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成的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放下手里的薯条，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生硬：“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他的认知里，牛晔这种混迹市井、开着小服装店的人，跟这种代表着“时髦”和“高消费”的洋快餐店，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牛晔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印着肯德基logo的包装纸和托盘，嘴角微微上扬：“店里几个小的没吃过这洋玩意儿，总说要尝尝。我这个当老板的总不能太抠门，改善一下员工伙食嘛。”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乔一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改善员工伙食来肯德基？

　　牛晔那店才开多久，口气倒不小。乔一成不由得想起四美和二强，心里莫名地有点堵，感觉自己这个大哥都没带弟妹来过，反倒让牛野这个“外人”抢了先。

　　牛晔没理会乔一成复杂的心绪，目光转向桌上另外两位生面孔，最后落在那个之前和乔一成说话的男青年身上。

　　男青年约莫二十出头，比乔一成年纪略小的样子，寸头，眉眼精神，此刻也正打量着牛晔，旁边那个女青年看起来文静些。

　　牛晔看向乔一成：“乔大记者，不介绍一下？”

　　乔一成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让牛晔掺和进来，但在这种场合下，基本的礼节又不能不顾。只得硬着头皮，尽量简洁地介绍：“这位是宋清远，我同事，电视台的摄影师。”

　　又指了指那位女青年，“这位是小萌，小朗的同事，报社的。”

　　然后转向宋清远和小萌，语气有些含糊，带着明显的划清界限的意味：“这是牛野，我们……一个街坊。”

　　“街坊”这个词，他咬得稍微重了些。

　　“宋清远？”

　　牛晔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动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寸头青年身上，带着点若有所思：“这名字有点耳熟。我认识一个叫宋清平的，在城南派出所上班，不会是你……”

　　宋清远原本对牛晔这个突然出现、气场独特的“街坊”只是带着点好奇和职业性的审视，听到“宋清平”三个字，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宋清平？那是我哥！你认识我哥？”

　　这倒是巧了。牛晔心里念头一转，脸上露出笑容：“嗯，打过几次交道。宋队人不错，挺仗义。”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没深交情如何，也没说是因为什么事打交道。但在宋清远听来，能准确说出他哥的名字和工作单位，这关系就不一般了。

　　“哟，那真是巧了！”

　　宋清远的语气立刻热络了不少，他本就性格外向，此刻看牛晔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亲近：“我哥在派出所挺忙的，没想到你还认识他。世界真小啊！”

　　牛晔点了点头，笑道：“嗯，打过几次交道。宋队在派出所帮过我一点忙。”

　　宋清远眼中的惊讶更甚，随即也露出了笑容：“原来是这样，我哥没跟我提过，不过他在家也不太说工作上的事。”

　　“宋队人不错，挺仗义。”牛晔简单评价了一句，并不多言。

　　“是啊，我哥那人就那样，看着严肃，其实心肠热。”

　　宋清远笑着接话，他对这个能一口叫出自己大哥名字、还得到大哥“帮忙”的男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小萌开了口，带着点好奇，轻声问道：“牛先生看着不像一般的……街坊，不知道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牛晔笑了笑，语气平常，带着点生意人的随和：“开了个小服装店，混口饭吃。就在傻帽巷那边，欢迎几位有空来逛逛，报乔大记者的名字一律打八折。”

　　乔一成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觉得牛晔这是在故意寒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甚至隐隐想要揭穿对方“老底”的冲动。

　　身体微微前倾，用近乎耳语、但又确保桌上其他三人都能勉强听清的的英语对小萌快速说道：

　　“He just... came out not long ago…”(他刚……出来不久。)

　　叶小朗显然是知情的，端起可乐杯抿了一口，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波在乔一成和牛晔之间流转了一下，带着点看透不说破的玩味。

　　小萌的脸色却瞬间变了，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身体微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下意识地与牛晔拉开了一点距离，眼神里原本的好奇迅速被警惕和轻蔑所取代，握着吸管的手指也收紧了些。

　　宋清远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眉毛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甚至还冲着牛晔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哥们儿，可以啊”，态度里更多是混不吝的好奇，而非道德评判。他哥在派出所工作，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他对“刚出来”这事儿，接受度显然比小萌高得多。

　　牛晔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乔一成那急于“科普”他背景的举动和小萌瞬间拉开的距离感。他非但没有恼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看着乔一成，忽然开口，一道流利而标准的伦敦腔英语清晰地响起，语调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慵懒的优雅：

　　“Indeed， a brief hiatus for... personal development. One must broaden their horizons， mustn't one? Though I find the retail landscape upon return rather stimulating”(确实，短暂休息了一下，为了……个人发展。人总得开阔眼界，不是吗？不过回来发现零售业倒是挺让人振奋的。)

　　乔一成愣住了，拿着薯条的手僵在半空，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牛晔，脸上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个连大学都没正经上过、从小在街头打架斗殴的“街坊”，怎么会……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流利的英语？还是伦敦腔？

　　小萌脸上的警惕和轻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困惑取代，张了张嘴，看看牛晔，又看看乔一成，完全搞不清状况。这和她预想的“刚出来”的人的形象，差距也太大了！

　　叶小朗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转化为更浓烈的兴趣，看着牛晔，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宋清远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力拍了一下乔一成的肩膀，低声道：“行啊，一成，你这街坊深藏不露啊！这哪是刚出来，这是出国深造去了吧？”

　　就在这时，建军提着两大个印着肯德基老爷爷的红色纸袋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袋子看上去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各种桶和盒子，浓郁的炸鸡香气扑面而来，暂时打破了这诡异而尴尬的气氛。

　　“牛哥！餐齐了！”

　　建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看到牛晔正在和人说话，连忙放低了声音，但眼神里的雀跃却藏不住。

　　两大袋食物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宋清远和小萌都露出了些许诧异，显然没料到牛晔买了这么多。叶小朗则眨了眨眼，看着那丰盛的“员工福利”，再对比一下他们桌上这几个套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乔一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紧了些。这么多……得花多少钱？牛野这生意，看来是真赚到钱了？还是打肿脸充胖子？而刚才那句伦敦腔带来的冲击，还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行，那就不打扰各位雅兴了。”

　　牛晔对建军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乔一成几人，随意地挥了下手：“你们慢用，时间不早了，店里员工还饿着肚子呢，我就先走了。”

　　说完，又特意对宋清远点了点头：“宋哥，回头有空再聊，代我向宋队问好。”

　　“哎，好嘞，您慢走！”

　　宋清远连忙应道，态度颇为客气，语气中甚至带了点佩服。

　　牛晔不再多言，示意建军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提着那两大袋格外醒目的肯德基，在餐厅不少顾客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中，朝着门口走去。

　　乔一成看着牛晔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对比自己这顿可能让钱包缩水不少的“奢侈”体验，以及刚才在那流利英语面前瞬间的失语和狼狈，一种混合着尴尬、窘迫、震惊、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叶小朗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看着乔一成的侧脸，又望了一眼牛晔离开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个牛野，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