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据肉饼信上所说,他帮我跟朱樱约好了中午在城中的一家餐馆吃饭。由于时间尚早,我便在街上随意地逛着,顺便吃些东西补充下体力。
街上很快就转变成了清晨特有的繁忙景象,路边随处可见吆喝着卖早点的小贩,一家家各色各样的店铺在若有若无的香气中纷纷开门营业,展露出了琳琅满目的商品。街上的行人与马车从某一刻起忽然就变得密集起来,其中有的人闲庭信步,有的人匆忙赶路。我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走了片刻,看到一家小店门口有两位大爷正坐着喝茶闲谈,便走进去要了份早点。
虽然只有一个人,一张桌,几个包子和一碗粥,但我却意外地感受到无比的自在。平日这时候我们一般都在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早饭以便赶去训练,如今难得能随意消遣,我忽然发现原来早晨的时光竟能流淌得如此缓慢。
本来我以为这只是因为我进了练兵营后太久没享受过这样闲暇的早晨,因此才格外珍惜。可当我试着追溯更久远的过去时,竟发现我似乎从没有过这样的早晨。十年的学堂生活,每个早晨我都在急促地吃着早点,赶去学堂,这样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不断地重复而又重复着,单调到让我完全没有察觉。至于那些放假的早晨,无一例外我又都是以睡懒觉的方式度过的。我为自己记忆里竟不曾有过一个安闲惬意的早晨感到惊讶,不过我也懒得花太多时间去感慨,我心里更多的还是在幻想与朱樱见面的情形。
我已经四年没见过朱樱了。那一年爹娘正式为我制定了成为大将军的人生目标,为了让我日后能顺利地进入练兵营,他们决定安排我转到一所半军事化的学堂,在那接受初步的训练。我虽然心里不愿接受当大将军这种人生目标,但当时考虑到从军是最好的出城方法,就没犹豫太多,答应了下来。
唯一让我纠结的就是朱樱了。那时虽不懂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至少我是不懂,但毕竟跟她在一起时很开心,心里总是舍不得。
不过奇怪的是虽然心里说舍不得,但在决定转学后,我反而开始有意地跟朱樱疏远了。她尽量不在我面前提起转学的事,似乎是想保持一切如常的模样。可那时我想我跟她都明白,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我心里被一个念头牢牢控制着:既然迟早要分开,又何必在一起。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其实与往日并没什么区别,照常上课,照常回家。本来我是想送她回家的,结果她执意要送我回家,那也算是我们第一次在学堂外结伴而行。
走在路上时朱樱始终没有看我,我们静静地走了好久,最后还是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前方,突然略显随意地对我说:“去了那边好好干啊。”
我点点头说:“好。”
朱樱又说:“到时候你不会想我吧?”
我笑笑说:“这可能得看心情。”
朱樱问:“这跟心情有什么关系?”
我回答道:“你看,我心情好的时候,想你也许心情就不好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想你就更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了。”
朱樱说:“难道你想到我后就非得心情不好吗?”
“这也不一定。”我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基本应该是这样。”
当时我说完这句话就立马开始防范朱樱的攻击,她总是出手很快,防不胜防。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她只是看了看我,然后说道:“我觉得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
我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也许是因为一路上我始终保持着沉默,可那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我只是尽量保持着淡定与洒脱,不让自己受到离别愁绪的影响。
其实事到如今,我已记不清那天在路上我们还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到我家门外后,我们停下。我很是潇洒地对朱樱说:“我家就在这,有空可以来找我玩。”
朱樱说:“好。”
然后我就转身进去了。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实在不觉得那句话适合作为我跟朱樱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实在不像什么告别的言语,而且也没什么深度。
不过好在上天现在又给了我次机会,我觉得我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我提前来到了约好的餐馆,随处找了个位置坐下,坐下时感觉屁股的疼痛比清晨更甚,如坐针毡。
我思索了一路,觉得见了面说“你怎么还长这样”有些不好,毕竟那么久没见,或许她已变了许多也说不定。我也知道可以夸一句“你今天真漂亮”之类的话,可我清楚如果自己真的会说这样好听的话,那也不至于一个人形单影只到现在了。我还考虑了忽略开场白直接招呼她吃饭,营造出仿佛是昨天刚见过的错觉,但又担心这样的过分亲密是否会被她误认为我不够重视,亦或是有些无礼。
斟酌良久,最后我决定先打个招呼,然后笑着说:“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我想朱樱会问:“怎么个不容易法?”
接着我便会若无其事地告诉她我出来的经过,当然拉稀的事情自然不会说。我会讲述我是如何避开守夜的人,如何从围墙上翻下,又是如何摔伤了屁股。然后不论她是表现得惊讶或是感动,我都可以随意地摆摆手,说:“小事儿罢了。”
我相信只要上来能打开话匣子,后面的聊天基本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为了预防万一,我还决定先对这家餐馆的菜有所了解,这样呆会儿点菜时至少也可以多个话题。这家餐馆身处闹市街区,地段繁华,室内雕栏绣柱,桌上银杯玉碟,大小装饰尽显富丽堂皇。我心想肉饼还真会挑地方。
此时正好一位女店员向我走来,她衣着华贵,美丽高挑,可以说又为这餐馆增色不少。而我这才发现在这餐馆里吃饭的人似乎个个都是锦衣玉帛,相比下来突然觉得自己跟这里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是我的那把假剑,总觉得吸引了不少人的侧目。女店员走过来后第一眼也是看了看我放在一边的假剑,不过她马上又笑着将目光聚焦在我身上,礼貌地问:“客官,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问:“你们这里的招牌菜是什么?”
女店员有些骄傲地说:“我们这里的菜放在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最有名的就数梨花带雨烤羊腿和雾里看花切牛肉,很多人都特地预约来吃,需要来一份吗?”
我问道:“那个梨花带雨烤羊腿是什么,雾里看花切牛肉又是什么?”
女店员说:“就是一种独特的烹饪方式,你点了就知道了,味道绝对包你满意。”
我觉得完全没问出个所以然,于是说道:“我现在在等人,还是过会儿我再叫你点菜吧。”
女店员收起了一些笑容,“嗯”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我坐的位置离门口不远,能清楚地看到进店和出店的人,每次看到门口露出半个进来的身影时,我都会异常紧张,总希望那一刻自己处于一个看上去最好的姿态。
朱樱没多久便到了。我见到她后站了起来,随后她也就看到了我,并走了过来。
朱樱比以前稍瘦了一些,其他基本没什么改变,还是跟那时一样,这让我多少有些欣慰,至少不会感觉太陌生。
朱樱看我站着不动,说:“坐啊。”
我点了点头坐下,谁知忘了屁股有伤,一屁股坐下后又被痛得立马站了起来。
朱樱见状,笑着说:“看不出现在那么有礼貌,知道让女的先坐了啊。”
我附和着笑笑说:“那当然。”然后才扶着凳子缓缓坐下。
刚开始我们都没说话,我偷偷看了朱樱一眼,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碗筷。很快桌上的沉默便让我焦急起来,可偏偏事先想好要说的话此刻不是没了影,就是被我暗自否决,导致一句都说不出来。直到最后我觉得必须得说点什么了,才硬生生地说道:“好久不见啊。”
朱樱看了看我,说:“好久不见。”
随后又是片刻的沉默,而这样的沉默在之后的聊天中可以说发生了无数次。
后来还是朱樱问我点菜了没,我才反应了过来,赶紧要了菜单。点菜时我对朱樱说:“我知道这里有个叫雾里看花烤羊腿还是雾里看花切牛肉的,好像不错。”
朱樱说:“那个其实跟别的菜也没什么区别,就名字好听而已。”
我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将主动权交给了他。朱樱点得很快,跟店员沟通好后问我还要什么,我摇了摇头说:“差不多了,到时候不够再点。”
店员走后我看到朱樱似乎打量了我一番,她说:“你怎么就穿成这样来见我?”
我心想我们在练兵营只能这么穿。我再看她,发现衣衫绸缎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挑选,连脸上也化了些妆容,这都是我一开始没注意到的。
“练兵营里规定要穿统一的服装。”我说道,“不过你的衣服看起来倒是不错。”
朱樱露出满意的微笑,说:“那当然,这可是我花了很多银子买的。”随后她又看到了我那把假剑,问:“你跟我吃饭还带剑干什么?”
我回答道:“我是趁守夜时逃出来的,晚上还得趁守夜的时候回去,所以就把剑一起带来了。”
我刚准备跟她说我出来一次是多么不容易,就听她说道:“那你能不能把这剑放桌子底下啊?放在上面总感觉有些……”她顿了一下,说道:“有些奇怪。”
我把剑放到了桌下,问:“为什么我感觉其他吃饭的人好像都对我这把剑很好奇啊,难道他们都没见过将军或者士兵吗?”
朱樱说:“路上肯定见过,但在这家餐馆里拿剑的就很少了,这家餐馆在全城都是有名的,算是比较高档的地方,一般的将军和士兵是不会来这吃的。”
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将军和士兵就不能来吃?”
朱樱似乎听出了我语气中的一丝不满,想了想解释道:“因为他们比较忙啊。”
我没有说话,不过看朱樱和周围人的表情,心中不免感慨从军这条路确实有些不让人待见,也开始理解为什么杨成总是一副对未来无望的样子。因此随后我又忍不住说道:“将来出去拼命的也就是我们这些从军的了,没我们他们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饭吗?”
朱樱点头认同道:“是啊,不过说来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去练兵营啊?”
我依旧有些反感别人问我这个问题,含糊道:“当时想去就去了。”
朱樱说:“那也得有个理由啊。”
我故作深沉,说:“有些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朱樱白了我一眼,接着又问了问我关于练兵营的事。我向她描述了我们日常生活中各种枯燥的训练,以及我们是如何在这样单调的日子中苦中作乐的。不过她似乎只是随意地一问,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听到后来她打断了我,问道:“那么你将来就确定去前线打仗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朱樱看了看我,又问:“你行不行啊?”
我不满道:“什么叫我行不行?”
朱樱说:“这可是去打仗啊,你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子吗?”
我说:“我们在练兵营的最后一年会被派去战场上那些不那么激烈的地方,先去适应一下,到时候就知道了。”
朱樱说:“你都不知道打仗什么样,你就敢去从军?”
我说:“这凭的本就是男儿的一腔热血,你是不会懂的。”
朱樱说:“我是不懂,可我觉得你就是一上前线马上就会死的人。”
我不禁想起自己将来上了战场后出逃的计划,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上了前线也可以稍微站后面一点吧?”
朱樱笑着看了看我,怪声怪气地说:“你不是说你一腔热血吗?竟然还想着站后面一点,我刚才还以为你特有责任感呢。”
我说:“难道站在后面点就不算有责任感吗?那整座城里那么多不上战场的人岂不是更没有责任感了?”
朱樱犹豫了一下,说:“每个人的责任又不同,总不能一概而论。”
我觉得她这话略有深意,说道:“那不就对了,你怎么知道每个人的责任是什么,难道我进了练兵营你就觉得我的责任是打仗冲在最前面?那我也可以说你身为一个女人,你的责任就该是生孩子,将来生不出孩子就是没有责任感。”
朱樱一下来了脾气,说:“你说谁生不出孩子?”
我下意识地向后坐了坐,笑着解释说:“我又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所以就随便打个比方说说而已。你怎么可能生不出孩子呢,对吧?”
朱樱冷哼了一声,见我将身子向后靠,问道:“干什么,你怕我打你?”
我笑笑说:“安全起见嘛,免得被你偷袭。”
朱樱略带嘲讽地笑了笑,说:“我早就不打人了。”
我试探着问:“是吗?”
朱樱说:“是啊。现在我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个文静的姑娘。”
我听后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结果就看到朱樱凌厉的目光如针一般射来,那目光让我感到熟悉,不过她的身体看上去很放松,感觉确实没有出手袭击的打算。
之后我又问道:“你现在在哪个学堂念书?”
朱樱简短地回答说:“我早就不去学堂了。”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而是随意地看着桌面,神色坦然,仿佛是说着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我愣了半天,惊讶地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朱樱说:“我在工作啊。”
“什么工作?”
朱樱柳眉微蹙,忽然没好气地说道:“你管我做什么?反正挣的挺多就行。”
我说:“这有什么好保密的?”
朱樱冷冷地说:“就是不想告诉你。”
这时店员开始陆续为我们上菜。一盘又一盘精致的菜肴被摆放在了桌子上,我觉得我只能用精致来形容,因为虽然每道菜看上去都很好看,可是量却是少得可怜,洁白的盘子大部分都裸露在外,仿佛盘子才是主角,而盘里的菜反倒成了点缀。
朱樱率先吃了起来。我继续刚才的话题,问道:“你工作多久了?”
朱樱说:“大概有两年多了吧。”
我点了点头,然后就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我感觉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蹦出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话题作为切入口。我曾多次幻想与朱樱见面的场景,但从没想过见面后会有像这样令人焦躁的沉默。
动筷后我们俩都没有说话。随后我意识到她没显得尴尬很可能是因为她嘴里始终吃着东西,当然就不会在意是否有话题要聊。于是我干脆不再纠结,开始专注吃饭,然而刚吃几口,我就发现盘已见底。
“这家餐馆上的菜真少。”我说,“而且味道也不怎么样。”
朱樱嚼着嘴里的东西,抬头看着我。
“真实太坑人了,肉饼真不会挑地方。”我继续说道。
这时朱樱说:“这家餐馆是我挑的。”
我愣了一下,问道:“不是肉饼挑的吗?”
朱樱说:“那天他只说有空出来吃个饭,然后我就选了这家餐馆。难道这家餐馆不好吗?”
我不禁说:“我觉得这是我见过给菜给得最少的餐馆了。这些菜给我一个人吃都吃不饱。”
朱樱说:“你要吃那么饱干什么?”
我好奇地问:“难道吃饭不是为了吃饱吗?就算不是为了吃饱,可这边菜的味道也很普通啊。”
朱樱问:“那你觉得哪家餐馆好?”
我认真地说:“我觉得前面那条街边上的烤鱼店就不错,又好吃又吃得饱。”
朱樱蔑视地说:“你也太土了,你知不知道吃饭吃的是氛围?”
我问:“什么氛围?”
朱樱放下了筷子,说:“高档的氛围。你看这餐馆的装修,四周的环境,都是城中一流的。坐在这里吃饭难道你就没觉得自己进入了高档生活的圈子?”
我说:“我又不知道什么是高档生活的圈子。”
朱樱说:“正是因为你不知道,你才没有上进心。等你渐渐了解了这个圈子的样子,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努力想挤进这个圈子了。”
我忍不住问道:“这么说来你已经挤进这个圈子了?”
朱樱说:“当然没有,来这吃一次饭可是得用掉我大半个月的工钱。”
我不解地问:“那你还挑这家吃?根本吃不饱。”
朱樱听了无奈地摇摇头,说:“看来你还是没懂,关键不在于吃饱,而在于在哪里吃。这里的菜少,才更能突出这里菜的珍贵。”
我说:“难道这就叫物以稀为贵?”
朱樱说:“这叫吃得精致,吃下去的一定都是最好的,而且吃八分饱才是健康的吃法,高档的生活讲究健康。”
我又问:“你花大半个月的工钱就是为了吃八分饱?”
朱樱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这样解释吧,来这吃主要是一种对自己价值的肯定,这就跟你穿名贵的衣服会引得别人羡慕是一个道理。在这吃的都是高档生活圈中的人,所以外人也会觉得我们处于这个圈中。”
我说:“为什么要处于这个圈中才算对自己价值的肯定,而且很明显我们现在并不处于这个圈中。”
朱樱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别人以为就行。”
我说:“可你刚才说在这里吃饭的都是高档生活圈中的人士,但事实是我们就不是。”
朱樱听后愣了一下,很明显她没考虑到这一点。
我接着说道:“既然我们不是,那就说明其他在坐吃饭的也有可能不是。你说会不会一大帮子人都抱着跟你一样的心态,在这吃饭的同时心里美滋滋地幻想着自己身处于高档生活的圈中,其实到头来在这吃饭的人跟在前面街边烤鱼店吃饭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朱樱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半天,说:“至少这里的环境好。”
我笑着点点头,打趣道:“没错,而且这里的菜更少。”
朱樱再次白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不可交流的表情,低头吃菜。而我则暗自琢磨待会儿吃完后要不要换家店再去找点东西吃。
本来我以为在吃饭时多聊些当年在学堂的事,交流便会马上变得容易起来。可事实是我看着桌对面的朱樱,一点也没有回忆当年的兴致。我觉得她的样子并没有太多变化,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比以前更好看了。然而面对如今的她时,我却总觉得有些陌生,无话可说。而就当我准备无奈接受今天的饭局将在交谈不快且略显乏味中结束时,朱樱又给我来了个当头棒喝。那时我就在想生活也许就是这样,你没必要事先想太多,因为它绝不会按你想象的发展。
当时朱樱正在讲到她买衣服的事,结果无意间提到了她的相好,我听后惊讶地问道:“你有对象了?”
朱樱似乎有一瞬懊恼的表情,不过很快她就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是啊。”
我听后想都没想立马说道:“你都有对象了为什么还要约我吃饭啊?”
朱樱问:“有对象跟约你吃饭有什么关系?”
我愣了半天,想到这之间似乎确实没什么关系,而且关键在于我跟朱樱之间也不存在什么关系,于是一时无言以对。其实这些年在想念朱樱的同时我也在幻想她是如何地想念我,以及在没有我的日子里她又是如何过活,然而如今却得知她其实早已有了对象。
据朱樱所说,他们是在一起工作时认识的,是那男的先追求的她,不过详细的过程朱樱并没有多说。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问道。
“快两年了吧。”
我缓缓点了点头,犹豫了下,问道:“那他对你好不好?”
朱樱说:“挺好的啊,过两天还要带我去买最近新款的衣服呢。”
我想起当年在学堂时朱樱总幻想的完美爱情,笑着问道:“他是不是长得特俊秀啊?”
朱樱略带得意地说:“那是,可比你好看多了。”
我依旧只是点了点头,没跟她计较。总之在知道朱樱有了对象后,我不免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有些思绪混乱。之后我们还聊了一些琐事,例如朱樱的胃病,她说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另外她爹似乎也跟她娘和好了,一家人住在一起很和睦。我就这样想到一出问一出,其余时间大家都是闷头吃菜,不过本来菜就不多,即使我又加了两个,也很快就被吃了个干净。
我们看着一桌的空盘子,似乎谁都没有再开口交谈的打算,我也不知为何,当时心里想的就只有赶紧离开,于是便起身说去结账。谁知朱樱快步走到了我前面,说:“我来结吧。”
我刚想说不用,但她已不由分说地把银子付给了店员。我还想坚持一下,但朱樱白了我一眼,又说道:“不用你付。”我在一旁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后,缓缓说道:“那我先走了,再见。”说完我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事后想起这事我非常懊恼,我觉得当时好歹都该是由我来结账。
朱樱见我要走赶紧叫住了我,说道:“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指不定可以再见面。”
于是我们俩互留了地址,便在餐馆门口道了别。街上行人如潮,熙来攘往,午后炎热的阳光刺得我一时有些睁不开眼,我抬起手掌护住视线,走向了与朱樱相反的方向。
可以说最后我几乎是逃离那里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反正直到回头在人流中再也看不到朱樱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后来想想如果我当时知道那是我跟朱樱见的最后一面,我一定会再多说几句,再多看几眼。可就是有那么一些人,你不会知道与他们的哪一次见面会成为永别,一直到很久以后你恍然发现大家似乎再也见不到的时候,你才明白,那就是你们见的最后一面。
那天与朱樱分开后,我便在城中四处晃荡打发时间,走过那些我曾经无数次经过的地方。虽然已经很久没来,但其实放眼望去,基本看不出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街道,一样的门店,店里也还是一样的掌柜,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东西就是变了。
我以为朱樱有了对象这事该让我伤心欲绝,可一路上我似乎并没有太多感觉,可能是因为一路上我并没去多想,我只是一个人静静地走,希望趁现在没事把过去经常走过的地方都再走上一遍。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傍晚,原本仿佛能将人炙烤的太阳此刻已渐渐没了温度,缓慢地隐没在天边。夏日的晚风渐渐兴起,带来一丝怡人的凉爽。
我在自己喜欢的那家烤鱼店里坐下,感觉自己的脚由于走了太久已经有些酸了,不过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上,反倒觉得屁股上的伤痛缓和了一些。
这家店我过去经常来吃,因此跟这里的店主也很熟悉。店主是个身材略胖的大妈,似乎每次见到她时她都是腰系围裙,撸起袖子的形象。她看到我后依旧很是热情,对我说道:“感觉好久没见过你了啊。”
我笑着点了点头,对店主示意。
店主继续说:“记得以前你可是经常来吃的。”
我说道:“主要是因为最近比较忙。”
由于是刚到晚饭时间,店里客人还没开始多起来,店主也无需太照顾生意,因此她接着问我:“现在忙什么呢?”
我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说:“其实我进了练兵营。”
店主听后张大了嘴巴,说道:“那你厉害啊,以后保家护城可就靠你了,可得给你多加点肉。”说完双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抹了抹,便开始问我要吃什么。
我笑着说了声:“谢谢。”突然觉得心里挺暖,这似乎是第一次有我爹娘或是练兵营以外的人对我说进练兵营很好。同时我也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变得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练兵营的一份子了。
店里很快就坐满了人,明明刚才还略显冷清,但转眼人们吃饭交谈的嘈杂声便开始不绝于耳。在我吃饭期间,隔壁桌响亮的谈话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其中一人说:“听说最近前线战况不佳啊。”
另一人说:“我怎么没听说过?”
先说话那人略带愁容地晃着手里的酒杯,说:“我有一个朋友就在前线打仗,前两天受伤被运回来,我去看他时得知的。”
另一人问:“那战况究竟有多严重?”
那人说:“反正不怎么好,具体的他也不肯透露。”
另一人又问:“可前段时间不是还说我军大捷吗?”
那人微叹了口气,说:“报喜不报忧啊。”
我在一边听着这两位忧国忧民的人谈话,心想自己在练兵营里的公告栏上确实没见到说最近前线有什么败仗。我想这无非是众多以谈论前线战事为趣的人之中的两个,这些人谈论时总是不自觉露出一股指点江山的气质,小时候我也在一边听过不少,后来发现其中的可信度完全因人而异。
随后我又独自一人闲逛到了深夜,等我走到练兵营附近时,街上已经鲜有人迹。我沿着原路返回,直到看到围墙上垂下来的那条绳子。我大致估摸了一下,觉得差不多到了守夜的时候,于是便用力一跃,抓住绳子向围墙上方爬去。
在接近围墙顶部后,我放慢动作,全神倾听围墙上的动静,这可以算是关系着我此次出练兵营成功与否的最后一步。好在暗夜寂静,并不难分辨。在确定没什么动静后,我一跃翻上了围墙,落地的一刹我警觉地向左右看去,如我所料并没有人在附近。
于是我俯身将垂下去的绳子收好,见四周依旧没什么动静后,才渐渐放下心来。我将左手放在腰间的假剑上,笔直地站到了围墙边。
月色展露出前所未有的皎洁,安静地在地面铺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白光。白天发生的事此刻突然开始浮现在我的脑海,没有悲伤,没有忧郁,只是给我带来了一种莫名的空虚。我试着去探索这空虚从何而来,思考了半天,发现自己此刻最大的变化就是如今心里已不再有一个可以想念的对象。
在见到朱樱后,我发现这些年我想念的人更像是我虚构出来的,真实的那个人跟我心心念念的其实有着很大的差距。我并不能很清晰地讲出这两者之间的具体差别,可我就是能清晰地感到她不是我心里想念的那样。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些年来朱樱对于我来说,似乎更像是一种感情的寄托,一个情绪的宣泄口,她让我在想要想念时有个人去想念,在想要爱时有个人去爱,仅此而已。
而如今我发现这一切不过都是我单方面的念想,此刻的朱樱早已不是我心中怀念的那个模样。当然这其实无可厚非,每个人都在改变,毕竟改变才是一个人进步的方式。我只是突然觉得那么多年过去了,只有自己还在原地踏步,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怪圈里,实在是有些讽刺。好在如今与朱樱的见面让我看清了这个怪圈,让我明白自己思念的只是过去的那段回忆,而不是现在的这个人了。
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我的心空荡荡的,那么多年一点一滴沉积的思念,仅仅因为今天的相遇便土崩瓦解,让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久之后我看到守夜的人陆续来到了自己的岗位,远处则依旧是白城厚重的城墙,经过了这跌宕起伏的一天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在练兵营生活的样子。
我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始终无法排遣内心的空洞,可我也清楚地认识到我已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去想念一个自己虚构的形象了,那简直是在浪费青春。所以我暗自对自己说,也许是时候迎接新的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