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乔家的儿女(说服)
傍晚,天色依旧是那种冬日里常见的、灰蒙蒙的调子,没什么阳光,干冷的北风在巷子里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乔家的院子比牛家更显老旧些,墙皮剥落得厉害,木质的院门关着,但没上锁。
牛晔站在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深蓝色羽绒服,抬手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一会,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门后露出的是乔三丽那张清秀却带着几分苍白的脸。
在看到牛晔那高大身影和深邃眼神的瞬间,三丽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受惊的小鹿。
“你……你怎么来了?”
三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牛晔对视,下意识地就想把门再关上一些。
“来找你。”
牛晔的回答简单直接,目光坦然地落在三丽脸上,将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向前踏了一小步,身体恰好卡在门缝处,让三丽无法轻易关门。
“家里就你一个人?”
牛晔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院子里扫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根晾衣绳上挂着些半干的衣物,在寒风里轻轻摆动。
三丽被他逼近的气息弄得更加紧张,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嗯……我爸出去了,大哥还在上班……”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那些强势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此刻见到真人,更是让她心乱如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牛晔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门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请我进去坐坐?外面风大。”
三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抗拒:“啊?这……这不合适……家里乱得很……”
让一个年轻男人,尤其是牛晔这样的男人,在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进屋,传出去不知道会被街坊邻居说成什么样子。
“有什么不合适的?”
牛晔眉头一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气势:“我又不是外人……也算是二强老板。再说,我就站在门口,更惹人注意。”
牛晔的话戳中了三丽的软肋,她最怕的就是惹人闲话,不安地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巷子两头,确实,如果牛晔一直站在门口,被路过的人看到,反而更糟糕。
挣扎了几秒钟,三丽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那你进来吧……就一会儿……”
笑了笑,牛晔迈步走进了乔家的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泥土的,扫得很干净。角落里堆着些蜂窝煤和杂物。正对着院门的是堂屋,门虚掩着。
三丽像是做贼一样,飞快地关上了院门,插上门栓,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在前面,引着牛晔走向堂屋。她的背影僵硬,每一步都走得极其不自然。
乔家的堂屋比牛家要简陋得多,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墙壁泛黄,家具陈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矮柜,上面放着一台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
三丽显得更加窘迫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也不敢看牛晔,只是小声嗫嚅着:“家里……有点冷……你,你随便坐……”
牛晔的目光在简陋的堂屋里扫过,最后落在三丽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他没有坐下,而是朝她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让三丽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后退,脊背差点撞到身后的墙壁,惊慌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
看着她这副反应,牛晔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她心结深重,尤其是对男性的靠近有着本能的恐惧。他停下脚步,不再逼近,只是从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用红色丝绒布包裹着的东西。
“给你的。”
牛晔将东西递到三丽面前,声音放缓了些。
三丽愣愣地看着那个红色丝绒布包,没有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这……这是什么?我不要……”
“打开看看。”
牛晔没有收回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三丽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小巧的包裹,犹豫了一会,在牛晔目光的压迫下,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接了过来。那丝绒布触手柔软微凉。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布包,里面躺着的,并不是她预想中的贵重首饰,而是一个崭新的、黄铜色的顶针。
顶针做工很精致,表面打磨得光滑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还细致地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
三丽愣住了,她抬起头,茫然不解地看着牛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送自己一个顶针,这虽然是她平时做针线活常用的东西,但……
“那天看你缝补衣服,手上的顶针都旧得不行了,边角都磨破了,还划手。”
牛晔看着她疑惑的眼神,开口解释道,语气很平淡:“这个新的,戴着应该舒服点。”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三丽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崭新的、泛着暖光的黄铜顶针,又想起自己那个用了多年、早已变形的旧顶针,想起无数个在昏黄灯光下缝缝补补的夜晚……鼻子突然一酸,眼眶就有些发热。
……他连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不是送那些华而不实、让她感到压力和不安的贵重礼物,而是送了一个她真正用得到、并且能让她感到一丝暖意的小东西。
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和体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有冲击力。
“我……我不能要……”
三丽的声音带着哽咽,想把顶针塞回给牛晔。这份礼物太特别,太戳中她内心柔软的地方,让她更加慌乱。
牛晔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一个顶针而已,不值什么钱。你要是不喜欢,扔了也行。”
三丽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递出去也不是。那枚小小的顶针,此刻在她手心里却仿佛有千斤重,熨帖着她的皮肤,也熨烫着她的心。
她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堂屋里一片沉默,牛晔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三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收回了手,将那枚顶针连同那块红丝绒,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三丽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看牛晔,只是深深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默许,一种退让。
牛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知道,今天这一步,算是走对了。对付乔三丽这样的姑娘,强势的告白需要,但润物细无声的体贴,或许更能瓦解她坚硬的外壳。
看着三丽将那枚小小的顶针紧紧攥在手心,低垂着头,露出的耳廓微微泛红,牛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不再在那些敏感的情感话题上打转,转而道:
“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三丽闻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
牛晔直接道:“我打算自己弄个摊子,搞一个垃圾回收场。”
果然,三丽脸上露出了和当初父母如出一辙的惊愕和不解。垃圾回收场?收破烂?这和她想象中的“正事”差距实在太大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牛晔没等她发问,继续道:“场地、人手我都在筹备了。但场子弄起来,需要个可靠的人管账。收入、支出、分类计价、跟工厂结算,这些都需要一笔一笔记清楚。我想来想去,觉得你合适。”
三丽眼睛微微睁大,仿佛没听清牛晔的话。让她……去管账?
“我……我不行的!”
三丽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哪会管账啊?我就初中毕业,数学也不好……我……我干不来的!”
她的拒绝本就在意料之中,但看着她自我否定的样子,牛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
“有什么不会的?记账而已,又不是让你去造飞机。收入、支出、分类列清楚,会加减乘除就行。刚开始可能杂一点,但规矩立好了,流程顺了,也就是些重复的活儿。”
牛晔原本想直接开出一千块的月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三丽现在在工厂的工资和她那容易不安的性子,一下子给太高,恐怕反而会吓到她,让她觉得这钱拿着烫手,或者怀疑他别有用心。略一沉吟,报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打了折扣、但在当下绝对算高薪的数字:
“月工资先定五百块。干得好,后面再涨。”
“五……五百块?!”
三丽微微睁大眼睛,她在工厂三班倒,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七八十块钱!五百块!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不安和怀疑:“这……这也太多了!不行不行,我值不了这么多钱!我肯定做不好的!”
“我说你值,你就值。现在很多公司的会计远不止五百的月薪,这钱算平均数吧。”
牛晔打断了她的话:“这钱不是白给的。账目要清晰,钱款要分明,不能出错。压力肯定有,但只要你用心,没你想的那么难。”
看着三丽因为震惊和纠结而微微发白的小脸,放缓了语气:
“三丽,你不能总想着自己不行。人都是学出来的。在厂里踩机子,你一开始就会吗?还不是慢慢练的?管账也一样,我可以找人先带你,或者找些简单的书给你看,边做边学,总能上手。”
说着,牛晔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深邃:
“你难道想在工厂里踩一辈子机子?或者,等着乔祖望给你找个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嫁了,继续过这种紧巴巴、看人脸色的日子?”
三丽咬了咬牙,她当然不想!可她一个没什么文化的普通女工,除了在工厂做工,或者嫁人,还能有什么出路?
牛晔看着她眼神的动摇,知道说到了关键处,继续道:
“你来我这里,不只是为了这五百块钱。关键是能学到东西,学到一门实实在在的技能。就算……我说的是万一,以后你不在我这个回收场做了,凭着这份经验和能力,你去别的厂子、商店,照样能找到会计或者出纳的工作,而且工资绝不会低。这才是能端一辈子的饭碗,是你自己的底气。”
牛晔刻意强调了“你自己的底气”这几个字。他知道,三丽这样的姑娘,内心深处是渴望独立和认可的,只是被环境和心结压抑得太久。
“有了本事,挣到了钱,你就能自己立起来。不用再看谁脸色,不用再为了一点生活费小心翼翼。你想给家里添点什么,想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不用再犹豫,再伸手向别人要。”
牛晔描绘的场景,对于一直生活在拮据和压抑中的乔三丽来说,充满了难以想象的诱惑。经济独立,掌握技能,不再依附……这是她潜意识里渴望却从未敢细想的东西。
怔怔地看着牛晔,三丽心跳如擂鼓。五百块的高薪像一块巨大的磁石,而牛晔后面那番关于“学本事”、“端一辈子饭碗”、“自己的底气”的话,则在她封闭的心门上撬开了一道缝隙,让她看到了一丝截然不同,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去垃圾回收场工作,听起来是不体面……可是,能学到管账,能拿到那么高的工资,能……能有机会改变现状……
内心的挣扎几乎写在了脸上。她一会儿想到那诱人的五百块钱和未来的可能性,一会儿又想到要去一个陌生的、听起来脏乱的地方工作,要和牛晔有更多的接触,还要学习完全不懂的账目……恐惧和犹豫再次浮上心头。
“我……我得跟我大哥商量一下……”
她习惯性地想寻求依靠,想把决定权交出去。
牛晔摇了摇头:“这是你自己的工作,你自己的人生,你得自己拿主意,你大哥能管你一辈子吗?他的安排就一定好吗?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去辞掉工作,你可以先办理停薪留职,要是觉得我那里不合适,我帮你重新找一份‘铁饭碗’。”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墙上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三丽紧紧地攥着手里那枚顶针,坚硬的金属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微痛,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奇异的清明,低头看着掌心那抹温润的铜色,又想起牛晔刚才那些话。
过了许久,久到牛晔以为她今天不会给出答案,准备先行离开给她时间考虑时,三丽忽然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牛晔一眼,然后又迅速垂下,用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带着巨大不确定地说:
“我……我试试……要是……要是我做不好……你就……”
“没有做不好这一说。”
牛晔笑了,语气笃定:“只要你肯学,肯用心,就一定能做好。”
看着三丽,牛晔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等我通知。场地弄好了,我先带你去熟悉一下环境。”
说完,牛晔不再多做停留。他知道,今天给三丽的冲击已经够大了,需要给她时间消化。
“外面冷,别送了。我走了。”
牛晔转身干脆利落地拉开堂屋门,走进了院子里干冷的空气中,随后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乔三丽缓缓地摊开手掌,看着那精致的顶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的微光,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顶针表面冰凉光滑的纹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慌乱,有不安,有恐惧,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