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乔家的儿女(羊城 )
三天后,牛晔带着李鑫,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硬座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和各种方言的嘈杂声混杂在一起,空气污浊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李鑫绷着脸,警惕地护着胸前那个不起眼的、缝在内衬里的布包——里面是牛晔的“全部家当”。
哐当哐当……
火车在铁轨上摇晃着,穿过田野、丘陵,一路向南。
牛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从熟悉的水乡逐渐变成陌生的、带着浓烈亚热带气息的葱郁。
闭上眼睛,看着在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款式、价格、数量、运输……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经过近三十个小时的煎熬,火车终于停靠在广州站。
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喧嚣瞬间将两人吞没。巨大的广场上人流如织,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吆喝拉客的摩托仔、还有穿着在当时内地看来过于“大胆”花衬衫喇叭裤的本地青年……一切都充满了混乱而蓬勃的生机,与相对沉闷的金陵形成了鲜明对比。
牛晔凭着记忆和张援朝给的地址,带着他挤上公交车,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白马服装批发市场”。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都不由得一窒。
巨大的几层楼建筑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成千上万的档口紧密相连,如同蜂巢。五颜六色、款式各异的服装如同瀑布般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堆积在摊位上。空气中充斥着布料的味道、汗味、还有老板们声嘶力竭的吆喝:
“靓仔!牛仔裤!最新款!跳楼价!”
“花格衫!全广州最平!”
“打包!打包!量大从优!”
档口老板们目光如炬,一眼就能看出你是生客还是熟客。
牛晔带着李鑫,一头扎进了这汹涌的人潮和服装的海洋。目标明确:牛仔裤和花衬衫,这是当下最流行也最好走量的货。
“老板,这牛仔裤怎么拿?”
牛晔在一家堆满各种蓝色牛仔布的档口前停下,拿起一条版型还算挺括的直筒裤。
档口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叼着烟,眼皮都不抬:“靓仔,识货啊!正宗石狮货,水洗石磨,一条十五!”
牛晔心里快速盘算:十五块,加上运费、损耗、税费,在南京卖三十块出头应该很有竞争力。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熟练地翻看着裤子的走线、五金、布料厚度,言简意赅道:“老板,拿货价?我要得多。”
听着牛晔老练的话语,老板这才正眼看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条起批,十四块五。五十条,十四块!不能再低了!”
“质量要保证,不能有次品。”
牛晔开始还价,同时示意李鑫仔细检查他挑出来的样品。李鑫虽然不懂服装,但经过牛晔提前培训,查看线头、拉链和扣子还是可以,看了一会,便对牛晔微微点头,表示质量还行。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最终以十三块八的价格谈定了五十条中码直筒牛仔裤。接着是花衬衫,色彩鲜艳,领子尖尖,带着点港台风。最终谈定了几款花色,平均下来八块五一件,拿了六十件。又看到回力鞋卖得火,牛晔以六块一双的价格批发了三十双。
算盘在牛晔心里噼啪作响:牛仔裤50条,一条13.8就是690元;花衬衫60件,510元;回力鞋30双180元…总计1380元。
剩下的钱,还要支付运费、路上开销,以及预留一部分应急。牛晔感到一阵肉疼,但更多的是兴奋。这些货,运回南京,即使保守估计,第一批货全部出手,毛利也能达到一千五六百元!扣除房租、工资、税费,纯利相当可观!这几乎是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了!
拿着张援朝的条子,牛晔带着李鑫找到了货运站负责南京线的调度王强。王强是个黑黑壮壮的汉子,看了条子,又上下打量了牛晔和李鑫几眼,态度有几分热情:“老张打过招呼了。货呢?打包好没?按规矩来,运费按吨公里算,先交钱,我给你安排最近一趟去南京西的车皮。”
“谢谢王叔!”
牛晔麻利地递烟、交钱、填单子,将打好包的几大包货物(为了省钱,两人自己动手打包捆扎)送上了指定的车皮。
货发走了,压在牛晔心头的一块石头暂时落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近三十小时的硬座加上白马市场一整天的激烈砍价、搬运打包,耗尽了他的体力。李鑫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发干,眼窝深陷,但眼神里还绷着一股劲。
“找个地方,睡一觉。”
牛晔带着李鑫,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招待所。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墙上挂着用镜框装裱的《旅客须知》和《住宿登记制度》。
牛晔拿出两人的介绍信——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在街道办开的,上面盖着红章,证明他们是金陵来的个体户来广州进货。女人登记完毕,收了钱,递过来两把拴着大木牌的钥匙,木牌上用红漆写着房号。
房间在三楼。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墙壁下半截刷着深绿色的墙裙,上半截是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味道。
打开房门,一股更浓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两张窄窄的单人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硬的白色床单和印着红色“招待所”字样的薄棉被。一张掉了漆的三屉桌,桌面有烫伤的烟头痕迹和划痕。一个搪瓷脸盆架,上面放着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花。墙角有个暖水瓶,竹编的壳子。窗户是木框的,糊着报纸挡光,但报纸破了几个洞。窗外的光线透过破洞照进来,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牛晔把随身的小包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鑫立刻把门反锁好,又把窗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插销插牢了,走到牛晔床边,低声问:“晔哥,钱……”
牛晔摆摆手,指了指自己贴身穿着的棉布背心:“缝着呢,没事。先睡,睡醒再说。”
两人和衣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鼾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牛晔摸出枕头下压着的电子表,荧光数字显示着21:47。坐起身,骨头缝里还在隐隐作痛。
听着动静,李鑫也醒了,坐在床边揉着发麻的胳膊。
“饿了吧?”牛晔问道。
李鑫点点头,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两人下楼,在招待所旁边找到一家还没打烊的小食店。店里油腻腻的,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牛晔点了两碗云吞面。面很快端上来,碱水面条,几颗小云吞,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块猪油渣。味道谈不上多好,但热腾腾的,分量还算实在。李鑫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光了。
回到房间,牛晔从贴身的背心里小心地拆开一个缝死的布包,取出里面卷着的钱。大部分是十元面值的“大团结”,还有一些五元、两元和一元纸币,用橡皮筋捆扎着。数出够付房费和接下来两天基本开销的钱,其余的依旧缝回背心里。李鑫默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难得过来一趟,明天我们去看看别的。”
牛晔把钱收好,躺回床上:“看看广州除了衣服,还有什么能赚钱的东西。”
李鑫自然没有意见,默默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牛晔和李鑫洗漱完毕,在街边摊吃了肠粉,便开始了他们的考察。
四月的广州,空气已经变得又热又闷了,吸进肺里带着股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街道比南京拥挤得多,自行车流像没有尽头的河,铃声叮当乱响。摩托车冒着黑烟,在车流和人缝里钻来钻去,引擎声刺耳。公交车外壳斑驳,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售票员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用粤语大声喊站名。
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商铺,招牌层层叠叠,红蓝绿黄,大多写着繁体字。卖凉茶的、卖烧腊的、卖磁带录音机的、卖衣服鞋帽的,喇叭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越靠近解放中路,街道越显出一种特别的混乱和嘈杂。人流量更大,许多人的穿着打扮也更新奇。不少年轻男人穿着紧身的花衬衫,留着长鬓角,戴着茶色蛤蟆镜。女人烫着大波浪,穿着踩脚健美裤和高跟鞋。路两边,卖电子产品的摊档开始多起来。有的直接在路边铺块塑料布,上面堆满各种零件;有的有个小小的铁皮柜台;好一点的,是那种用角铁焊起来的简易棚子摊位,顶上盖着石棉瓦或油毡。
空气中除了汗味和尾气味,又多了一种混合的味道:松香焊锡的焦糊味、新塑料的刺鼻味、还有旧电器特有的灰尘和金属气味。
“电子元件!电阻电容!便宜啦!”
“进口集成块!IC!有货!”
“录音机芯!磁头!皮带!”
“电视机显像管!九成新!”
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粤语、潮汕话、湖南话、四川话。
牛晔带着李鑫,放慢脚步,眼睛扫过一个个摊档。东西多到眼花缭乱,摊位上堆着、挂着、摆着的一卷卷各种颜色的电线,成盒成盒的各种规格的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亮闪闪的集成块插在泡沫板上,各种形状的变压器和线圈,黑乎乎的旧马达,拆下来的收音机电路板,电视机外壳,一排排各种尺寸的黑白显像管,新旧不一的录音机芯(就是放磁带那个铁盒子),还有零散的喇叭、电位器、开关、插头插座……很多零件上沾着灰,带着焊油或松香的痕迹,一看就是拆机件。
李鑫看得有点懵,这些东西他大部分不认识。牛晔虽然也不全懂,但他目标明确,看能不能找成品或者容易倒手的大件。
两人走进一个电器维修铺,门口挂着“修理电视机、收音机”的牌子,玻璃柜台里摆着一些电子元器件、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还有几台旧收音机。偶尔能看到一两台小尺寸的黑白电视机摆在显眼位置,标着价格:牡丹牌14寸黑白电视机,460元。
牛晔问了问,老板眼皮都不抬:“新的,有票470,没票加50。”
李鑫看着那小小的屏幕,倒吸了一口冷气。牛晔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逛了一会,牛晔带着李鑫又转到解放中路、惠福西路一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