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调解室。

　　走廊里，乔二强、马素芹、杨慧玲都在焦急地等着。

　　乔二强脸上的青紫肿胀更明显了，嘴角贴着块纱布，整个人蔫蔫地靠在墙上，眼神里还残留着后怕。马素芹头发已经草草整理过，但衣服上还沾着干掉的红褐色汁水，手臂上也有几道擦伤，坐在乔二强旁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杨慧玲则来回踱步，看到牛晔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牛野哥！怎么样？没事吧？”

　　杨慧玲急切地问道，上下打量着牛晔，看到他胸口衣服上的脚印和脸上的擦伤，眼圈有点红。

　　“没事！”

　　牛晔摆摆手，咧嘴笑了笑，牵扯到胸口的伤，又吸了口冷气：“嘶…妈的，那孙子劲儿真大。被宋队长教育了一通，就放出来了。”

　　闻言，乔二强和马素芹都明显松了口气。

　　牛晔走到乔二强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眉头皱起：“啧，打得够狠的。疼得厉害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乔二强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结果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还…还行，牛野哥，就是脸有点胀，头…有点懵。”

　　“行了，别硬撑。”

　　牛晔拍拍他另一边没受伤的肩膀：“今天别上班了，算你请假，回去好好躺着休息。”

　　说着，牛晔的目光转向马素芹。马素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牛…牛老板，今天真是…真是谢谢您！要不是您和二强……”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没事儿，二强是英雄救美，我是路见不平。”

　　牛晔语气轻松，话锋一转：“马大姐啊，二强这伤看着不轻，我怕他一个人回去路上再出点啥事。你住得离他不远吧？麻烦你，送他回去。看着他点，别让他乱跑乱动。”

　　马素芹愣了一下，飞快地瞟了一眼乔二强又赶紧低下头，耳根子都开始红了，声音细若蚊呐：“嗯…嗯，好…好的，牛老板，我…我送他回去。”

　　乔二强瞬间涨红了脸，连肿胀的青紫都盖不住那层血色，慌忙摆手：“不…不用！牛野哥，我…我自己能行！不用麻烦师傅！”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证明自己没事，结果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又跌坐回去。

　　“行了，别逞能！”

　　牛晔瞪了他一眼：“你看你这样，走路都打晃！马大姐，你扶着他点。”

　　“哎。”

　　马素芹应了一声，伸手小心翼翼地搀住了乔二强的胳膊。乔二强身体瞬间僵硬，像根木头似的，脸更红了，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身边的马素芹。

　　牛晔看着两人这别扭又透着点微妙的样子，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好了，赶紧回去吧。二强，好好养着，伤没好利索别来店里。马大姐，麻烦你了啊。”

　　“不麻烦，不麻烦。”

　　马素芹小声说着，扶着局促不安的乔二强，慢慢朝派出所外面走去。

　　乔二强几乎是被马素芹半架着，脚步虚浮，身体僵硬，头埋得低低的，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身边搀扶着自己的女人。马素芹则低着头，脸颊微红，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搀扶着乔二强胳膊的手却很稳。

　　看着两人慢慢走远的背影，牛晔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昨天才点了他，今天机会就送上门了。

　　“小慧。”牛晔收回目光。

　　“牛野哥。”杨慧玲立刻应声。

　　牛晔点点头，交代道：“今天店里的事，你回去跟大发和刘艳交代一下，就说我和二强有点事，晚点回去。具体别多说，免得他们瞎担心乱传。还有，今天下午要是客人不多，就把库房那些压箱底的旧款清点一下，挑些能看的出来，我寻思着搞个特价处理，尽快回点款子，新店那边花钱跟流水似的。”

　　“嗯，我明白了牛野哥。”

　　杨慧玲用力点头：“您…您真没事吧？我看您脸色还有点白。”

　　“没事，皮外伤。”

　　牛晔摆摆手，示意她放心：“你先回去吧，看好店。我还有点事。”

　　“好，那您…您当心点。”

　　杨慧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多问，转身离开了派出所。

　　牛晔看着杨慧玲走远，这才整了整皱巴巴的衬衫，目光投向派出所大门外。

　　门口墙根的阴影里，阿飞和他的三个兄弟正蹲在那里抽烟。阿飞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神里没了刚才在菜市场时的凶狠，反而有点拘谨和忐忑。看到牛晔出来，他立刻把烟头掐灭在墙上，站起身，另外三个也赶紧跟着站起来。

　　“牛哥！”

　　阿飞喊了一声，脸上挤出笑容，带着点讨好：“您…您没事吧？宋队没为难您吧？”

　　牛晔走过去，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阿飞脸上有点擦伤，另一个兄弟眼角有点乌青，看来刚才制服那大汉时也挂了点彩。他点点头：“没事，教育了几句就出来了。你们几个呢？宋队怎么说？”

　　阿飞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几个……也被骂了几句，宋队说我们下手太黑，嘿嘿～”

　　牛晔拍了拍阿飞的肩膀：“辛苦今天多亏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在，我这条命够呛。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阿飞被他拍得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摆手：“牛哥您这话说的！当年在里头，要不是您罩着，我阿飞指不定被欺负成啥样呢！今天碰上了，能看着您吃亏？那还是人吗？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牛哥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那必须的！”

　　三个小子立刻七嘴八舌地表忠心。

　　牛晔看着这几个，心里清楚他们讲义气，但也知道他们现在就是街面上瞎混，吃了上顿没下顿，笑了笑：“行，够意思！走，找个地方，我请哥几个搓一顿！给你们压压惊！”

　　“哎哟！谢谢牛哥！”

　　“牛哥局气！”

　　阿飞几人顿时喜笑颜开。

　　牛晔带着四人就在派出所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有包间的小饭馆。

　　已经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人。老板看到几个脸上带伤的男人进来，眼神有点警惕，但看到牛晔气度沉稳，不像是来闹事的，才把他们引进了最里面的一个小包间。

　　牛晔做主点菜：一大盆水煮鱼，一盘回锅肉，一份红烧排骨，一个宫保鸡丁，再加几个下饭的素菜和一箱冰啤酒。菜点得硬，分量足。

　　“牛哥，这…这太破费了！”阿飞看着菜单，有点不好意思。

　　“破费啥？今天兄弟们替我挨了拳头，一顿饭算什么？尽管吃！管够！”

　　牛晔大手一挥，显得很豪气。

　　菜很快上齐，啤酒也冰镇到位。牛晔亲自给阿飞他们倒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冰啤。

　　牛晔端起杯子：“来！第一杯，敬兄弟们！今天仗义出手，谢了！”

　　“应该的，应该的！！”

　　阿飞几人连忙端起酒杯，碰在一起，仰头干了，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胸口的闷痛和胃里的翻腾。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菜也下去不少。阿飞几人明显放松了，话也多了起来，一边大口吃着肉，一边吹嘘着刚才在菜市场如何“神勇”，怎么放倒那个大块头的。牛晔笑着听着，偶尔插两句，引导他们把话题转到近况上。

　　“阿飞，你们几个现在……就天天这么晃荡着？”牛晔夹了块鱼肉，状似随意地问。

　　包间里热闹的吹嘘声被掐断，瞬间安静了不少。

　　阿飞脸色迅速瘪了下去，放下手里的排骨，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晃着？牛哥，我们倒是想找个正经地方晃着领工资！可谁要我们啊？档案上那笔烂账，跟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掉！”

　　旁边混混接口道，语气愤懑：“就是！前几个月，飞哥好不容易托了点关系，进了城南那家机械加工厂当学徒工！想着总算能沾点正经气了！玛德，起早贪黑干了小半年，累得跟孙子似的，结果呢？厂子被外国佬收购了！”

　　“对！”

　　另一个混混拍了下桌子：“叫什么鸟公司来着？哦，对，‘太平洋机械’！洋鬼子一来，第一件事就是裁人！我们这些刚进去没根基的，第一批就给踢出来了！连个屁都没放！工钱倒是结清了，可……”

　　阿飞猛地把烟头摁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用力碾着：“钱是给了！可你猜怎么给的？一半现钱！另一半，发的是这玩意儿！”

　　说着，阿飞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纸券，“啪”地一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牛晔的目光落在那沓纸券上。有十元面额的，也有五十、一百元面额的大票，纸张挺括，印刷清晰。

　　阿飞指着那堆券，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厂里那帮管事的，跟银行穿一条裤子！说现在国家支持，国库券好，保值！保他娘的值！老子拿着这玩意儿，能当饭吃？能当烟抽？能交房租？”

　　拿起一张国库券，抖得哗哗响：“牛哥，您知道这玩意儿现在外面什么行情吗？一百块的票子，六十块现钱都他妈没人收！还得求爷爷告奶奶！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拿回来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纸！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飞哥说的没错！我家也攒了一堆。”

　　疤脸混混也掏出几张国库券拍在桌上，一脸晦气：“我昨天还去夫子庙那边问了，最高的就给六十二！还得看人脸色！这特么不是坑人吗！”

　　“就是！家里老娘还等着钱买药呢！”瘦子也苦着脸抱怨。

　　阿飞拿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似乎也浇不灭他心头的邪火：“牛哥，您说，这叫什么事儿？活儿没了，认倒霉！可拿回来一堆花不出去的纸，这口气……真他妈咽不下去！我们几个现在，兜比脸干净，就剩下这点废纸了！吃饭都成问题！”

　　包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怨气，阿飞几人都盯着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国库券，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牛晔伸出手从阿飞拍在桌上的那沓国库券里，随意抽出了一张，捏着那张国库券的边角，指腹感受着纸张特有的挺括和油墨的凹凸感。他看得非常仔细，目光缓缓扫过券面上的国徽图案、面额数字、发行年份，还有背面的说明文字。

　　阿飞几人看着牛晔的动作，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废纸怎么这么感兴趣。

　　牛晔把那张国库券放回桌上，手指在那堆券上点了点，抬起头看向阿飞：“阿飞，你刚才说，黑市上，这种一百块的券，六十块都卖不掉？”

　　“是啊！”

　　阿飞没好气道：“六十二顶天了！还得看人家心情！牛哥，您问这干嘛？这玩意儿现在就是烫手山芋！”

　　牛晔没理会他的抱怨，端起自己的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了笑：“这样，你们手里这些国库券，不管多少，不管面额大小，我都要了。按票面金额的九折算，我给你们现钱。”

　　“……”

　　包间里死一样的寂静。连吊扇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阿飞叼在嘴里的半截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得他“嗷”一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掉烟头。顾不上裤子被烫了个洞，眼睛瞪得像铜铃，结结巴巴道：“牛……牛哥？您……您说什么？九……九折？”

　　另外三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九十块？不是六十二？这……天上掉馅饼了？

　　“嗯。”

　　牛晔点点头，确认道：“九折。一百块的券，我给你九十块现钱。五十的，给四十五。十块的，给九块。有多少，收多少。现钱结清。”

　　“真……真的？！”

　　阿飞的声音都变调了：“牛哥！您……您别拿兄弟开玩笑啊！这……这玩意儿您收去干嘛？它……它不值钱啊！”

　　牛晔拿起酒瓶，慢悠悠地给自己又倒了半杯啤酒。

　　“不值钱？那是对你们来说。我在上海，认识几个朋友，专门做这个的。他们路子广，有办法把这些券按更高的价出手，具体能卖多少我不清楚。我按九折算给你们，是看你们现在手头紧，也念着今天你们帮我的情分。这中间的差价，就当是给你们的辛苦费，还有你们帮我……和那王八蛋‘活动筋骨’的医药费了。”

　　阿飞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上海？更高的价？虽然牛晔没细说，但“九折收券，现钱结清”这八个字，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牛哥！您……您是说真的？不是逗我们？”阿飞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声音发颤。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牛晔瞥了他一眼：“你们现在就把身上的券都拿出来，点点数，我这就给你们钱。”

　　“好！好！牛哥！您真是…！”

　　阿飞激动得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身上各个兜里往外掏国库券，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皱巴巴的，一股脑全堆在桌子上。另外三人也如梦初醒，赶紧把身上所有的国库券都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在牛晔面前，生怕漏掉一张。

　　牛晔拿起那堆花花绿绿的券，一张张仔细清点，分门别类。阿飞几人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指，大气不敢出。

　　“一百面额，五张，五百。”

　　“五十面额，七张，三百五。”

　　“十块面额，……十二张，一百二。”

　　“总共九百七十块面额。九折，八百七十三块。”

　　牛晔报完数，从自己随身带的提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数出一摞现钱，推到阿飞面前。

　　“点清楚。”

　　看着眼前那一小摞崭新的“大团结”，阿飞的手都在抖。另外三个人也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阿飞手里的钱。

　　“八百……七十……三！”

　　阿飞数完，紧紧攥着那叠钱，抬头看着牛晔，眼圈竟然有点发红：“牛哥！我……我阿飞……谢谢您！您这是救了我们兄弟几个的急啊！我……”

　　他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猛地站起来，对着牛晔就要鞠躬。

　　“行了行了！”

　　牛晔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下说，钱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