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每年春节期间,练兵营会给我们七天的假期回家与亲人过节,这是我们一年之中唯一能真正称得上是假期的时段。在这之前,按照惯例练兵营还会举办一场盛大的新年联欢晚会。
联欢晚会可以算是每年的重头戏,晚会的节目总会吸引很多人去猜测与热议。庞灵经过多方打听,将其中一些节目的信息告诉了我们。虽然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但毕竟是进入练兵营以来最大的活动,因此还是决定去看看。
晚会是面向全体练兵营的活动,老兵新兵皆可参加,举办地是在练兵营里唯一的礼堂内,那里虽然也算宽敞,但终究容不下练兵营所有人,所以如果想去,就必须获取晚会的门票。
门票的发放地址在美食广场,照例会在晚会举办前两天的中午免费向众人发放。那天我们打算吃好午饭再去排队,可事实是如果你做某件事时用的是一种让自己比较舒服的方式,那你就会发现大多数人用的都是跟你相同的方式。等我们吃好饭来到美食广场时,广场上的队伍已经看不到头,而且正有源源不断的人加入其中。
我们沿着队伍往后走,越走越觉得晚会的票离我们万般遥远。庞灵见状忍不住说:“这队伍要排到什么时候啊?”
杨成说:“我难得有意愿看看晚会再回家,没想到票子还那么难搞。”
我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内心也有些动摇,问道:“那到底是排还是不排?”
站在冗长无尽的队伍边,我们既没排队也没离开,一时间犹豫不决。就在这时沈天在路上遇到了熟人,那人似乎是上一届的老兵。沈天在过去讲了几句话后,便神采奕奕地回来对我们说:“不用排队了,回去吧。”
庞灵问:“你有票子了?”
沈天说:“没有。”
杨成问:“那你叫我们回去?”
沈天笑着说:“刚才那人说他认识举办晚会的工作人员,到时候他可以带我们进礼堂,不用票也行。”
我们听后略带优越感地看了一眼身边排队的人群,乐呵呵地回了寝室。
晚会当晚,礼堂门口挤满了人,就是想靠近入口都很难,更别说是进去了。后来我发现堵在入口处的其实大多都是没拿到票的人,他们抱着侥幸心理很早就来到了礼堂门口,希望能寻得一些别的方式进入晚会现场,不过看情况他们并没能得到通融。而在后方的基本都是有票的,他们在晚会开始前不久才来到这里,却不想被一群没票的人堵在了入口之外。
前方没拿到票的人嫉妒后方有票的,自然不乐意轻易让他们过去。至于后面有票的人,起初都只是在抱怨着进礼堂的速度太慢,几乎没人发现前面的人都是没有票的。就这样,聚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沈天说有人会在大部分人进入礼堂后悄悄地把我们领进去,不过当我看到礼堂门口聚集的黑压压的人群后,我很快意识到我们肯定将错过晚会的开头了。
我们在人群中四处晃荡,没过多久,门口收票的人开始叫后面有票的人快点进入,后面的人这才发觉前面挤在入口的人都是没票的,于是纷纷开始表达不满。而前面没票的人团结在一起,死死围住入口不让别人进入。有票的人喊道:“你们没票站在门口干什么?”
前面的人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没票?我们有票。”
后面的人问道:“有票你们怎么不进去?”
前面的人说:“我们就喜欢站在这,你管得着吗?”
后面的人说:“你们不进让我进啊。”
前面的人说:“谁不让你进了?你挤得进去你就进。”
正当两方僵持不下时,忽然听到人群中有人喊:“那边在发门票!”接着就见那些堵在门口的人自动地迅速消散开来。而等他们意识到这是句谎话时,那些拿着票的人已经开始陆续进入礼堂了。
随后那些没票的人眼看也没什么希望,便一一摇着头各自散去,只留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依旧在执着地等待着机会。
在晚会开始后不久,我们看到和沈天约好的那人从入口处走出,向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我们过去。那时门口依旧堵着一些人,庞灵虽瘦但力气不足,杨成虽有力气可无奈体积太大,所以反倒是我和沈天最先在零星的不满声中挤到了入口。
接着就见那人与入口处的工作人员低语了几句,并指了指我们几个,那工作人员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便打开入口叫我们进去。
门一开场面瞬间混乱了起来,身后的人纷纷开始推搡,我们几个站在前面的也顺势被推了进去。看到我们进去后,工作人员眼疾手快立马关门,在几个人的共同努力下才成功把门关上。门关上前我听到门外有人叫喊:“为什么他们能进去?”
身处空荡的大厅,再看着门外拥挤的人群,一时间我内心颇有感慨,同时也不禁感叹这晚会竟是如此得受欢迎。
我们进入晚会现场时,台上的主持人正满面春光地歌颂着练兵营的蓬勃气象。由于我们没有座位,只好站在墙边,与我们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几乎围满了礼堂的内壁。我站的位置不太好,视线刚好被前面的人头挡住,而当我竭力找个好方位时,突然见三个人匆忙地跑了进来,跑在最前面的反应最快,迅速站在墙边装成了在看晚会的模样,为显淡定他还特意配合着台上的音乐有频率地抖起了腿。
随后便见一位工作人员跟了进来,他很快认出了刚才那三人中的两人,厉声喝令他们出去,至于那个在抖腿的人,他则没能认出来。对此他显然无法容忍,他在墙边来回地走了几趟,似乎是希望能观察出些什么,随后他忽然一把从人群中拉出来一人,厉声说道:“你也给我出去。”
被拉出来那人显然没反应过来,有些呆滞地问道:“为什么啊?”
工作人员说:“别装了,就你老是在看我,做贼心虚吧?”
那人很是无辜地说:“我刚才在看台上表演,见你进来抓人就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刚才就是你放我进来的,你还记得吗?”
工作人员立马呵斥道:“少套近乎,我刚看到三个人跑了进来,还有一个人就是你,你赶紧给我出去!”
那人见解释不清,又赔笑着说:“既然放了一个人进来就让他在这看吧,多一个人也不会怎么样啊。”
工作人员正色道:“不行!溜进来三个我就得带出去三个,否则怎么对得起门外那些进不来的人?”说着便强行拉着那人往外走。那人在他的拉扯下竟毫无还手之力,一路被拖了出去,同时他还不忘喊道:“那也不是我啊,你真的抓错人了。”不过那位工作人员对此毫不理会,就这样一路将他带出了我们的视线。
经这样一闹,周围的人都忘了看晚会,纷纷小声议论起来。至于那些看到始末原委的则都默默看向了那个漏网之人。不过那人依旧是一副淡定表情,而且抖腿的幅度看起来还更大了。
这时身边的庞灵幸灾乐祸地说道:“刚才那人也太倒霉了。”
杨成说:“这种就叫脸长得不好,天生不像好人的样,而且长得不好也就算了,还非得四处张望,怪不得别人。”说完还轻轻叹了口气。
我笑着说:“这怎么能怪别人长得不好,分明是被认错了。”
杨成说:“那么多人为什么非得认错他,不还是因为长得不好吗?”
沈天插嘴道:“不过刚才那工作人员看起来很壮,感觉至少都算个精兵,你看那人说被拖走就被拖走了。”
杨成说:“这有什么,让我拖庞灵我也是说拖走就拖走。”
庞灵无力反驳,只好又将目光投在了晚会的节目上。此时几对男女正满脸笑容地在台上来回跳跃,面容欢快。
然而直到晚会结束,我们也未能看到任何能真正吸引眼球的节目,只有在练兵营领导和主持人分别歌颂练兵营的发展和我们光辉的未来时,沈天不出意外地流露出了兴奋与激动的神情,当时我真担心他太过激动,以致在人群中喊出“白城万岁”之类的口号。
说来我很是佩服台上的主持人,佩服他们竟然能满脸喜庆地说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虽说这话沈天应该也说得出来,不过区别在于沈天一定是打心底里相信这话的,而台上的主持人就不一定了,这点从他们僵硬得仿佛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就能看出。
随后我便听杨成抱怨说:“站得我累死了,而且也没什么好看的,早知道就不来了。”
沈天不满,说道:“你知足吧,想想刚才那些在门外进不来的人,要不是我,你们现在肯定也还在外面呢。”
杨成说:“我现在倒是宁愿没来,还不如早点休息,准备准备明天回家。”
我说:“得了吧,你这是来看了才会这样说的,你要是没来的话,现在肯定正在寝室里扼腕叹息呢。”
而就在我们争论时,突然发现陆续有人推着一车车的食物进入礼堂,推车上的食物堪称丰盛,菜肴水果点心一应俱全,五颜六色,香气四溢。听闻每年晚会都会有个亮点,而很明显今年的亮点就是这最后时段的大聚餐了。
主持人在感谢完一长串来自美食街餐馆的赞助名单后,便宣布了晚会的结束。随后人们便纷纷起身离开座位,争相走到推车边享受起美食。
杨成手里拿着鸡腿,一改刚才抱怨的神情,心满意足地说道:“今天来这儿实在太值了。”
沈天斜着眼看他,说:“你刚才不还说早知道就不来了吗?”
杨成挥了挥手里的鸡腿,笑着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教官不是一直说战场瞬息万变嘛。”
我笑着说:“那是说战场,人要是也瞬息万变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杨成义正言辞地说:“这你就不懂了,那些混得好的人都是瞬息万变的。”
沈天问:“你怎么知道?”
杨成说:“这是常识。”
而此时一边的庞灵已经疲态渐显了,他有些无力地抱怨道:“为什么这晚会也不提前说有东西吃?晚饭刚吃好,现在完全吃不下了。”
杨成说:“要是人人都不吃晚饭等着来晚会吃,那么美食街那些投资商岂不是要亏本?不过好在我还能吃。”
我夹起一块肉,笑着说:“我也能吃。”
吃到一半时吴斗端着杯果汁走了过来,他看到我们有些惊讶,说:“没想到你们也来了。”
我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吴斗说:“用票子进来的啊。”
沈天不可置信地问:“你拿到票子了?”
吴斗说:“是啊,我排了好久的队。”
我又问:“那你室友呢?”
吴斗不以为然地说:“他们嫌队伍太长就没排,所以我就一个人来了。”
我说:“那就跟我们一起吃吧。人多力量大,免得你自己跟人家抢东西吃的时候会遭人白眼。”
吴斗点了点头,然后就拿起了根香蕉剥起来。
我见状,说:“你那么瘦应该多吃点肉啊。”
杨成说:“就是啊,就你这身板还想打仗?”
早已吃不下的庞灵也凑过来说:“就是,就你这身板还想打仗?”
杨成看了看庞灵,说:“你不一样吗?”
然后庞灵就不说话了,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自取其辱。至于吴斗则是面露不屑,继续吃他的香蕉。
沈天在晚会上看到了许多熟人,总是会时不时地走开跟别人聊上几句,在这方面他简直优于我们太多,堪称是我们之中的交际花。我虽然也碰到些熟人,但多数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的交情,唯一聊了几句的就只有蔡小辰了。
看到蔡小辰时她正一个人略显茫然地站在人群中,明明可以轻松地成为焦点,但她看起来却很局促,仿佛根本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直到也注意到我后,她似乎才松了口气。
“就你一个人啊?”我走到她面前随意说了一句,算作是开场白。谁知蔡小辰竟点了点头。
我有些惊讶,又问道:“陈梓华没跟你一起?”
蔡小辰说:“嗯。”
我不禁道:“这可是我认识你们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你们分开行动。”
蔡小辰说:“平时就跟她熟,当然就经常在一起了。不过今天她有点事。”
我又问:“她干嘛去了?”
蔡小辰说:“她回家了,现在应该已经出练兵营了。”
我问:“今天就可以出练兵营了吗?不是说明天才可以出去吗?”
蔡小辰说:“其实今天想走也是可以走的。”
我点了点头,随口又问了句:“她那么急着回去有事啊?”
蔡小辰犹豫了下,说:“大概吧。”
我“嗯”了声,不再说话,而蔡小辰则依旧是话少得可怜,至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酒杯。
因为没话聊我开始四处张望,结果就看到庞灵他们正用饱含深意的笑容看着我,不用猜我也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这时蔡小辰开口说道:“我要走了。”
我说:“那么早就走?”
蔡小辰说:“我本来就不想来的,要不是校长托人非叫我来,我现在应该也在家里了。”
我说:“吴斗为了晚会的票可是排队排了好久,而你呢,有人叫你你还不愿意来,这差距也太大了。”
蔡小辰笑了下说:“关键是我实在不习惯这种氛围。”
我说:“你就习惯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独处是吧?”
蔡小辰说:“差不多。”
我笑了笑,然后便说道:“那我们就过完年再见吧。”
蔡小辰抬头看了看我,说:“嗯,过完年再见。”
当天晚上可能是因为吃得太饱的缘故,我们都到很晚才睡。大家躺在床上聊了很久,大多是讨论放假期间会做些什么。杨成说当然是在家里大吃大喝。沈天说要带本兵法回家研究。庞灵则是一逮着空就问我跟蔡小辰怎么样了,我回答说没怎么样。他却又不相信。
我们不知道何时睡着的,反正醒过来时时间已经不早,外面太阳高挂,阳光刺眼,在冬日里可以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我们各自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后,便出门了。因为七天时间并不算太长,所以基本也没什么行李要带。
之后我们来到了练兵营门口,这是我第二次面对这厚重的铁门,让我恍惚间感觉初入练兵营的日子就是昨天。此刻跟当时一样,门口挤满了人,门外多是来接孩子回家的父母。
在分别跟沈天,杨成和庞灵道了别后,我也缓缓走入了人流中。不知为何,在踏出练兵营大门的那一刻,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许多人和事,我想到了爹娘,想到了以前在学堂的朋友,然后又想到了朱樱。于是我开始习惯性地想念她,这也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觉得出了练兵营后,便是在距离上又靠近了她一些,虽然我并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在学堂时我算是成绩比较优异的学生,而朱樱则恰恰相反。教书先生说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于是便将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两两分配,并教育我说成绩好还不够,成绩好还要带动别人,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当时我并没有多去思考这句有些绕口的话,我只是在思考应该如何应对被分配给我的朱樱。
其实那时所学的内容并不多,无非是些诗词歌赋,名篇名句,成绩则是根据你心中所悟而出的文章好坏而定。有一次我在文章中表达了对前线将士的尊重以及对未来战局的信心,结果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分,甚至被当做范文。从那以后我仿佛一日间抓到了诀窍,文章的内容从过去的每天做什么吃什么一下子变成了忧国忧民兼上进图强,成绩也跟着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后来仔细想想当时所写也勉强算是心中所感,不过如果放在现在,恐怕自己会第一个觉得是在拍马屁了。
我记得当时我对朱樱说:“不如你把你以前写的文章给我看看吧。”
她立马看我,不由分说地道:“不行!”
我说:“不看我怎么知道你的问题在哪?”
她用力一扭头,说:“那关我什么事?”
我被噎了一下,又说:“我可是来帮你提升成绩的。”
她淡淡地“哦”了一声,完全不再看我。
我对她表现出的毫不上心很是不满,感觉简直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于是我不再是一副好学生的正经表情,笑着调侃道:“你不给看不会是因为写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事吧?”
她说:“你才有不能见人的事。”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看呢?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她说:“我就是不想给你看。”
我说:“你不要害羞啊。”
她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再烦可别怪我打你。”说着便抬手作势要打我。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也没在意,坏笑着伸手想去拿她桌上的文章来看,结果猝不及防被她一巴掌打回。就这样她在我手臂上留下了两天都未能消散的红手印,我实在不知道她那么瘦弱的身板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我不知道当时另外几对同学交流的情况如何,总之那时候我还处于先生说什么都会竭力去完成的年纪,因此我对朱樱的事还算比较上心。
我对她说:“老师教你背诗词,但不会教你用诗词。你得试着自己用,写文章时动不动来上一句,文章的格调就瞬间不一样了,比如说你写从军出征的场景,你就可以用……”
她兴奋地打断我说:“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说:“不错,不过也许你用乐观点的会更好。”
她说:“我只会这句,那你说是该用还是不该用?”
我趁机教导道:“所以你该多背些诗词。”
不过朱樱似乎并没听到我说的话,她半仰着头思索着,随后又说道:“或者是人生自古谁无死,这句怎么样?”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道:“还行吧。”
她笑着哼了一声,显得越发得意,说:“你看,我还是会背很多诗的。”
我低头思索了一下,又说道:“其实诗不在于背得多,而在与背得精。如果是几句很好的诗句,哪怕是你厚着脸皮每次写文章都用上一用,也能有不错的效果。”
她问我:“你刚才不还说要多背些诗句吗?”
我回答说:“那是第一步,很明显你已经达到了,现在说的是第二步。你背的那些诗都太悲观了,可以背点别样的。”
她说:“可我就喜欢悲观的。”
当时的我还不了解大多数少女在那样的年纪都会营造并享受一种悲怜的人生观,只当她是一直在跟我唱反调,我担心自己的权威受到动摇,于是渐渐失去了耐心,神色严肃地对她说道:“这不是你喜欢就行的。那我还喜欢出城玩呢,难道说出城就出城了吗?”
她听后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冷冷地说:“你又没出过城,你怎么知道你喜欢?”
我一愣,反驳说:“那你还没吃过屎呢,你怎么知道屎不好吃?”
结果当天我的胳膊上又留下了一块血手印。
我第一次看到朱樱的文章是在某次经过她桌边时恰巧看到的。当时她桌上放着先生批阅好后刚发下来的文章,而她人刚好不在,我虽然知道不该看,但还是忍不住瞄了两眼,结果看到的内容全是一个女孩对于美好爱情的幻想与向往。
我当时感到完全无法理解她所写的内容,甚至觉得荒唐。接着我又看到她桌上放着本书,书名叫作《英俊掌柜遇上她》。我并没看过这本书,更不知道这样的书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不过平日里却是听很到多女同学谈论过。
这时朱樱回来了,她看到放在桌上的文章,立马收了起来。我假装没注意,继续端详手上的书。
她见我看得认真,有些期待地问:“你喜欢看这书?”
我摇头,说:“不喜欢。”
她听后一把夺过我手上的书,说:“不喜欢就别看。”
我笑了笑,对她说:“不看我也知道它讲的是什么,比如说书里这老板后来破产了吧?”
她好奇地看着我,问:“你怎么知道?”
我不回答,继续略显高深地问:“书里老板喜欢的那女的,最后死了吧?”
朱樱越发感到不可思议,问:“你看过?”
我摆摆手,说:“没有。”
“那你怎么都知道?”
“这种类型的文章都这样,千篇一律,只能说你看得还是太少了。”本来后面我还想说其实自己也是听别的姑娘闲谈讲到的,不过在看到朱樱正用略带好奇和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后,我便决定不再多说。
随后朱樱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我觉得这本书的剧情够跌宕起伏了,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容易就猜到了。”
我不以为意地说:“所以我的文章才写得比你好。”
后来我发现,当一个女生对一个男生有了崇拜之情,之后两人的相处就会顺利很多。在朱樱不再总是跟我唱反调后,她的文章在我的指导下写得越发符合老师的审美,成绩也终于有了提升。而不变的是稍有一言不合,她依旧会对你大打出手,完全不讲道理。当然,有时候这其实也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直接手段。
有次她正霸占着我的位子,我叫她走开,她几乎不搭理我,可是在我位子上却又是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这时学堂里有名的自恋狂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对朱樱说:“他不让你坐他位子你可以去我那儿坐啊,坐他这儿有什么意思?”
朱樱白了他一眼,说:“那去你那儿又有什么意思?”
自恋狂捋了捋前额的头发,说:“不管怎么说至少我比他英俊啊,这算不算有意思?”
我听后随意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不过朱樱似乎很不买账,直截了当地对自恋狂说:“算了,我觉得他比你好看。”
这话让自恋狂惊讶了半天,嘴张得连舌头都吐出来了,当然,这还没到能打击他的地步,因为没什么能打击到自恋狂。只听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觉得他比我好看?”
朱樱耸了耸肩说:“没错,我觉得他比你好看。”
自恋狂又问:“他怎么可能比我好看?”
朱樱说:“他就是比你好看。”
我在旁边默默看着,始终没有说话,因为我压根不在意,而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其实我觉得自恋狂确实是眉清目秀,有几分英俊,这或许正是他自恋的资本。只是我没想到朱樱对这事竟颇为认真,一点也不退让。最后反倒是我在一旁充当起了和事佬,笑着劝他们俩别再争了。
至于结果是很好预料的,朱樱一脚踹在了自恋狂身上,自恋狂惨叫后默默离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撸了撸前额的头发。
朱樱有个特长,就是画画得很好,我认为这是一种天赋,是羡慕不来的。因此当老师叫我们每人交张水墨画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找她帮忙。
我曾看到过朱樱画的人物像,全是英俊男子,可以说毫无内涵。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在我心目中的绘画水平。我找她帮忙的时候她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得意,翘着眉毛说道:“没想到你还有求我的时候。”
我看着她,不卑不亢地说:“这只不过是山水轮流转罢了,并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问:“你为什么不自己画?”
我有些无奈,说:“我要是自己画就能通过我就不来求你了。”
她歪着头看我,笑着说:“画画可是要花很多时间的。”
我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画画,你是我见过画得最快的了。”
她又问:“可是你不是说我画的东西毫无内涵吗?”
我明白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优于我的领域,能够一改往日老是被我指点的情况,因此正万分享受着我跟她身份地位的更替。我看着她得意的样子,还是决定满足一下她的小心思,于是笑脸相迎道:“怎么可能毫无内涵,以前是我没眼光,不懂得欣赏。”
她点点头,满意地嗯了一声,慵懒地问:“那如果我帮你画,我有什么好处?”
我笑笑说:“我平时待你不薄,还要什么好处?”
她说:“我怎么没觉得你待我不薄?”
我想了想,说:“那这样吧,以后谁欺负你,我就欺负谁,怎么样?”
她不屑地说:“谁敢欺负我?”
我不禁表示认同,点头道:“也对,你那么凶。”话音刚落她的拳头就向我打来。
当天下午学堂放学后,我看到别的同学都起身走了,而朱樱还一个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一样。于是我走过去问:“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了看我,说:“胃痛。”
随后我才知道原来朱樱一直都是跟她母亲生活在一起的,不过由于她母亲得忙于生计,很多时候顾不上她,因此朱樱基本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饮食,也就导致在不知不觉中得了胃病。
而当我问起他父亲在哪的时候,她却不回答我了。我当时正处于极度的好奇之中,同时也义愤填膺地怀着对她父亲的一丝不满,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不快,只当那是她胃痛造成的。
在我第三遍询问她父亲去哪了的时候,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喊道:“你烦不烦,不用你管!”然后就捂着肚子艰难地走了。
屋内其他人见状都好奇地看向我,而我更是莫名万分,一脸尴尬。当时还有两个跟朱樱关系不错的姑娘还没离去,我便决定问问她们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实我平时跟她们基本没有交集,因为我觉得她们对于英俊男人外加美好爱情的幻想比朱樱来得更为严重。
我跟她们解释说我不过是问了下她爹哪去了,结果那俩人听后纷纷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指责道:“你怎么能问这个?”
我问:“怎么了?”
她俩看了看周围,然后低声说道:“朱樱她爹听说总喜欢在外闯荡,对她娘俩几乎不管不顾,所以朱樱一直都是跟她娘相依为命,日子本来就艰苦,你竟然还提她的痛处。”
我听后不知该说什么,便默默回了家。从那天晚上到第二天进学堂前,我都一直在思考怎么向朱樱道歉,以获取她的原谅,无奈脑子越想越乱,始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在学堂见到她时,我依旧没想出该说什么,正当我默默责怪自己的时候,她竟然主动对我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有如初春清晨里的第一缕阳光,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而原因则很简单,因为在你原本认为情况很糟糕的时候,任何一点出乎意料的美好都会变得难能可贵,让人不禁感恩戴德。
更让我感恩戴德的是随后朱樱拿出一张水墨画,伸手递给了我,然后如无其事地说:“帮你画好了。”递画时她尽量显得随意,仿佛昨天的不快并没发生过一样。
当时我的内心充满了感激,接过她手里的画后,我本来想说谢谢的,谁知刚打开画却变成了习惯性的调侃,说了句:“好丑。”而在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朱樱已经一个健步过来,再次在我手臂上留下了一块崭新的血手印,那次感觉她下手特别重,我龇着牙在一旁揉了好久。不过那最痛的一次,也恰恰可以算是我唯一心甘情愿接受的一次。
当我从回忆里跳出来时,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了好远。回头遥望练兵营,依旧陆续有人从里面走出,黑色的大门安静地敞开着,仿佛随时准备召唤着我。
我抛开了不快的思绪,感受着这冬日里温暖的阳光,心想:还有三年不到的时间,我就可以出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