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倏忽而过，枝头最后几片顽固的梧桐叶还没来得及落尽，日历就已经翻到了十一月。

　　秋风彻底扫尽了残存的暑气，带来了干爽的凉意，早晚甚至需要加上一件薄外套了。

　　纱帽巷两侧的墙壁上，爬山虎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染上了一片斑驳的锈红与金黄。

　　牛晔家的变化，在这条日渐熟悉起来的巷子里，显得有些显眼。

　　原本老旧、甚至有些斑驳的外墙被重新粉刷过，露出了干净整洁的灰白色。有些漏风的木窗框也换成了崭新的钢窗，玻璃擦得锃亮。就连那扇厚重的木质院门，也重新上过桐油，散发着暗沉的光泽。

　　走进屋里，变化更是翻天覆地。原先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铺上了光洁的米白色水磨石地坪，擦洗得能照出人影。墙壁雪白，头顶不再是那盏昏黄的白炽灯，而是换成了时髦的日光灯管，一打开，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堂屋靠墙的位置，多了一个米黄色的双门冰箱，上面印着“香雪海”的牌子，个头硕大，工作时发出沉稳的嗡嗡声。旁边矮柜上，摆着一台十四英寸的“熊猫”牌彩色电视机，取代了之前那台黑白家伙。厨房里添置了一个崭新的“白菊”牌燃气灶，连着巷子口刚刚铺设不久的液化气管道，开关一拧，幽蓝的火苗便窜了出来，烧水做饭又快又干净。

　　最让邻居们啧啧称奇的是，牛家竟然安装了一台窗式空调，就嵌在牛晔卧室的外墙上。

　　而带来这一切变化的源头，自然是牛卫国。

　　牛卫国已经把工作辞掉了，现在的他，全身心扑在了倒腾国库券的生意上。人比以前更忙，皮肤也晒黑了些，但眼神里的光彩和那股子扬眉吐气的精神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经常天不亮就提着那个真皮手提包出门，深更半夜才带着一身烟酒气回来。包里装的，往往不再是简单的现金，而是各地的汇票、存折，以及一些写着数字的纸条。

　　为了联系方便，牛卫国更是大手笔地买了一个“大哥大”。那黑沉沉、砖头块似的大家伙，配上可以伸缩的天线，被他用一个黑色的皮套挂在腰带上，成了他新的标志。

　　每次牛卫国在巷子里掏出那玩意儿，拉长天线，扯着嗓子打电话时，总能吸引一路的目光，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几分看不惯的嗤鼻。

　　但这玩意儿确实方便，尤其是在牛卫国需要紧急联系外地合作伙伴或者确认款项的时候。

　　财大气粗的牛卫国，看着儿子每天店里、家里两头跑，联络不便，便想着也给牛晔配一个。

　　牛晔的第一反应就是摇头，脑海里闪过的是这东西高昂的入网费、通话费，以及走在街上把它别在腰里那无比招摇、恨不得告诉所有人“我是有钱人”的架势。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要是揣着这玩意儿在纱帽巷或者店里出现，会引来多少关注和议论。他嫌麻烦，更不喜欢那种被过度聚焦的感觉。

　　于是，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父亲这个礼物。

　　牛卫国见儿子不像是客气，而是真的不想要，便也没再坚持，把“大哥大”又收了回来，重新别回腰上，嘴里嘟囔着：“你这小子，现在心思是越来越摸不透了……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牛卫国腰间的“大哥大”象征着一个急速变化的时代，和一种简单粗暴的财富展示方式。而他虽然享受着这财富带来的物质改善，骨子里却似乎还保留着一点对那种过度招摇的本能排斥。

　　他更愿意待在修缮一新的老屋里，默默地积累着自己的资本，观察着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而不是像个移动的靶子，把“有钱”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帽巷老店擦得明亮的玻璃窗，懒洋洋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暖黄色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里那份属于深秋的清冷。

　　牛晔坐在柜台后面那把唯一的靠背椅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茶，袅袅的热气带着茶香升腾，模糊了他部分表情。他小口啜饮着，目光有些散漫地落在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身上。

　　乔四美和许大发凑在柜台另一头，脑袋挨着脑袋，正翻着一本印着港台明星的彩色画报，讨论着哪个明星的衣服更好看。

　　刘艳在一旁清点着一批新到的毛线帽和围巾，手指灵活地将不同颜色的归类放好。

　　乔四美叽叽喳喳道：“……听说现在南方那边，都时兴穿那种厚厚的、跟棉被似的羽绒服了，轻飘飘的，可比大棉袄暖和多了！牛哥哥，咱们什么时候也进点来卖呀？”

　　许大发靠在门框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嗤笑：“四美，你就听人瞎吹吧，哪有棉被能轻飘飘的？肯定是骗人的！”

　　刘艳头也不抬地淡淡道：“羽绒服听说很贵，一件要一两百块，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

　　牛晔吹了吹茶缸里的浮沫，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感受着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羽绒服是好东西，以后肯定普及。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成本太高，压在手里占资金。……再等等看吧。”

　　话音刚落，建军像一阵风似的从店外卷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凉气。他跑得有点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进门后，目光迅速锁定牛晔，眼神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但他没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门口，朝着牛晔使劲眨了眨眼，又往外撇了撇头。

　　牛晔端着茶缸的手顿住了，眼神里的散漫瞬间收敛，变得锐利起来。他读懂了建军眼神里的意思——有情况，而且不方便在店里说。

　　“四美，把那边那摞毛衣的价签再核对一遍，别弄混了。”

　　牛晔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缸，对乔四美吩咐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我出去透口气。”

　　乔四美“哦”了一声，注意力还在画报上。许大发倒是抬头看了一眼，但也没多想。

　　牛晔迈步朝店外走去，经过建军身边时，给了他一个眼神。建军立刻会意，紧跟着牛晔出了店门。

　　一到店外，远离了窗户，建军立刻凑到牛晔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牛哥！看见了！那姓陈的，又去那个姓王的新寡妇家了！我亲眼看着他拎着一网兜苹果上去的，进去了得有半个多钟头了，还没出来！”

　　牛晔的眼神骤然一冷，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这几个月，建军和建国轮流盯着陈主任，摸清了他的一些规律，也确认了他和书店里那个丧夫不久、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员工关系不一般。只是之前一直没抓到确切的时机。

　　“确定没看错？”牛晔声音低沉。

　　“千真万确！”

　　建军拍着胸脯：“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戴着那副金丝眼镜，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错不了！”

　　牛晔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狠戾，轻轻拍了拍建军的肩膀：“干得好。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向街角那个绿色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拿起话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他让建军早就打听好的，就是那个女员工亡夫脾气火爆的亲哥哥。之前就匿名给他透过一点风，说他弟妹可能生活作风有点问题，提醒他多注意。今天，是该加点猛料了。

　　电话很快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略显粗犷的男声：“喂？哪位？”

　　牛晔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和愤怒：“是王厂长吗？……不好了，那个陈主任又去你弟妹家了！这光天化日的，在我们单位影响太坏了！您快来看看吧！再不管管，这……这成何体统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什么？！你最好不要骗我，不然，等我把你揪出来……”

　　牛晔不等对方再问，直接挂断了电话。他走出电话亭，对等在旁边的建军道：“去，打电话给阿飞他们，让他们立刻到她家楼下那条巷子口等着，别聚在一起，散开点。”

　　“明白！”

　　建军眼睛一亮，立刻转身跑开。

　　牛晔则不紧不慢地朝着巷子口走去。

　　…………

　　一片老旧的筒子楼，楼道昏暗，杂物堆积。

　　牛晔选了个斜对面一个小卖部门口的角落站定，这里视野不错，又能借着店铺的招牌遮挡一下身形。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他的目光牢牢锁定着对面那个单元的楼道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卖部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路上行人匆匆。牛晔的耐心极好，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身材壮实、穿着蓝色工装、面色铁青的中年男子，骑着辆二八大杠，以近乎冲刺的速度拐进了巷子，“吱嘎”一声猛地在那个单元门口刹住车。连车都来不及锁，把车子往墙边一靠，便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昏暗的楼道。

　　好戏，开场了。

　　牛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几乎是同时，阿飞带着两个身材结实的兄弟，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巷子口附近，看着牛晔的眼色，三人分散站着，假装在等人或者闲逛，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那个单元门。

　　楼里传来几声模糊的、拔高的呵斥声，听不真切。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门被猛地踹开的声音！

　　然后，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物品摔碎的噼里啪啦声……瞬间打破了这片居民区的宁静！

　　几秒钟后，三楼的一个窗户里，一个狼狈的身影猛地探出头，是陈主任！他头发凌乱，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脸上似乎还有几道红痕，身上那件白色衬衫被扯得皱巴巴，扣子都崩掉了两颗。

　　“救命啊！！”

　　陈主任口中发出凄厉的叫声，惊恐万状地朝楼下看了一眼，也顾不得高度，竟然手忙脚乱地试图从窗户爬出来，想顺着楼外那老旧、布满锈迹的雨水管道往下溜！

　　然而，他刚探出大半个身子，后面就伸出一只粗壮的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狗日的！还想跑！”

　　“救命啊！！杀人了！！！！”

　　陈主任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也顾不上体面了，竟然真的让他挣脱了，只是姿势极其难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窗户那边缩了回去，然后脚步声杂乱地冲向楼道。

　　没过半分钟，就看见陈主任如同丧家之犬般从单元门里狂奔而出！看起来比刚才在窗口时更加狼狈，额角肿起一个大包，还渗着血丝，鼻子也在流血，染红了胸前的衣服。眼镜不见了，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一只鞋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光着一只脚，袜子都破了洞。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牛晔对着阿飞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朝陈主任跑出来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阿飞会意，低喝一声：“上！”

　　三人立刻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方向朝着慌不择路的陈主任冲了过去！陈主任根本没看清来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一绊，“噗通”一声，被阿飞一个利落的扫堂腿直接放倒在地，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打人了！打人了！”

　　阿飞带来的一个兄弟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一下，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原本只是有些好奇的邻居、路过的小贩、还有在附近玩耍的孩子，瞬间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对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陈主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这不是新华书店那个陈主任吗？”

　　“我的天，怎么打成这样了？”

　　“这是要打死人啊，报警吧！”

　　就在这时，建军也挤进了人群前面，按照牛晔事先的吩咐，用一种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楚的音量，大声喊道：

　　“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新华书店的办公室主任，有老婆孩子的！仗着自己是个小领导，专门欺负单位里的女同志！利用职权，威逼利诱，搞不正当男女关系！道德败坏！无耻下流！”

　　他每喊一句，人群就发出一阵更大的哗然和议论。陈主任趴在地上，听着这些话语和周围的指指点点，只觉得天旋地转，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这时，那个王厂长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下来，手里拎着一条黑色的牛皮腰带，脸色因为暴怒而扭曲。他看到被踹倒在地、被众人围观的陈主任，更是火冒三丈，二话不说，冲上前，抡起手中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就朝着陈主任抽了过去！

　　“啪！啪！啪！”

　　皮带抽在肉体上的声音，清脆而骇人。伴随着的是陈主任杀猪般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啊——别打了！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