后歪着头看了看我,说:“你总结得真精辟。”

  我看着远处道:“随便说说罢了。”

  蔡小辰说:“这些事我都不太跟人说的,以前跟陈梓华讲过,她听后倒是头头是道,好像自己什么道理都懂。”

  我笑笑说:“大道理谁都会说,只是知易行难罢了。”

  蔡小辰点点头说:“也是。”

  看得出蔡小辰在提及自己的事后一直显得有些惆怅,浑身散发出的忧郁气质眼看就要超过我。我着实没想到自己的悲伤也会勾起她的悲伤,于是后来不得不稍稍振作,对她说道:“不管怎么说,你跟你对象这几年已经这么过来了,只要这样保持下去,以后几年说不定也就这么过去了呢,等到将来有一天你们回头一看,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一起走了那么久,肯定会感到很幸福。”

  谁知蔡小辰突然说道:“我爹其实已经通知我了,等我从练兵营出来就会着手帮我安排婚约。”

  我听后一愣,一时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不过蔡小辰马上又自己振作了起来,她捋了下脸颊边的长发,说道:“管他呢,反正都说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立马跟着道:“就是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晚蔡小辰就这样陪我站那儿聊了很久,路上始终都只有我们两个人,直到后来实在太冷了,我们才各自回去。

  我走后没多久突然想起来陈梓华写给我的信还被我扔在那儿,因此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回去先把它捡回来,留不留着以后再说。

  可是当我再回到那里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封信了。我在那附近来回绕了好几圈,心想一定是被风吹远了,可即使扩大了搜索范围,最后也还是没有找到。

  我心中很是无奈,不禁后悔当时自己没早点把那封信捡起来。可是这样一想又不免要自嘲,因为我想到我心里有太多的话都没有跟陈梓华说,要是早点跟她说就好了。

  比如我一直觉得陈梓华有些怕我,我想是因为我对于她的生活来说是一个改变,大多数人在面临改变的第一反应都是害怕。我想告诉她,我那时候突然说喜欢她只是因为我感觉剩余的时间不多,心里有些焦急,所以她不应该怕我,她应该爱我。

  然后就是我觉得她跟她喜欢的那个安城人之间的状况就像过去我跟朱樱一样,大家都是许久不曾谋面,区别在于他们之间还有书信相通,而我跟朱樱当时是完全断了联系。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提醒陈梓华,希望她能分清楚,会不会时间过了那么久之后,她真正喜欢的只是自己苦苦思念那个安城人的状态,甚至说喜欢的是自己爱他时所承受的那份痛苦与卑微。

  我还想跟她说我从小就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我觉得应该跟能真正给我力量的人说,而那个人就是她。

  我还想跟她一起去看大海。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肚子的话,可无论是好听的,难听的,都已经没有机会跟她讲了。我当时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路上,四周安静得很,没有任何声音。我突然觉得人这一生一定要无悔地活着,那些想做的事,想说的话,不该以任何的理由而搁置,那些人生中所做出的选择,也都要以无悔的心态去面对。因为即便你做到这些,生活都难免还是会有让你后悔的事情发生。

  陈梓华的离开可以说是悄无声息。在之后的时间里,我就听庞灵问过一次“陈梓华去哪里了”,其他基本就再没听到过关于她的话题,日子依旧如往常一样,仿佛没人在意她的离去,又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真切地存在过。

  可对于我来说,她终究是留下了点什么,比如她留给了我一封信,以及在我心里烙下的浓重悲伤,只是前者我想保存但已找不到,后者则是想甩也甩不掉。

  以前听闻说分手的情人再次相逢时都不免会尴尬,所以大多数人都更愿意彼此形同陌路。这在我看来颇为讽刺,两个曾经真心相待的人,最后却要刻意保持距离,看到对方就像看到瘟神一般避之不及,至于往昔的回忆,更是尽可能地抛至脑后,只字不提,实在有些对不起过去一起经历的岁月。然而人们却通常称这为最好的结果,因为藕断丝连大多害人害己,只有眼不见为净,彼此才更有可能迎来新的开始。

  陈梓华就给了我这样一个最好的结果,而且好得十分彻底,我甚至都不用担心路上偶遇她的话该怎么寒暄。

  在她走后的那段日子里,我深深地陷入了悲痛与孤寂之中,难以自拔,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我的睡眠时间急剧缩短。每天无论是晚上躺在床上,还是早上刚醒的时候,脑子里总不禁浮现出陈梓华的身影,随后便顿无睡意。

  很多时候,悲伤的事情总是越想越悲伤,当我意识到这点后,早上一醒我便会果断起床,晚上我也总是很晚才躺下,尽量不让自己有在床上无所事事,胡思乱想的机会。于是这样一来,我就成了寝室里最起早贪黑的人。

  我将少睡觉而多出来的这些时间统统用来看书,这并不是说我立志开始要当个优等兵,因为我看的书里也有许多理论课不教的内容,这些内容不教,便不会考,所以我看这些并不会对我的理论课成绩产生什么影响。我看书只是为了让脑子别闲着。

  记得刚进练兵营的时候,沈天有时候也会早起看书,而每次他早起后没多久,都会有个人陪他,那个人就是庞灵。庞灵天生有着非常敏锐的神经,即使睡着了,再轻微的动静也能使其惊醒,而他醒后又总会下意识地观察下其他人。当看到沈天早起看书后,兴许是出于一种不甘落后的心理,庞灵便也会起床看书。那时我和杨成偶尔也会被吵醒,不过看到这一幕都会选择翻个身继续睡觉。

  果然我还没早起两天,庞灵就来陪我了。那天在我刚下床不久,庞灵就也同样爬下了床。往常这时候我都会安静地享受窗外清晨的鸟鸣声,那是往日匆忙起床,赶去训练的早晨所没有的,然而那天清晨庞灵却在我身边不停晃悠,扰乱了我的雅致。见我不理他后,他笑呵呵地对我说道:“在看书啊。”

  我没看他,勉强“嗯”了一声。

  庞灵从我左边绕到了我的右边,问道:“在看什么书啊?”

  我回答说:“随便看看。”

  庞灵又问:“是不是最近会有什么突击考试啊?”因为早晨很静,所以庞灵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在偷偷地询问什么秘密。

  我依旧不太想搭理他,说道:“没有。”

  庞灵听后露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说:“不可能吧?看你那么认真,一定是得知有什么考试,说来听听。”

  我说:“我只是随便看看书,真没有什么考试。”

  庞灵问:“真没有?”

  我不耐烦道:“真没有。”

  庞灵沉吟了一下,刚准备走开却又再次转过头来,笑着地对我说:“不可能,肯定有,你不要骗我了。”

  我看了看他,心里颇为无奈。那段时间我天天处于一种一个人呆着觉得孤寂,有人在旁边却又觉得厌烦的状态,偏偏这时庞灵非得在我身边问个没完没了,于是我只好信口说道:“那就有吧。”

  庞灵听了这才露出满意的面容,仿佛一切都不出他所料,他弯下身子靠近我,悄悄地问道:“那什么时候考?”

  我告诉他半个月后会有次考试,还随便胡编了些考试的大致内容。他听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心满意足地去找书看了。

  让我奇怪的是半个月后庞灵并没有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我说的考试,每天早晨我起床后不久,他同样还是会一如往常地跟着起来。

  这些沈天都看在眼里,一直以来他都是我们寝室里最用功的人,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亦或是我们寝室的氛围所致,他似乎渐渐不如刚进练兵营时那般努力,但这才更使得我跟庞灵早起看书的事刺激到了他。不过沈天并没有选择早起加入我们的行列,而是默默地在平日里增加了看书的时间。

  于是我们寝室里的学习氛围突然就因为我的情伤而浓厚起来,仿佛大家都突然有了很强的上进心,踏入了你追我赶的良性循环中。当然这事杨成除外,他在早晨看到我下床看书时,依旧是毫不犹豫地翻个身继续睡。

  因为我弟妹的关系,沈天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大幅度缩短,有时候好几天才一起吃一顿饭。这让刚跟沈天成为知己的杨成很不满意,他私下里跟我抱怨说:“我一直以为以后就算大家不一起吃饭,也应该是庞灵不跟我们一起吃,没想到沈天竟然率先脱离了集体。”

  我说:“他跟我弟妹现在正是热恋期,当然得粘在一起了。”

  杨成说:“这明摆着是重色轻友。”

  我笑着说:“你自己单着,总不能让别人陪你一起单着吧。”

  杨成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说道:“说来你准备什么时候找个对象?”

  我心想杨成八成已经快忘了陈梓华的存在,在陈梓华刚走的时候他和沈天都曾安慰过我,不过之后就再没提过关于这事。而我也再次开始将伤悲藏在心里,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当你痛苦时也许能有人陪伴,但你不该指望他们能感同身受,完全了解你的痛苦,你只能在得到他们的安慰与鼓励后,继续一个人向前走。

  我猜测杨成并不了解我的深情,甚至可能觉得我已经忘了陈梓华,于是我冷冷地说道:“我不找,要找你找。”

  杨成说:“我又不是沈天,怎么可能抛下你去独自寻欢?”

  我说:“大家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练兵营里阳盛阴衰,狼多肉少,你的竞争压力大就直说,何必还找非得个那么好听的理由?”

  杨成笑笑,说:“我觉得关键这事儿还是得看缘分,不可强求。”

  我指正说:“你天天除了训练就是呆在寝室,不愿意往外面跑,你说得多大的缘分才能眷恋到你啊?”

  杨成说:“每天训练完那么累,当然得回寝室休息了。而且都说是缘分了,在哪儿不能遇到?”

  我说:“你看沈天和我弟妹就是在讲座上认识的,你要是没事也多参加点活动,指不定也能有什么收获。”

  杨成问:“最近我看你倒是经常不在寝室,难道是在外面碰缘分?”

  我说:“我那是去书院找书看。”

  杨成又问:“书院里姑娘很多吗?”

  我想了想,说:“好像确实不少,而且那种体格彪悍的基本都被排除在外,毕竟那样的姑娘可没几个会跑去看书。”

  杨成不禁说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

  我说:“我又不是去看姑娘的,我是去看书的。”

  杨成说:“那我可以去看姑娘啊。”

  我看了看他,问道:“你想去?”

  杨成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有空的话就去。”

  我又问:“那你现在有没有空?”

  杨成略带尴尬地笑笑,说:“我今天训练得有些累,需要休息一下,还是改天再去吧。”

  我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于是便没再说什么,自己一个人去了书院。

  没过多久沈天和我弟妹就有了第一次争吵。那天他气冲冲地回到寝室,跟我们说:“我跟她吃饭的时候吵架了。”

  杨成听后好奇地问:“为什么吵架?”

  沈天冷冷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不解道:“你都不知道为什么吵架,那你们是怎么吵的?”

  沈天说:“我最近比较忙,跟她说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她,开始她也没说什么,可后来聊着聊着就莫名其妙吵起来了。”

  杨成又问:“那到底是因什么而吵的呢?”

  沈天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好像是开始她说菜不好吃,然后我又去帮她买别的菜,买回来她还是说不好吃,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不知道,然后我就自己把桌上的菜全吃了,结果她就生气了。”

  庞灵听后笑了笑,虽然他自己没什么经历,但毕竟是打听过各路事迹的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因此他颇有经验地说道:“关键还是在于你说没时间陪她,姑娘嘛,又是热恋期,可定会粘人的,多劝劝她就好了。”

  沈天说:“我不知道劝了多少次了,根本没用。”

  我缓缓说道:“再耐心劝劝,总归有会用的。”

  沈天听后有些气愤地说:“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劝她了,凭什么每次她莫名其妙生气后,我就得劝?难道我没脾气的吗?这次我决定不主动找她了,让她自己想清楚!”

  杨成笑着夸道:“果然有男子气概。”

  不过沈天的男子气概并没能持续多久,他刚安静了一会儿,就又不自觉地担心道:“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我和杨成听后在一旁笑出了声,庞灵同样也满脸笑意,说道:“没事的,过两天肯定会来找你的。”

  我听了也附和道:“说不定今天就会来找你。”

  沈天面露一丝忧虑,缓缓道:“我觉得今天恐怕是不可能了,至少也得两三天,也许七八天都有可能。”说完他在寝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直到被我们嫌弃后,才缓缓坐下。

  谁知事情还真被我说对了。之后没过多久,就有人进来对沈天说:“有个姑娘在寝室楼外,说是找你的。”

  本来忧心忡忡的沈天听后立马从座位站起,满脸得意得对我们说道:“你们看看,做男人就要做成我这样,一定要等着女人自己主动过来承认错误,这才有男子气概。”说完他就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先前心神不宁的样子。

  沈天跑出去后没多久,庞灵突然把我和杨成叫到了窗边,原来当时沈天跟我弟妹站的位置,我们正好能在窗边瞧见。看着沈天在我弟妹面前点头哈腰的模样,我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而我弟妹时不时也会说点什么,不过看她满脸笑意,两人之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我远远地看着这对满脸幸福的情侣,不禁跟杨成说道:“没想到本来最对姑娘没兴趣的人,现在反而最先有了伴。”

  杨成煞有介事地说:“他这就叫勇于抛开过去,不过没想到成效竟然如此显著。”

  我们当时心里充满了感慨,完全忘了庞灵就在我们身边,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庞灵已经把脸凑了过来,问道:“什么过去,沈天有什么过去?”

  我眼看不妙立马走开,说道:“我突然想去上个茅厕。”

  杨成紧随我身后,说道:“我突然想去吃点东西。”

  我趁机转头说:“你别跟着我,你总不会去茅厕吃东西吧?”

  杨成一下子无言以对,随后我就见庞灵追上了他并拉着他聊了起来。我出屋后轻轻松了口气,可马上又发现似乎无处可去,于是便真的去了趟茅厕。

  那天晚上守夜时,我一个人站在围墙上,安静地发着呆。不知为何,我没有在对面的城墙上见到值班或是巡逻的人,不过我并没在意这些。晚上沈天和我弟妹如胶似漆的画面依然在我脑海里回荡,让我不自觉地感到比平时更加孤单。

  夜空漆黑一片,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我静静地看着前方昏暗的城墙,开始觉得生活其实不像我过去以为的那样简单,就比如说陈梓华,以前我觉得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就去喜欢她,就去对她好,可如今我却几乎无法再说服自己采用这样简单的处世态度。我并不怕陈梓华不喜欢我,因为喜欢的人碰巧也喜欢你本就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幸运,好在这点是可以通过努力去改变的,这对我而言也就够了。然而如果一个人压根就不想喜欢你,一心只是想让你远离她,那你该如何?如果我带给陈梓华的已不是快乐,而只剩下压力,那我又该如何?我心里没有答案。

  那段时间我看了不少书,其中有两本碰巧提到过外面的世界。我发现不知不觉我已经好久没想着出城的事了。在这个节骨眼,悲伤所带来的平静让我的生活突然间变得纯粹,出城的心愿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我觉得大多数人都知道自己渴望被爱,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人其实也有给予爱的需要,你要么爱一个人,要么爱一件事,你总得有所追求,否则心里总会觉得缺点什么。而出城的心愿在那一刻就适时地成了我心中的寄托,让我仍能有所追求。

  那晚我静静地看着远处深沉的黑夜,决定用在练兵营剩余的时间,潜心致力于实现去外面世界的心愿。此外我还定下了一个目标,就是在今后的日子里,要努力把自己变得更好,这其实有两个好处,一来是为了自己,二来如果今后还有机会跟陈梓华在一起,更好的我能给她更好的承诺,而就算没能再续前缘,如果再见的话,好歹也能让她有三分悔意。虽说这些都得建立在将来仍能见面的基础上,但就当是预防万一,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还该跟陈梓华说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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