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二强入职没两天，店里又添了个人。

　　早上牛晔刚到店门口，就看见一个穿浅蓝色碎花连衣裙的小姑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个旧布包，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热气已经蒸腾上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颊边。

　　“找谁？”

　　牛晔走过去推开门，扭头看了姑娘一眼。

　　小姑娘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一下子涨红了，有些慌乱地鞠了个躬：“您是牛…牛老板？我是刘艳，李…李阿姨让我来的。”

　　牛晔想起来了，李淑芬前两天的确提过一嘴，说以前老同事的女儿，高中毕业没多久，刚被效益不好的厂子第一批裁下来，在家待着，托她问问她儿子店里要不要人。没想到动作这么快，人直接送上门了。

　　“哦，是你啊！进来吧。”牛晔侧身让开。

　　刘艳赶紧小步跟进来，眼睛快速地扫视着店里，带着点好奇和拘谨。她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左右，身形单薄，梳着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皮肤挺白净，眉眼清秀，就是嘴唇抿得有点紧，显得有些紧张。

　　许大发正吭哧吭哧地搬着一大包新到的牛仔裤往后屋仓库走，看见新面孔，脚步顿了顿，咧嘴一笑：“新同事？”

　　杨慧玲也放下手里的账本，从收银台后探出头，目光在刘艳身上扫了一圈，在那身洗得发白的裙子上多停留了两秒。

　　“牛老板，这……”刘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求助似的看向牛晔。

　　“嗯，叫我牛哥或者牛野就行。……小姑娘叫刘艳。”

　　牛晔转头看向小慧：“小慧，你带带她，先从收银、记账开始学。账本规矩，进货出货的登记，都教清楚。你以后是要去新店的，带出个人来，你也能早点过去当店长。”

　　杨慧玲眼睛一亮，立刻从收银台后绕出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呀，小艳是吧？快过来快过来！我叫杨慧玲，你叫我小慧姐就行！以后跟着我学，保管你学得快！”

　　说着，亲热地拉着刘艳的手往收银台走。

　　刘艳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但还是顺从地跟着过去，小声说：“谢谢小慧姐，我会认真学的。”

　　牛晔看着杨慧玲把刘艳按在收银台前的凳子上，开始翻账本讲解，便没再多说。他转身走向仓库，经过正在整理货架的李鑫身边时，低声道：“小慧教新人收银记账，分店那边，准备让她过去当店长，你多上点心。”

　　“好的！”

　　李鑫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牛晔，又瞥了眼收银台那边正认真听讲的刘艳和眉飞色舞的杨慧玲，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大哥。”

　　乔二强正在仓库角落里，把散乱的衣架一个个整理好，挂上横杆。他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个衣架都摆得整整齐齐。听到牛晔的话，他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外面，又迅速低下头，继续默默整理衣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刘艳学习速度还可以，杨慧玲教了几遍简单的记账格式，她就能磕磕绊绊地独立操作了。虽然找零时手还有点抖，算账时需要掰着手指头默算，但很少出错。杨慧玲对此很满意，觉得自己教导有方，时不时拍着刘艳的肩膀夸两句聪明。刘艳每次被夸，脸都会微微泛红，然后更认真地盯着账本。

　　乔二强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主要跟着许大发和李鑫做事。搬货、卸货、整理仓库、上架新衣、帮顾客取高处或库房里的货，这些都是他的活儿。他看着瘦弱，但力气还不小，一包几十斤的牛仔裤扛起来就走，脚步稳稳当当。顾客多的时候，他也会被叫去帮忙招呼，但他嘴笨，介绍衣服远不如杨慧玲利索，只会干巴巴地说“这个……料子好”、“那个……是新款”，或者干脆直接把顾客指的衣服拿下来递过去。好在态度诚恳，动作麻利，倒也没引起顾客不满。

　　中午吃饭是店里最热闹也最头疼的时候。以前都是轮流出去买饭或者自己带饭，天热，盒饭容易馊，带饭的也吃得不舒服。

　　这天中午，李鑫打开自己带的饭盒，一股酸味飘了出来，他皱着眉把盖子盖上。

　　许大发啃着干巴巴的烧饼，抱怨道：“这鬼天气，啥也存不住。”

　　牛晔正看着一张城南新店的租金预算表，闻言抬起头。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乔二强。乔二强正捧着一个掉了漆的旧铝饭盒，默默地吃着自带的饭菜。

　　“二强。”牛晔开口。

　　乔二强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应道：“牛野哥？”

　　“你以前在饭店做事，手艺还行吧？”牛晔问道。

　　乔二强愣了一下，点点头：“行…行的，切菜炒菜都行。”

　　“那从明天开始，店里的饭你来做。”

　　牛晔指了指后面原本只用来烧开水和堆放杂物的隔间：“锅碗瓢盆，缺什么你跟大发说，让他去买。买菜的钱，每天从小慧那儿支三十块。米面油盐这些，店里统一买。”

　　顿了顿，补充道：“以后给你每月加三十块辛苦费。”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许大发和杨慧玲都惊讶地看着牛晔，又看看乔二强。

　　乔二强嘴巴微张着，饭粒还粘在嘴角。他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牛…牛哥，这…这不用加钱…我…我能做…”

　　“该加的加。”

　　牛晔摆了摆手，没给他推辞的余地：“明天开始。需要买什么，提前跟小慧说，让她支钱给你。干净卫生是第一，分量要足，让大家吃饱。……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绝对没意见！”

　　许大发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地拍了下大腿：“二强做饭肯定行！他做的腌萝卜都好吃！”

　　杨慧玲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省得出去晒大太阳了！二强，靠你了啊！”

　　李鑫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松快了些。

　　刘艳看着窘迫的乔二强，抿着嘴笑了笑。

　　乔二强看着大家期待的目光，又看看牛晔平静的脸，最终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声音闷闷的：“嗯，牛哥，我…我试试。”

　　脸上那点局促的红晕还没褪去，但眼里却亮起了一种被认可的喜悦。做饭，是乔二强熟悉且能把握的事情，这让他感到安心。

　　第二天中午，服装店的后半间就飘起了饭菜香。

　　乔二强的手艺还真不错，虽然只是些家常菜式：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红烧豆腐、偶尔有点肉片炒青菜……但他火候掌握得也好，炒出来的菜色泽鲜亮，香气扑鼻。颠勺时那几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点后厨练出来的架势。

　　饭菜用几个大铝盆装着，摆在仓库的小桌子上。大家围坐在一起，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汗还是不停地冒，但吃着热乎、干净、味道不错的饭菜，比啃冷饭冷菜强太多了。

　　乔二强总是最后一个吃，给大家盛好饭，自己才端上碗，默默地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听着大家的夸赞，也不接话，只是埋头扒饭，但嘴角会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那三十块钱的“辛苦费”，让他干活时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些。这小小的厨房天地，成了他在这个新环境里，最能找到存在感和价值感的地方。

　　………………

　　七月末的南京，热浪一浪高过一浪。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又湿又重，吸进肺里都是烫的。

　　服装店门口那块“新到港款连衣裙”的牌子上的红纸都被晒得褪了色。店里的几台大功率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也带着燥热，只能勉强搅动一下粘稠的空气，吹到人身上，汗反而出得更急。顾客进来挑衣服，没几分钟就汗流浃背，烦躁不堪，试衣间的布帘子后面更是闷得像蒸笼，试衣服的兴致都少了大半。

　　牛晔看着一个顾客试了件衬衫，后背全被汗浸透了，烦躁地把衣服一扔，抱怨着太热，连价格都没问就走了。他知道，得下点本钱了。

　　开分店的启动资金要攒，但眼前这影响生意和员工状态的问题也得解决。心里盘算了一下最近的流水和免税政策即将带来的预期收益，便下了决心。

　　几天后，一辆三轮车停在了店门口。两个穿着蓝色工装、满身是汗的工人抬着一个巨大的、裹着厚实纸板和泡沫的方家伙什下来。

　　“牛老板？您定的空调！春兰的，一匹半，给您装哪儿？”领头的大嗓门工人抹着汗问。

　　店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庞然大物。

　　空调！这可是稀罕物！九十年代初的南京，普通家庭装空调的还是凤毛麟角，更别说个体户小店了。那巨大的室外机和笨重的室内机，在大家眼里简直就是散发着凉气的神仙宝贝。

　　“装这里。”

　　牛晔早已看好位置，指了指店铺最里面、收银台斜上方的墙壁：“线从后面小窗穿出去，室外机放后面巷子的墙上，固定牢靠点。”

　　“得嘞！”

　　工人应了一声，立刻开始忙活。打孔、架管、固定室内机、安装室外机支架……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好一阵。店里的人都没心思干活了，许大发凑在旁边看热闹，不时问东问西。杨慧玲和刘艳也忍不住往那边瞟。乔二强默默地把搬着的衣服放下，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

　　安装花了快一个小时。当工人最后插上电源，按下遥控器时，室内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接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响起。几秒钟后，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凉意的白色气流，从出风口缓缓地涌了出来。

　　那凉气初时微弱，很快就变得强劲起来，迅速冲刷着店内积郁多时的燥热和沉闷。最先感受到凉意的是站在出风口下方的杨慧玲和刘艳。

　　“啊！”

　　杨慧玲忍不住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随即脸上绽开一抹笑容：“凉！真凉快！我的天！”

　　刘艳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凉顺着鼻腔直冲肺腑，驱散了浑身的黏腻感，她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许大发冲到风口下，张开双臂，仰着脸，闭着眼，嘴里发出夸张的“啊~~~”声，享受那久违的清凉：“爽！太爽了！牛哥，您真是活菩萨！”

　　连一向沉默的李鑫也忍不住走到风口附近，感受着凉风拂过汗湿的脖颈和后背，紧绷的面部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

　　乔二强站在稍远的货架旁，那股强劲的凉风扫不到他全身，但丝丝缕缕的冷意已经弥漫开来。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机器味道的清凉空气，感觉胸口那股被暑气堵着的憋闷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牛晔没像他们那样激动，只是站在柜台后，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劲的冷风，抬头看了看那台嗡嗡作响的春兰空调。这笔钱，花得值。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清凉的威力是巨大的。金陵服装店装了空调这消息当天就在附近的街坊中传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牛晔的服装店成了这条街上最“凉爽”的去处。顾客明显增多了。很多人是冲着“吹空调”来的。有的是真来买衣服，试衣间不再是个折磨，顾客试穿挑选的耐心和时间都长了，成交率也高了。有的则是附近的居民，老头老太太，带着小孙子小孙女，摇着蒲扇就进来了，也不买衣服，就找个角落的凳子坐着，一边纳凉一边看着店里五颜六色的衣服和来来往往的人。

　　许大发一开始还有点不乐意，觉得这些蹭空调的不买东西，占地方。他想上前去“引导”一下，被牛晔用眼神制止了。

　　牛晔看着店里或站或坐、明显比平时多出不少的人气，对许大发低声道：“随他们去。人多，显得咱店旺。有人气，真买东西的才愿意进来。再说了，老头老太太坐这儿，带着孩子，孩子闹着要买件新衣服，不也是生意？就当是给我们增加人气的活招牌了。”

　　果然，正如牛晔所料。蹭空调的人多了，店里的“人气”也直线上升。外面路过的人一看里面这么多人，也好奇地进来看看。老头老太太坐着聊天，话题难免扯到店里的衣服上。小孩子看到挂着的漂亮小裙子或者玩具，更是直接拉着大人的手闹着要。

　　杨慧玲和刘艳收银台前的队伍，时常排得比装空调前还要长。

　　空调带来的这点电费，在蹭蹭上涨的营业额里赚了回来。而且，这旺盛的人气，对即将开张的城南分店，也是一种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