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乔家的儿女(开业 )
临街的铺面看起来像卖五金杂货或者日用品的,但走进去,会发现柜台后面或者店铺深处,往往藏着一些“好东西”。
一个卖电工工具的铺子老板看牛晔和李鑫的穿着打扮,压低声问道:“老板要什么?录音机?电视机?”
牛晔不动声色:“有什么好的?”
眯了眯眼睛,打量了一下牛晔,老板探出头往店外看了看,便起身把两人引到店铺后面一个用布帘子隔开的小空间。
这里像个小型仓库,堆着一些纸箱。老板搬下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一台崭新的双卡四喇叭录音机,银灰色的外壳,塑料感很强,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牛晔没认出是什么牌子。
老板插上电,按下播放键,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瞬间充满小空间。
“这个,声音够劲!比燕舞强多了!380块。”
老板又指指旁边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台14寸的彩色电视机,外壳是米黄色的塑料,屏幕上贴着保护膜:“东芝的,原装进口!2200块!带遥控的加300!”
李鑫看着那彩电屏幕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眼睛都直了。
2200块!这差不多是他家几年的收入了!
牛晔心里也快速盘算着。他知道这绝对是水货,这个价格在90年代初不算特别离谱,但风险极高。拿起遥控器看了看,塑料按键,很简陋。摇摇头:“太大了,不好带。有没有小点的?或者别的?”
老板想了想,又弯腰从角落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几十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计算器。
“这个,日本卡西欧,最新款!能算好多东西,35块一个。”
说着,又拿起一个更小的盒子,里面是一个比火柴盒略大的黑色小方块,上面有液晶数字显示:“电子表,精工牌的,防水!30块一个。拿得多可以便宜点。”
牛晔拿起那块电子表。很轻,塑料表带,液晶屏显示着时间、日期、还有秒表功能。
这玩意儿在后世白送都没人要,但在这个年代,确实是时髦货。想起金陵街头一些家境好的年轻人手腕上似乎开始戴这种表了,开口问道:“一次拿一百个,什么价?”
老板眼睛一亮:“老板爽快!一百个…算你25块一个!不能再低了,这是原装进口的!”
牛晔心里快速计算:25块成本,卖35到40块应该不难,一百个毛利就有1000到1500块。体积小,重量轻,容易携带,风险相对较小。他点点头:“再看看别的。”
老板又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个黑色的、像小砖头一样的机器,顶上有一根可伸缩的天线。
“BB机!摩托罗拉的!数字传呼!现在最流行这个!有了它,别人找你,一呼你就知道号码,再找电话回过去就行!方便得很!”
老板唾沫横飞:“这个贵,要1500块!入网费另算。”
牛晔当然知道BP机,这东西在90年代初是身份象征。1500块的天价,加上入网费、服务费,根本不是他现在能考虑的消费群体。
笑着摇了摇头,婉拒了老板的兜售,牛晔跟老板约好过两天赖拿货之后,带着李鑫又去了几家类似的电器行。
看了组合音响,健伍牌的,带两个大音箱,老板开价2500元。松下录像机,3800元,配一盒空白录像带,还有各种尺寸的电视机,从9寸黑白的三百块到四千五百块的21寸直角平面彩电(水货)……,价格都高得让李鑫心惊肉跳。
牛晔还看到了柜台里摆着几台游戏机,红白相间的外壳,连着两个手柄。
老板热情推荐:“任天堂,魂斗罗,超级玛丽,好玩得很!带一盘卡带,750块!”
李鑫完全不懂这是什么玩意,只觉得这些价格是老板想钱想疯了!
走出电器行,牛晔在一个看起来规模稍大、门口挂着“永兴电器行”招牌的铺子里看到了让他稍微心动的东西:电风扇。
不是普通的台扇,而是那种落地扇,金属底座,三片金属扇叶,有摇头功能,有定时器,有高中低三档风速调节。标牌上写着“钻石牌”,广州本地产品。价格是168元。
牛晔仔细看了看做工,摸了摸扇叶的金属厚度,又试了试摇头和调速开关的顺畅度。质量明显比金陵百货商店里卖的杂牌台扇好很多,而且这是落地扇,风量更大,也更显档次。
四月了,南方已经开始热,金陵的夏天更是难熬。牛晔问道:“老板,这个风扇,拿货什么价?一次拿二十台。”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比之前那些店铺的老板更稳重些,打量了一下牛晔和李鑫,又看了看牛晔递过去的金陵个体户执照复印件,推了推眼镜:“钻石牌,广州名牌,质量有保证。二十台…批发价给你,140一台。运费自理。包装箱另外算钱,五毛一个。”
牛晔心里盘算着:140成本,加上运费、包装、可能的损耗,到南京成本大概160出头。卖200到220一台,应该很有市场。体积比服装大,但属于正当商品,运输风险小很多。他点点头:“我再看看,考虑一下。”
除了这些店铺,牛晔也留意着街头的景象。他看到一些装修相对讲究的国营大商场,比如南方大厦。橱窗里陈列着进口的彩电、冰箱、洗衣机,标价牌上的数字更是天文数字:松下2188彩电,6980元;夏普双门冰箱,4280元;金羚洗衣机,1850元。
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站在柜台后,神情倨傲。进出这些商场的人,穿着打扮明显比外面街上的行人要讲究得多。商场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地面是水磨石的,光可鉴人,与外面嘈杂混乱的街道形成两个世界。牛晔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看了看那些昂贵的商品,心里默默记下了品牌和大概价格。
两人路过一条专门卖音响器材的街。整条街都回荡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迪斯科、港台流行歌曲混杂在一起。店铺门口都竖着巨大的音箱,低音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人心脏发麻。
店铺里灯光昏暗,墙上挂满各种尺寸的喇叭单元,柜台上堆着功放、均衡器、CD机(极其稀少且昂贵)、更多的是磁带卡座和唱机。留着长发、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叼着烟,在调试着机器。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电子元件发热的味道。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
牛晔带着李鑫,走了广州几个主要的电子产品集散区域。买了一个卡西欧计算器(38元)和两块精工电子表(60元),算是样品,也方便自己看时间。
李鑫则对什么都感到新奇,但又对价格感到不可思议,紧紧跟在牛晔身后,寸步不离。
这两天,李鑫见识了走私水货的隐蔽交易,国营商场的高不可攀,个体电器行的鱼龙混杂,以及音响街的震耳欲聋。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涌入他的脑子,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他唯一记住并感到踏实的是牛晔缝在背心里的钱还在。
第三天下午,牛晔再次来到了永兴电器行,订了十台钻石牌落地扇,付了定金。老板开了单据,约好三天后凭单提货付尾款,并帮忙联系铁路货运。
从电器行出来,牛晔又去了之前看电子表的那家杂货铺后面的“仓库”。最终以23.5元每块的价格,定了一百块精工电子表,付了一半定金,约好第二天上午来取货。老板用报纸把样品包好递给牛晔,叮嘱他收好。
做完这些,牛晔带着李鑫再次来到货运站。找到了王强。王强正在调度室对着电话大声吼着什么,满屋子烟雾缭绕。看到牛晔进来,他挂了电话,抹了把脸上的汗。
“王叔,又来麻烦您了。”牛晔递上烟。
王强接过烟,点上:“货都发了,放心吧,我盯着呢,到南京西站那边我也打过电话了,有人接。”
“谢谢王叔!”
牛晔笑了笑,斟酌道:“过两天可能还有两批小货要发,一批是电风扇,十台。一批是…一些小电子产品。”
“电风扇没问题,正当商品。”
王强吐了口烟圈,看着牛晔:“小电子产品?什么东西?多少量?”
“电子手表,一百只。”牛晔如实说,拿出那块样品:“就是这种。”
王强接过来看了看,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包装盒上的外文,抬头看了牛晔一眼:“水货吧?”
笑了笑,压低声道:“量不大,体积小,问题倒不大。但记住,包装弄好点,别太显眼。单子上就写…小百货,或者文具样品。运费按实际重量体积算。钱,规矩一样,先付。”
“明白!谢谢王叔提点!”牛晔连忙点头。他知道王强肯收,完全是看在张援朝的面子。
离开货运站,天色已近黄昏。
牛晔感觉比刚下火车时更疲惫,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看了一眼身边的李鑫:
“走,找个地方吃顿好的,明天取了电子表,再去提电风扇,办托运。…然后,回家!”
……………
待牛晔回到金陵,货也到了南京西站。
提货的过程又是一番周折,但总算有惊无险地把几大包货物搬回了纱帽街那个已经焕然一新的小店。
这段时间在杨慧玲的主持和许大发的卖力下,小店彻底变了样。墙壁刷得雪白,地面虽然还是水泥地,但扫得干干净净。两个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靠墙立着几排新做的简易挂衣架。
杨慧玲心灵手巧,用便宜的碎花布做了帘子隔出一个小小“试衣间”,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面半身镜。门口上方,挂着一块新做的木头招牌,红底黄字,端端正正写着:“金陵服装”。
开业的日子定在了星期天。
一大早,牛晔、杨慧玲、许大发,连带着沉默寡言的李鑫都早早到了店里。
货物被杨慧玲精心整理过:牛仔裤按码数整齐叠放在柜台里,花衬衫则按花色一件件用木衣架撑好,挂在墙边的衣架上,色彩斑斓,极为醒目。回力鞋则一双双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开业大吉!开业大吉!”
许大发激动地搓着手在门口探头探脑。
牛晔让许大发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是杨慧玲用毛笔写的:“新店开业,优惠三天!”
上午八点整,随着一阵热闹的鞭炮声,买菜的大妈、上班的工人、放假的青年,路过这间突然变得亮堂整洁的小店,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哎哟,这破钢笔铺子真开服装店了?”
“金陵服装?名字挺大啊!”
“看那花衣裳,啧啧,真够艳的……”
“牛仔裤!那不是二流子穿的嘛?正经人谁穿那个?”
“哎,你看那鞋,回力的!好像比百货大楼便宜点?”
“牛野那小子弄的?他不是刚出来吗??”
议论声嗡嗡地传来,有好奇,有怀疑,有不屑,也有那么一丝丝被新潮款式吸引的蠢蠢欲动。街坊邻居们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乔家的大门也开了,乔祖望叼着烟卷,眯着眼朝这边瞥了两下,哼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乔一成推着自行车出来,看到对面焕然一新的店铺和门口站着的牛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话,骑车走了。倒是乔三丽和乔四美姐妹俩,手挽手出来时,看到那些挂在店里的花衬衫,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脚步都慢了下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金陵服装新店开业!广州最新款牛仔裤、花衬衫!穿上精神又时髦!回力鞋,结实耐穿,价格实惠!”
许大发在牛晔的示意下,鼓起勇气开始吆喝,声音带着点紧张,但还算洪亮。
终于,第一个顾客上门了。是个烫着卷发、穿着还算时髦的年轻女工,她犹豫着走进来,目光被一件鹅黄色的尖领花衬衫吸引。
“同志,看看这件?鹅黄色衬你皮肤,显白!最新广州货,料子好,不透!”
杨慧玲立刻热情地迎上去,嘴甜得像抹了蜜,拿起衣服熟练地展示。
“这……多少钱?”女工摸着料子,有点心动。
“开业优惠!原价二十八,今天只要二十块!”杨慧玲报出价格。
“能试试吗?”
“能!这边有试衣间!”杨慧玲麻利地指引。
当女工穿着那件亮眼的花衬衫从试衣间走出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时,门外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效果确实不错!
女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痛快地付了钱。第一单生意,成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观望的人胆子也大了起来。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小伙被牛仔裤吸引,在许大发和李鑫的介绍下开始试穿。
当看到同伴穿上牛仔裤后显得腿长精神,同伴的起哄和牛晔适时的“开业特价”的吆喝,让他们也纷纷掏了腰包。
回力鞋更是受到一些学生和年轻工人的欢迎,十块钱的价格比百货大楼便宜一两块,很快就卖出去好几双。
一个上午,店里人流就没断过。
杨慧玲负责接待女客、管钱、记账,忙得额头冒汗,脸都笑僵硬了。许大发负责招呼男客、搬货、维持秩序,嗓子喊哑了。李鑫则沉默地守在门口附近,眼神扫视着进出的每一个人。牛晔在接待客人之余,也观察着顾客的反应。
收钱的声音叮当作响,牛晔抽空瞥了一眼杨慧玲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心头一片火热。开业半天的流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