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百年孤独
下午。
议事厅。
“布莱恩·韦斯特先生,我一直想问。”克雷莫宁盯着他说,“这个窗户可以说非常地紧,会不会是你的错觉,也就是说事实上它是开着的。”
布莱恩敏锐地看着他。
“如果我非得说我并没有弄错呢?”
“你真的认为?”
克雷莫宁定定地看着他。
“好吧,警长,听你的,也许会吧。”
他满意地笑了。
“布莱恩,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我的潜意识认为你偷偷隐瞒掉了一部分内容。”
“好吧,警官,可能你说的是有道理,让我先想想。”布莱恩有模有样地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接着说道,“噢,啊哦,对了,那天看见了一个房间的灯亮了。”
警长没有说话,而是点燃了一支烟,用两根手指夹着,大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
布莱恩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讲下去。
“那个房间是罗波先生的,今天他几乎都没有出现过,我心里就有几分怀疑,因为爱丽丝小姐说那是个看上去极为危险的人。于是,我坐了趟火车到罗波先生所咋的建筑公司调查了一番,可是,发现这个人确实是真的存在,而且他们的同事对他的工作效率还赞不绝口。”
“噢,那确实是挺令人意外地,看上去像是离成功很接近了。”
“是的,很抱歉警长,我没有遵守约定,私自逃了出去。”
布莱恩也颇为失望的补充了一句。
“没关系,艾伯特先生已经给我说了这件事情,他说非常信任你,所以才会放心地让你出去。”
“艾伯特先生真是深明大义。”
“噢,对了,今天早上的新闻你看到了吗,是一则关于郊区森林之处的一具尸体,看起来已经掩埋很久了,直到今天才被发现。”
克雷莫宁停下了自己吸烟的动作,转过头来看向布莱恩。
“你似乎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警长。”
“兴趣谈不上,只是有点好奇,你认为那里是案发现场,还是尸体被移了过去的?”
“你觉着呢?”
布莱恩又把这个皮球踢给了克雷莫宁。
“我觉得,死者是在别的地方遇害,事后用车子或者什么工具运送过去的。”
“你确实和我想的一样。”
克雷莫宁注意到了他话语中的重音,敏锐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法?你知道是谁运送的尸体?”
“我知道,”布莱恩说,“是我。”
对方毫无波澜的反应让布莱恩稍微有些恼火。
“克雷莫宁警长,不得不承认,你真是对什么都能处之泰然。”
“不露声色,是我学到的一条处事原则,我觉着十分正确。”
“这一点你一直做得都非常出色,”布莱恩说,“你应该是很少发脾气吧”
“不,”克雷莫宁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说这么恭维的话,我其实是个普通人,就拿约翰逊来说,如果他出错了,我照样会往他屁股上踢两脚。”
“这是应该的,现在,我想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你,你愿意听吗?”
“愿闻其详。”
布莱恩拉过两边椅子,两个人坐了下来。然后,布莱恩把那天夜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克雷莫宁一直冷静地听着,等布莱恩讲完,他的眼里闪现出一丝悠远的光芒。
“你知道吗?”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惹祸上身的。”
“你的意思是,我又一次逃脱了拘押之灾?”
“或许吧!”
克雷莫宁略有深意地补了一刀。
“什么意思,”布莱恩顿时感觉云里雾里,“克雷莫宁警长,你说话可不可以不要大喘气。”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你懂得”的小眼神。
“我有一种感觉,自从见到了你,你就一直在给我设下一些小的陷阱。总体而言,我都不能入套。但还是能够受到强大的压力。”
“这就是钓大鱼的办法:先纵,任由他去折腾,他的精力总有耗尽的时候,到最后,就擒到了。”
“你是个令人愉快的家伙,警长,我想知道的是,你会打算在什么逮捕我呢?”
克雷莫宁只是看着他,并没有说任何话。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我撒了谎,我还得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亲爱的。我已经高度认可了你的能力,拥有其他人无法比拟的智慧。事实上我做出那样的行为,完全是处于保护西蒙娜小姐,包括没有说出那个房间亮了的事情。其实完全是多余的。”
克雷莫宁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是要把我当成你的助手了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布莱恩摇了摇头,完全一副不完全相信的样子。
“我想我们应该得要去拜访一下子那位罗波先生了,走吧,布莱恩·韦斯特。”
“看来你对我的身份了如指掌。”
“只需要去月铃公寓确认一下,非常简单不过的事情。”
蔷薇山庄的图书馆位于三层的一角,哥特式风格的三个大窗镶嵌在向阳的一侧,有着穹棱式的拱顶和黑橡木的镶板。另一册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壁画,上面描绘的是摇摇欲坠、满地狼藉的废墟建筑,遍覆地衣和白嘴鸦的巢穴。
在庄园仆人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通往塔顶书房的螺旋梯口,在琥珀色光线的指引下,缓步上楼。
这是一个摆满了书的大房间。书墙盘旋而上,仿佛在支撑塔顶的玻璃吊灯上打了个结。仅有一面墙未被书籍填满。
不仅仅是放在书架上,椅子、桌子甚至地板上全都放满了书。散发着旧书的霉味和一点点蜂蜡味。尽管如此,还是给人一种井然有序的感觉。
一片浅灰色光束飘浮在空中。
“为什么有一种死亡艺术的氛围?”
布莱恩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氛凝漫着,然后转眼看了一下皱着眉头的克雷莫宁,似乎也在思考低语着什么。
面前的男人和爱丽丝形容的差不多,带着一顶无沿帽,穿着一身深色束腰长袍,黑黢黢的胡子也十分浓密,两颊稍微有些凹陷,颇有苦学者的样貌,让上看上去十分的镇定自如。
眼下他还在聚精会神地看书,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皮革本子和一个体型瘦瘪的炭笔,纸上面记录了密密麻麻的资料。
这个图书馆里面除了他,还有剩下的三人,兰伯特先生的几个孩子,还有一个长得憨厚老实的老佣人。出奇的是,这些孩子也在认真的看书,和他们平时捣蛋的样子大为不同。
“你好,罗波先生,能不能占用你一会时间,有一点事情需要请教你,我是这个地方的警察,昨天没有见到你,所以很多事情需要重新梳理一遍。”
“好的,警察先生。”
他抬起头来,展现的是一个学识渊博的智者形象,戴着一副窄金丝眼镜,脸色平静,眼神透露着深谷般的幽深。
克雷莫宁警长在他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俨然看上去一副要审讯谈判的样子。
布莱恩则是在一旁不时的看着这场平静之中蕴含着阴谋的交谈。
“罗波先生,我想问的是,案发当天的晚上,你是否听到了声音?”
“没有,警官。我想大多数的人都没有听到吧,昨天我记得看完书就睡着了,如果你们调查过我的房间,桌子上应该摆着一本建筑史。”
“你说的没错,先生。我们的警员报告说你的房间十分的整洁干净,物品摆放的位置十分完美,垃圾桶里面也只有碎纸屑,纸巾和过夜的水果皮,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本没有合上的书。”
“哦,那真的太糟糕了,竟然忘了把它合上,这是我的失误。”
罗波先生表现出一种懊恼后悔的样子,仿佛违背了他平时干净整洁的优良传统。
“你之前有没有和男爵有过接触,或者听到过他来这里的消息呢?”
“没有,从来没有过。我这次来这里来,一是因为我自己的兴趣使然,二是公司正好承包了一个项目,建筑风格类似于以前的风格。我想了想,艾伯特先生的蔷薇山庄正好符合这个要求。所以我带着公司的委托赶了过来,不过这个,艾伯特先生并不知道…...”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重点是你出镜的频率好像不高,就只是艾伯特先生提过你一句。”
克雷莫宁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个人并不怎么喜欢交际,来这里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调研。我对女人的兴趣也不多,甚至到现在都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一副样子。”
克雷莫宁听到之后,略微激动地赞赏了一句,“很不错。”
接着他又说道,“那么,你要是凶手的话,你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来杀死男爵?”
“哊!”
布莱恩的喉咙咕哝了一下,然后看向两人,不过都没有什么起伏的眼神变化。
“我想,”罗波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框,“首先我得需要某个借口,将男爵先生引诱到凶杀地点,你知道他的房间和爱丽丝、福莱斯,比尔都是紧挨着的。如果相邻的太近的话,肯定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如果没有很大的把握,我肯定不会在他的房间里用水果刀就把他给杀死的。”
“看来你的消息还蛮灵通的吗?”
“是仆人告诉我的,他说你们警方的工作进入到了某种停滞的状态。而且就算没有他们告诉,我也大致能推断出来,所有人都无法证明自己当晚确实都是在自己的房间。”
“是的,你很聪明,先生,你的判断毫无任何的逻辑错误。”
“谢谢夸奖,我一直认为自己都很聪明,这不是自负。”
克雷莫宁的眉头皱了一下,布莱恩能够感受出警长滋生出来的一种细微的讨厌情绪。
“关于地上的血迹,你认为凶手是怎么一下子就可以将男爵给杀死了?”
“我想应该是凶手应该是趁着男爵不注意,才下的手。”
“那样的话,他们之间应该会发生摩擦,可是地面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而且男爵的衣服较为平整,并没有什么很明显的褶皱。”
“或许男爵先生失去了行动能力,比如被服下什么催眠的药剂?”
“法医检测出来残留的麻痹人体器官的药剂,能使人陷入昏迷。”克雷莫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用锐利的目光看着罗波先生手上的绷带,“你受伤了?”
“是的,昨天我不小心用水果刀划破了自己的手,很愚蠢的一件事情,很谢谢你的关心。”
“你很厉害,罗波先生。”克雷莫宁夸赞了他一句,然后再继续说道,“那么你为什么让窗户打开,还有就是留下一串脚印。”
“看来你认为我是凶手,警长,”罗波笑了笑,然后不慌不乱地解释道,“你们应该对我的鞋子进行了检查了吧,我想应该没有符合的。不过假设我是罪犯的话,我做出这种举动,可能只是为了好玩。”
“好玩?昨天先生你房间里面的灯是不是亮了一下?”
“是的,当时被一场噩梦惊醒了,挺吓人的,梦见自己演出的时候,被抓了起来。”
“我觉着你很有演戏的天赋,”克雷莫宁点了一支烟,“抽烟不?”
“谢谢。”
罗波接过克雷莫宁递过来的烟,然后看了布莱恩一眼,说道,“听说,你差点成了替罪羊,年轻人?”接着,他又往后依靠着,调整了一个令自己舒服的姿势,左手的两根手指夹着烟放置在左耳处。
布莱恩盯着罗波的神情动作变化,低沉地说道:“是的,先生。”
“嗯,你其实挺能干的。”
罗波笑了一声,变化了一下自己的手势动作,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们接着往下说吧,罗波先生,作为一个凶手,你是怎么处理你的作案工具的呢?”
“哼,”男人轻轻地哼了一声,“警长先生,你的话太具有诱导性了,不过,我一点都不反感。让我想想,对了,我打开了灯,然后先听了一下动静,然后我就将作案的工具藏到了衣服里面。但是外面站着布莱恩先生,我就放缓了这个计划,我将灯熄灭了,我并不确定布莱恩先生是否真的看到了我。”
“我确实没有看到任何人。”
布莱恩肯定的脱口而出。
“狡猾的罪犯。”克雷莫宁幽默俏皮地补充了一句,“那么你接下来怎么藏匿这个作案工具。”
“这应该来说,有很多的做法,比如扔到庄园的池塘里。我觉着是一种明智的做法,那里的土壤潮湿,容易留下犯罪证据,我可以将它扔到任何不起眼的位置,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普通的绳索和药粉,小说里面都是骗人的。不过,我还是将它放在了现场。”
“你想得很周到,罗波先生。”
“谢谢夸奖,”罗波说完之后看了一下时间,正好四点,“好了先生们,相信你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你们应该试着去调查一下其他的人,像爱丽丝小姐、福莱斯先生等。”
“不劳你操心,伟大的建筑师,我们会挨个调查清楚的。不过,”克雷莫宁话锋一转,“我还是觉着你的嫌疑最大。”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罗波有条不紊地拿起自己的书籍和笔记,然后礼貌地挥了挥手,转身就离开了。
“谢天谢地,那个吓人的先生可算是走了。”
坐在一角的小孩子开始满腹埋怨道,是艾伯特先生最小的孩子比利。
“怎么了,小家伙,你有那么害怕他吗?”
克雷莫宁转身走到比利那群孩子的旁边座位上,上面摆放的都是些封面精美的插画,还有一些童话故事。
“他比我们家里雇佣的家庭教师还要看上去严格,我爸爸为了让我们好好地看书,就把我们交到了他的手里,天啊,真是太可怕了。”
“还不是因为你们太调皮捣蛋了。”
顺着声音望去,布莱恩看见了一个气质优雅的女士走了过来。
比利的老师,莫娜。
“下午好,布莱恩先生,克雷莫宁警官。”
“噢,下午好。”
克雷莫宁回答道。
“你是来看管这些孩子的吗?”
“是的,他们跟着罗波·威尔梅斯身边呆了两个小时,估计受够了,我得带他们换个环境,练习一下钢琴什么的。”
“你刚才见到罗波先生了吧,他是叫罗波·威尔梅斯?”
布莱恩问道。
“是的,他是我的邻居,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到过他吸烟。他是个非常奇怪孤僻的人,我和他的交流也很少,甚至没有见过他和其他人说过话。”
“噢?”克雷莫宁古怪地哼了一声,又接着说道,“那你感觉到他还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这倒没有了,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他抽烟,而且他也很反感这个。”
“真的谢谢你,莫娜小姐。”
“我的话对你们有帮助吗?”
“是的,好了,我们需要该走了,布莱恩,再见,莫娜小姐。”
“再见。”
离开图书馆,两人在外面的走廊上面边走边交谈着。
通红的夕阳,恍如从森林的树梢掠过。山庄之外的森林在晚霞的映衬下,浮现出一片黢黑。
蔷薇山庄的黑夜再一次就要来临了!
布莱恩此时心里五味陈杂,虽然他认为罗波·威尔梅斯是凶手,可是却找不到任何的证据,甚至连自圆其说的牵强解释也构思不出来。
那天,罗波·威尔梅斯应该真的看到了自己。
那个灯亮了一下,短暂的时间内,布莱恩没有足够的反应去观察房间里的情况。但是相反,罗波·威尔梅斯却有足够的时间,在开灯的时候恰好就看见了自己,然后就马上熄灭了。
可是罗波·威尔梅斯有什么理由去杀男爵,他们之前根本没有过交集,他的社交圈子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身份应该不是假的。他的表情动作都很自然,所有的身份证明都没有任何的问题。
可是为什么与莫娜小姐的说明不相同呢?
一个人的习惯几天之内可以变化这么多吗?
“案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眺望着远处,布莱恩发出了一声长叹。
哒哒哒哒!
走廊与楼梯的交汇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克雷莫宁警长的手下,约翰逊来了。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克雷莫宁带着一种期待的口吻问道。
趁着罗波·威尔梅斯在图书馆的时候,约翰逊又调查了一次他的房间。
“与上一次的发现基本一样,我们搜了很多遍,床底,各种家具的夹层,天花板。所有的东西我们都动过了一边,没有发现什么隐藏暗室的机关。我们甚至差点连地板都撬开了,都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狡猾的狐狸,其他人的房间呢?”
“没有什么发现,卡特医生也没有发现残留的催眠药剂。”
“话说起来,罗波·威尔梅斯今天的衣服把自己包的挺严实。”克雷莫宁无意地低估了一句,“其他人的身份和证词呢?”
“基本上都一致,身份都没有什么问题,家里的佣人都工作了很久,莫娜小姐的身份是艾伯特先生亲自调查过的,比尔先生倒是有点不正常,他来了一次就走了,说是不敢住在发生凶杀案的房子里。不过艾伯特先生说,他的胆子十分的小,几乎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约翰逊说完之后,停了下来,让自己喘几口气。
“看来这一次的调查是一无所获。”
克雷莫宁咋舌,一脸失望的表情。
“倒也不是,”约翰逊说,露出一种兴奋的表情,“刚才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了罗波·威尔梅斯。”
“然后呢?”
“我们相遇之后,他便朝着展览壁画的那间收藏室走过去。当时我想继续跟踪他来着,我来到了那个门口,四周也没有其他人。他从兜里掏出来钥匙,却意外掉了一个东西。”
说完之后,约翰逊便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那是缺了一角的一张相片。
布莱恩曾经见过,那上面是一个有着深蓝色眼睛的美丽女子。
联想到刚才的画面,不由得血脉贲张心跳加速,因为自己的预感而颤抖不止。
头脑像大海般翻涌,前几天的脑海印象纷纷涌了出来,掺杂在一起。
“你怎么了,布莱恩?”
克雷莫宁警长的眼皮跳动了一下,像是吃了一惊,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往日代表性的呆板沉稳。
“我想,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他说,“今天晚上,我要给给大家说一个故事。克雷莫宁警长,把大家一块召集起来任务就交给你了。”
说完之后,布莱恩就跑着离开了,他现在要找一个人确定一件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