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乔家的儿女(夜话)
送走最后一位顾客,牛晔拉下了金属卷帘门,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暮色和邻居们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
店内一片狼藉。衣架上空了不少位置,牛仔裤的码数堆明显矮了下去,回力鞋的盒子也散乱地堆在墙角。
杨慧玲靠在柜台边,揉了揉发酸的腰。许大发则一屁股坐在打包用的硬纸板上,拿起搪瓷缸子猛灌凉白开,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李鑫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个空衣架捡起来,挂回墙上的铁杆。
“辛苦大家了!”
牛晔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钱。十元的“大团结”、五元的炼钢工人、两元的车工、一元的拖拉机手、还有不少五角、两角、一角的毛票,甚至还有分币,混杂在一起。
杨慧玲立刻打起精神,拿出一个厚厚的硬壳账本和算盘:“牛哥,我点钱,你核账?”
“好。”
牛晔点头。杨慧玲开始把抽屉里的钱一沓一沓拿出来,按面值分开,仔细清点,嘴里小声念着数字。许大发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李鑫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钱,又扫过牛晔的脸。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杨慧玲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点完一遍,她又点了一遍。然后,她把分好类的钱码在柜台上,把账本推到牛晔面前,翻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牛仔裤卖了十八条,花衬衫十九件,回力鞋七双……一共七百零一块七毛九分。”
杨慧玲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有点发颤。
牛晔拿过算盘,飞快地复核着销售额和库存消耗。一天的毛利粗略算下来,接近五百块!扣除房租、许大发和杨慧玲的工资(虽然还没正式发)、水电税费(还没开始交)……纯利也相当惊人。这仅仅是第一天!
一股巨大的兴奋感冲击着牛晔,但他强行压了下去。拿起那叠厚厚的钞票,数出三十块钱
“今天辛苦了。一人十块,算给大家的开门红包。麻雀眼,小慧,你们先下班,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点开门。”
杨慧玲和许大发都愣住了。十块!许大发搓着手,想接又有点不不好意思接。杨慧玲稍微镇定些:“牛哥,这……这太多了吧?才第一天……”
“不多,今天你们出了大力气,应该的。拿着,后面好好干,工资奖金不会亏待你们。”牛晔把钱塞到他们手里。
“谢谢牛哥!”许大发紧紧攥着钱,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谢谢牛哥。”杨慧玲把钱小心地收进口袋。
两人收拾好东西,跟牛晔和李鑫打了招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卷帘门哗啦一声又被拉下,店里只剩下牛晔和李鑫两人。
牛晔把剩下的钱拢在一起,又仔细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带锁的铁皮饼干盒,把钱按面值整理好,放进去,锁上。他把饼干盒放进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又用一把小挂锁把抽屉也锁上。
做完这一切,牛晔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柜台上看着李鑫:“累了吧?”
李鑫摇了摇头:“还好。”
牛晔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报纸,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一百个黑色小盒子,每个盒子上都印着外文字母和“SEIKO”的字样。
“这玩意是二十三块五一个进的货。”
牛晔看着李鑫的眼睛:“你拿去散,你认识的那些人,街面上混的,厂里青工,学校的刺头……只要路子稳,能卖出去的地方,都行。”
李鑫眼神一凝,他明白了牛晔的意思。
“定价三十五块一个。”
牛晔继续说道低:“如果有人一次拿得多,比如五个以上,可以便宜点,三十二、三十三,你自己把握。底线是三十块。卖一个,你自己留五块。剩下的钱,交给我。”
李鑫默默算了算。一个表他能赚五块,这一百个全卖掉,就是五百块!这比他之前在厂里干一年攒下的钱还多!
“记住几点。”
牛晔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第一,安全。别在人多眼杂的地方交易,别跟人起冲突。万一有人查,就说自己戴的,或者帮朋友带的,咬死了不知道来源。第二,只卖给信得过的人,或者经人介绍的。生面孔,价格给得再高也别碰。第三,钱要对上。卖了多少个,收了多少钱,你自己记清楚,交钱的时候我核数。我信你,但规矩不能乱。”
李鑫用力点头:“大哥放心,我懂。”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牛晔盯着李鑫:“卖完手上这一百个,暂时不进了。钱,全部留着进服装。这东西不能当长久买卖。服装才是我们的根本,量大,走得稳。明白吗?”
李鑫看着牛晔认真的眼神,再次重重地点头:“明白!卖完这一百个就停。”
“好。”
牛晔拍拍李鑫的肩膀:“你做事稳当,我放心。这些表你收好,怎么出手,你自己安排。注意安全,别太张扬。钱收上来,及时给我。”
“好!”
李鑫小心翼翼地把那一百个电子表盒子重新用报纸包好,外面又裹了几层,塞进自己带来的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他背好包,对牛晔说:“那我先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
李鑫拉开卷帘门,瘦高的身影迅速融入纱帽巷渐深的夜色中,脚步声很快远去。
牛晔重新拉下卷帘门,锁好。店里彻底安静下来,环顾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小店,目光扫过那些剩下的牛仔裤、花衬衫和回力鞋,最后落在那个锁着钱的饼干盒上。
服装生意开了个好头,但他需要更多的钱,需要更快的周转。等李鑫这边回笼一些资金,加上店里每天的流水,再过两天,他就得准备再次下广州了
……………
牛晔推开家门时,屋里飘着饭菜香。
李淑芬正把最后一道菜——蒜苗炒腊肉端上桌,牛卫国则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根新牙签。
“小野回来啦!”
看着儿子回来,李淑芬脸上堆满了笑容:“快,洗洗手吃饭!累坏了吧?”
“嗯,是有点,不过高兴。”
牛晔换了鞋,没等父母多问,主动汇报起来,语气平静却透着兴奋:
“爸,妈,今天……生意很好。”
“好?有多好?”
牛卫国放下牙签,端起酒杯却没喝。
“今天一天就卖空了快一半的货。”
牛晔坐下,夹了一筷子腊肉:“最后算下来,收了七百零一块七毛九分钱。”
李淑芬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没拿住。
“七…七百多?”
李淑芬的声音发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相当于自己小半年的工资了!
这只是一天!?
“嗯,毛估毛利有将近五百块。”
牛晔点点头,淡定地笑道:“扣掉房租、人工、税费这些,纯利也不少。主要是货走得快。”
牛卫国重重地吸了口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感似乎压下了心头的震惊:“本钱呢?多久能回本?”
牛晔回答得干脆:“照这个势头,最多再有个两三趟,进货的本钱就全回来了。后面就是纯赚。”
李淑芬有些不敢置信:“真的?真这么赚钱?”
“爸,妈,”
牛晔放下碗筷,神情认真:“生意好是好事,但也意味着货走得快。我看了一下库存,撑不了两天。所以,我想着大后天就得跑一趟广州补货,不然就断档了。”
“大后天?”
牛卫国眉头又习惯性地拧起:“来回跑?吃得消吗?路上安全吗?”
“开始是得勤快点儿。”
牛晔理解父亲的担忧:“所以我跟李鑫商量好了。这个月我先带他跑两趟,把进货的门道、流程、该找谁、该注意什么都教给他。等下个月,路趟熟了,就让他一个人去广州进货。我留在店里盯着生意。这样两边都不耽误,也稳当。”
牛卫国和李淑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欣慰。儿子不仅生意做起来了,还懂得安排人手、长远打算了。这完全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莽撞冲动的牛野。
“让李鑫一个人去……能行吗?”李淑芬还是有点不放心。
“李鑫人稳当,也机灵,他办事靠谱。”
牛晔很有信心:“而且路子都是爸您帮忙搭好的,有张叔介绍的王调度在那边照应着,按规矩办事,不会出问题。他跑熟了,效率更高。”
牛卫国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着,看着儿子。儿子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清澈、沉稳,说话条理分明,安排事情井井有条。
一股混杂着释然、骄傲的情绪充盈了牛卫国的心房。想起儿子刚回来时说要“学做生意”的样子,想起他翻着法律书一条条讲规矩的样子,想起他拿到营业执照时亮起来的眼神……再看看眼前这个精打细算、运筹帷幄的儿子。
“好。”
牛卫国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按你想的办。带李鑫跑两趟,把稳了,再放手。钱不够,家里还有。”
牛晔忙道:“够了爸,今天回笼的钱加上之前的,够用了。”
李淑芬嘴角却高高扬起,怎么都压不下去:“好!好!小野真出息了!妈就知道你能行!”
看着儿子,又看看丈夫,只觉得满心的欢喜和踏实。儿子不仅没再惹祸,还真的走上正路了,而且比他们想象的走得更好。
牛卫国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酒瓶,给儿子也倒了一小杯白酒:“喝点,解乏。”
牛晔端起酒杯,和父亲轻轻一碰。
父子俩仰头喝下。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却也驱散了疲惫。牛晔知道,这杯酒,是父亲对他最大的认可和无声的支持。
牛卫国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指又在桌面上习惯性地敲击起来。沉默了几秒,看向牛晔,淡淡道:
“小野,你安排李鑫去跑进货,想得是周到。但是这进货的路子,可是服装店的命脉。你把门道都教给李鑫,万一他翅膀硬了,自个儿摸熟了,起了心思,撇开你单干怎么办?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广州的货,别人能拿,他也能拿。他要是也开个店,就在纱帽街或者别处跟你对着干,你怎么办?”
闻言,李淑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担忧地看向儿子。是啊,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可不少见。
牛晔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给父亲和自己又添了点酒:
“爸,您担心的这个,我琢磨过。这事儿,关键看两点:第一,本钱。李鑫现在兜比脸干净,他拿什么单干?进货要钱,租铺面要钱,压货更要钱。就算他跟着我跑两趟,摸清了门路,他顶多攒点辛苦费,离独立开店的本钱差远了。这次进货的本钱,是有您支持的,他得攒多久?一年?两年?这时间,咱的店早站稳脚跟,甚至发展壮大了。”
牛卫国微微点头,这点确实在理。几千块的启动资金,对现在的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第二,关系。”牛晔继续道:“广州那边,王调度认的是张叔的面子,张叔认的是您。这关系链,核心在您这儿。李鑫去了,提张叔、提您,人家才给方便。他李鑫自己跑去,谁认他?没有王调度帮忙协调车皮,他两眼一抹黑,进货成本高不说,风险也大,弄不好就被人坑了。这层关系,他绕不开,也拿不走。离了咱家这层关系网,他想单干,成本高、风险大,成功的可能就小得多。”
牛卫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儿子看得很透。人脉就是无形的资产,尤其是在这个信息闭塞、办事讲关系的年代。
牛晔喝了口酒,语气更沉稳:“还有性格。爸,李鑫这人,不是那种野心勃勃、敢想敢干的枭雄性子。他求的是个稳当,是条出路。他跟我出来,图的是个安稳的营生,跟着我能挣到钱,比他在外面瞎混或者回厂里强。他聪明,但野心不算大,也懂得知足和本分。现在让他单干,他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本钱去承担风险。”
看着沉吟不语的牛卫国,牛晔笑了笑,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就算他真有那个心思,也得熬时间攒本钱。到那时候……咱们的店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手里有了本钱,我怎么可能还只盯着这一家服装店?服装生意门槛低,竞争会越来越激烈。我肯定要琢磨别的路子,可能开分店,可能做批发,也可能转向别的更赚钱的、门槛更高的行当。李鑫就算单干,也顶多是个小个体户,跟我那时候可能已经拉开差距了。况且,只要咱们一直走在前面,做得比他好,他未必就真敢、真舍得离开这棵大树去单打独斗。”
牛卫国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似乎在消化儿子这一番条理清晰的分析。
最终,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微微拧着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拿起酒瓶,给儿子的杯子满上:
“行!小子!真长进了!看人看事,比老子想得都透,都想得远!来!这杯,为你这份心思,干了!”
牛晔也笑了,端起酒杯,清脆地碰了一下:“爸,您放心。路,我会一步一步走稳当。人,我也会看清楚。”
“叮!”
父子俩再次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