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时间便到了八月中旬。

　　南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人踩上去几乎能留下浅浅的印子。

　　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也蔫蔫地打着卷儿，筛下的光斑滚烫地烙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滋滋作响。知了的嘶鸣声从早到晚，高一阵低一阵，没完没了。

　　服装店玻璃门上挂着一幅厚厚的透明塑料软门帘，隔绝着外面翻腾的热浪。门帘里面，空调正卖力地吐着冷气，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凉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浸透了店里的每一寸空间。

　　临近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刘艳拿着鸡毛掸子掸着挂样衣的架子。许大发跟小慧凑在靠里的货架旁小声嘀咕着什么，不时朝门口张望一下。乔二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站在离门帘不远的地方。

　　“哗！”

　　塑料门帘被掀开一条缝，一股灼人的热风裹着灰尘味儿先钻了进来，紧接着挤进来的是住斜对门的刘家姆妈。她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额头上汗津津的，一进门就夸张地“哎哟”了一声：“我的乖乖！小牛老板，你这屋里头真是神仙洞府啊！外头能把人烤熟了！”

　　说着，她便熟门熟路地踱到空调正下方，仰起头，让那强劲的冷风直接吹在汗湿的脖颈上，满足地眯起了眼。

　　柜台后面，牛晔正低头整理着进货单。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堆起一个笑容：

　　“刘家姆妈来了，快坐快坐，凉快凉快！小慧，给刘家姆妈倒杯凉白开。

　　“不要啦，这么客气干嘛…”

　　“好嘞！刘姨你稍等啊！”

　　小慧笑着应了一声，拿起搪瓷缸子去角落的凉水桶舀水。

　　门帘又一阵响动，进来的是巷子口修自行车的张师傅，还有抱着孙子的李家阿婆。小小的店里顿时热闹起来。

　　张师傅嗓门洪亮，抹着光头上的汗：“乖乖，还是小牛老板有本事，这‘冷气机’一开，赛过活神仙哎！”

　　“就是就是，我家那台华生牌电扇，开到最大档，扇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李阿婆把孙子放在一张塑料凳子上，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好奇地盯着空调出风口。

　　“哎哟，阿婆，现在有空调吹，你家小毛头享福咯。”刘家姆妈笑着打趣。

　　“小牛老板，你这店是越来越有派头了！”张师傅环视着挂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喇叭裤和花裙子：“生意肯定好啊！”

　　牛晔从柜台后绕出来，递了根“红梅”给张师傅，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给张师傅点上烟，笑道：“托大家的福，混口饭吃。天热，大伙儿愿意来我这小店坐坐，也是给我面子。”

　　“小牛老板客气了啊！”

　　张师傅美美地吸了一口：“你这地方，现在是咱们这条巷子的‘人民公园’咯！”

　　“就是，这天气，吹吹空调，享受的嘛！”

　　店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乔二强也跟着咧了咧嘴。

　　“哗！”

　　就在这时，塑料门帘再次被掀开，带进来的热风里，混杂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和隔夜酒气的味道。一个干瘦的老头趿拉着塑料拖鞋，吧嗒吧嗒地走了进来。

　　身上穿着一件汗渍发黄的白色老头衫，松垮的灰色化纤裤子，头发油腻稀疏，几缕顽强地贴在脑门上。脸部颧骨很高，眼袋浮肿下垂，浑浊的眼珠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和一种市井老油条特有的混不吝。一进门，那对眼珠子就像探照灯似的，先扫过那台轰鸣的空调，然后才落到店里的人身上。

　　来人正是乔祖望，乔二强他爹。

　　“嗬！好家伙！真凉快！”

　　乔祖望咂吧着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向空调风口，把刘家姆妈都挤开了一点。仰起脸，闭上眼睛，张开嘴，让冷风直灌进嘴里，那表情，陶醉得不行：“舒坦！比喝冰镇啤酒还过瘾啊！小牛啊，你现在可了不得啊！”

　　店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街坊邻居都知道乔祖望是什么德行，大家互相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没主动搭腔。

　　乔二强在货架后面，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身体往货架深处缩了缩。许大发和小慧也停下了嘀咕，下意识地看向乔二强。刘艳撇了撇嘴，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灰。

　　看着自来熟一般的乔祖望，牛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摸出烟盒叼上一根，靠在柜台边，看着他表演，没说话。

　　乔祖望在风口享受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睁开眼，搓了搓胳膊上被冷风吹起的鸡皮疙瘩，随手扒拉了一下一件挂在显眼处的花衬衫，嘴里啧啧有声：“哎，小牛啊，你这店搞得不错啊！这衣裳，看着就上档次！多少钱一件？”

　　牛晔吐出一口烟，淡淡笑道：“看中哪件了？给您拿下来试试？第一次来，我给你打八折。”

　　“哎，不急不急，先看看，先看看。”

　　乔祖望打着哈哈，目光继续在店里逡巡，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勾住了，停在了西裤货架后面那个极力想缩成一团的身影上。浑浊的眼珠先是疑惑地眯缝起来，随即猛地瞪圆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乔二强？！”

　　乔二强一哆嗦，脸色由白转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不去上班在这里做啥子？”

　　乔祖望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手里的抹布，像是明白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乔二强面前，呵斥道：“给老子说清楚！你不是在饭馆上班吗？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老子让你去学技术，你倒好！跑来伺候一个……”

　　乔祖望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牛晔，声音拔得更高更刺耳：“……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狗屎糊住了？！这种人的地方你也敢待？！你也不怕沾一身晦气！你个现世报！丢尽了老乔家的脸！”

　　都说打人不打脸，乔祖望这是往牛晔的伤口上撒盐呢，街坊们不由面面相觑，齐齐看向牛晔。

　　牛晔靠着柜台，但脸上刻意维持的和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阴郁。

　　乔祖望抬头一看，正对上牛晔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那眼神，让他这个老油条心头也猛地一突，气势瞬间矮了一截，但嘴上兀自强硬：“干……干什么？！老子教训自己儿子，关你屁事？！”

　　“他丢你的脸？”

　　牛野嘴角扯了扯，淡淡道：“他凭力气挣钱吃饭，丢你哪块脸了？你天天坐麻将桌上，把儿子工资输得精光的时候，脸搁哪块了？”

　　这话一下子扎进了乔祖望肺管子里，脸色涨得发紫，恼羞成怒地吼道：“老子家的事，轮不到你个…插嘴！”

　　知道乔祖望没出口的话是什么，牛晔哼了一声：“我牛野以前是改造过，但这店干干净净，是我牛野正儿八经重新做人的地方。你嘴里再不干不净，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把你那张老嘴扇得找不着北！”

　　说着，牛野微微倾身，抬腿往前逼近一步。

　　乔祖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你…你想做什么？”

　　“给我滚出去。我店里这股凉气，养人，不养牲口。你再敢踏进来一步，蹭我的空调，坏我的生意…”

　　牛晔眼中戾色一闪：“我保证让你凉快得终身难忘。听懂了冇？”

　　乔祖望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浑浊的眼珠满是羞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不敢再看牛野的眼睛，顶着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一出门口便回头指着店里直跳脚：

　　“小炮子子！你有种别回来！死外头！还有你牛野，你给老子等着！”

　　“您也别等着了，就现在吧！”

　　牛晔作势要追出门口，吓得乔祖望转身就跑。

　　嗤笑一声，牛晔转过身时，脸上的冰寒已经褪去大半，重新挤出惯常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缓：“对不住啊各位，扰了大家的清净。天热，大家继续坐，继续坐。张师傅，您老可得给评评理，我这空调是‘人民公园’不假，可这‘公园’里也不能跑进野狗乱吠，扰了大家清静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师傅正被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场面弄得有点不自在，一听牛晔这半开玩笑半解围的话，当即顺着台阶下，哈哈一笑：

　　“那是那是！小牛说得对！公园也得讲个规矩！乔老倌子今天这酒怕是喝得有点上头，跑这儿撒癔症来了！”

　　“就是！”

　　李家阿婆也帮腔道：“我们小毛头都被吓着了！牛老板这里多好的地方，又凉快衣裳又好看，可不能让人搅和了。”

　　刘家姆妈摇着蒲扇，撇撇嘴：“哎哟喂，乔祖望那张嘴哦，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小野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街坊邻居都晓得的，你这店干干净净，生意做得红火，那是你的本事！我们这些老骨头，就爱来你这沾沾财气呢！”

　　店里的气氛在刻意营造的轻松话语中慢慢活络起来，虽然那点微妙的尴尬并未完全散去，但至少表面的平和重新建立。

　　许大发和杨慧玲也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赶紧去招呼重新坐下的街坊，端茶倒水，说些闲话。

　　牛晔笑着应和了几句，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西裤货架后面那个僵硬的身影。

　　乔二强还贴着墙壁站着，嘴唇紧抿着，眼神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牛晔跟张师傅扯了两句闲篇，看着店里气氛稳定下来，才转身踱到货架附近，看着低下头的乔二强：

　　“二强。”

　　乔二强浑身又是一颤，眼神慌乱地看向牛晔，嘴唇嗫嚅着：“牛野哥…我…我…”

　　声音微微颤抖，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满脸的不知所措。他想道歉，为父亲的无理取闹，可巨大的羞耻感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眶发酸。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都这么多年的街坊邻居，谁不了解谁啊？”

　　牛晔笑了笑，语气平淡：“在我这儿干活，拿我的工钱，守我的规矩，就够了。别的，跟你没关系。他说什么，我当放屁。听进去就是自己找不痛快。在我店里，凭力气吃饭，不丢人。觉得丢人，门在那儿，随时可以走。”

　　乔二强的心猛地一沉。他能走去哪里？国营饭店没了，家里那个爹…他不敢想失业回家会面对什么。牛野这里虽然累了点，但工钱按时发，有饭吃，有凉风吹，做饭还给他加钱……

　　“我不…我不走！”

　　乔二强几乎是脱口而出，猛地站直了身体，用力摇头，眼神里带着恳求：“牛野哥，我不走！我…我好好干！我爹…我爹他…他就是…就是喝多了…”

　　“行了！”

　　牛晔摆摆手，打断了乔二强结结巴巴的解释：“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中午的饭，别耽误了。”

　　说完，转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叠进货单，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乔二强愣在原地，看着牛晔平静翻动纸页的侧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牛野哥…似乎并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用力吸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随即快步走向后面的小隔间。很快，隔间里传来了洗菜的水流声，接着是熟悉的切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