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愣了楞，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建军性子急，忍不住问道：“牛哥，什么活儿？只要是您安排的，再苦再累我们也不怕！”

　　牛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打算弄个垃圾回收场。”

　　“……垃圾回收场？”

　　建军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太反应过来。建国也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对，就是收破烂，捡垃圾。”

　　牛晔说得更直白了，他观察着两人的表情：“把城里那些工厂、单位、甚至居民区扔出来的废纸、破布、烂铁、塑料瓶子……所有能卖钱的东西，收拢过来，分类，打包，再卖到需要的厂子里去。”

　　这下，兄弟俩彻底听明白了。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卡住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建国则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盘还没动几筷子的糖醋里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收破烂？捡垃圾？

　　这……这跟他们想象中的“正经营生”差距也太大了！这活儿又脏又累，而且说出去太难听了！简直就是最底层、最被人瞧不起的行当！他们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也是要脸面的年轻小伙子，之前在街上混，好歹听着还带点“江湖气”，这要是去收破烂……

　　店里喧闹的人声，邻桌的划拳声，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刺耳的噪音，在嘲笑着他们的犹豫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食客投来的目光（错觉），都带着审视和鄙夷。

　　牛晔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催促，只是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肘子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肥糯胶粘，满口咸香。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酒液让他头脑格外清醒。

　　他知道这个选择对于这两个血气方刚、还讲究点街头“脸面”的年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无异于让他们把自己那点本就微薄的尊严，亲手扔进脏臭的垃圾堆里。但这恰恰是他想要的——一个考验。看看他们到底是只想找个轻松体面的靠山，还是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前途，放下那点虚浮的面子，从最脏最累、却也最能积累原始资本和锻炼心性的地方爬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建军脸上的挣扎之色越来越浓，他几次看向牛晔，又迅速低下头。建国则一直沉默着，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建国猛地抬起头，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沙哑，却清晰地问道：

　　“牛哥……干这个……真……真能成？真能有前途？”

　　牛晔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诚：“事在人为。这行当，看着不起眼，甚至被人瞧不起。但城里垃圾越来越多，工厂缺原料的也多。这里面的门道和利润，不比开个小店少。关键是，看谁来做，怎么做。”

　　顿了顿，牛晔加重了语气，“只要能拉下面子，肯吃苦，肯动脑筋，我保证，比你们在街上瞎混，强十倍甚至百倍。”

　　说着，牛晔又看向建军：“觉得丢人？觉得没面子？我告诉你们，靠自己双手挣钱，挣干干净净的钱，养活自己，养活家人，这才是最大的面子！比那些死要面子活受罪、口袋里掏不出几个大子儿的所谓体面人，强多了！”

　　建军被牛晔的目光和话语刺得脸上火辣辣的，想起自己以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想起被人看不起的眼神，又想起跟着牛哥办事后拿到实实在在的报酬时的踏实感。

　　建军猛地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重重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

　　“妈的！干了！牛哥，我听您的！丢人就丢人！挣钱要紧！”

　　建国见哥哥表了态，也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牛哥，我们也跟着您干！我们不怕脏，不怕累！”

　　看着两兄弟虽然依旧带着些许不甘，但最终做出的选择，牛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再次端起酒杯：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们就是我回收场的人了！具体怎么弄，场地、手续、启动资金，我来解决。你们先跟着我熟悉门路，学看货，学打交道。工资，不会亏待你们，干得好，还有分红。”

　　“来，走一个！”

　　三只装满金色酒液的玻璃杯再次碰到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店里依旧人声鼎沸，烟火缭绕。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两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因为一个看似不堪的选择，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牛晔抿着冰凉的啤酒，看着眼前这两张尚显稚嫩却透出狠劲的脸庞，心里清楚，自己手下，算是又添了两块或许能派上大用场的材料。

　　…………

　　晚饭过后，建军和建国两兄弟千恩万谢地走了，揣着对未来的迷茫、挣扎以及一丝被牛晔点燃的希望，消失在昏黄路灯下的巷口。

　　牛晔没让他们送，自己一个人，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朝着纱帽巷老店的方向溜达。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明显的寒意，让他因啤酒而微醺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街道两旁的居民楼里，灯火零星，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下去，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隐约传出电视节目的声音或者孩子的哭闹。偶尔有下夜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他身边掠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垃圾回收场这个念头，绝非他今晚一时兴起，用来考验建军建国兄弟的信口开河。

　　事实上，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盘桓已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今晚借着这个机会，正式地提了出来，并且找到了初步的执行人手。

　　牛晔慢慢走着，思绪在清冷的夜风中逐渐清晰、延展开来。

　　为什么会是垃圾回收？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这无疑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又脏又臭，毫无体面可言。甚至比他在纱帽巷开的服装店，更让人瞧不起。但他看重的，恰恰是这份“被人瞧不起”背后，所隐藏的巨大潜力和这个时代赋予的特殊机遇。

　　首先，是需求。

　　改革开放搞了十年，经济开始活络，城里大大小小的工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又或者原有的老厂子开始扩大生产。生产就需要原材料！钢铁厂需要废铁，造纸厂需要废纸，塑料厂需要废塑料……而这些原料，光靠国家计划调拨，已经越来越跟不上发展的脚步了。

　　缺口在哪里？就在那些被随手丢弃的“垃圾”里！那些工厂扔出来的边角料，居民区丢掉的废旧物品，机关单位清理出来的过期文件报刊……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是废物，但在特定的渠道里，就是真金白银！

　　其次是供给。

　　随着城市扩张，人口增多，消费能力提升，产生的垃圾数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以前可能缝缝补补又三年的东西，现在可能旧了就扔；以前包装简陋的商品，现在也开始讲究起来，塑料、纸盒的使用量大大增加。这意味着“货源”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充足。而且，现在还没有形成系统化、规模化的回收体系，大多是一些零散的、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的“摇铃佬”或者“捡破烂的”，效率低下，不成气候。

　　这就是一片蓝海！

　　再者是政策。国家现在提倡“变废为宝”、“勤俭节约”，虽然还没出台专门针对再生资源回收的详细法规，但大方向是鼓励的。只要手续齐全，依法纳税，这就是正当行业，甚至还能挂上个“支援国家建设”的名头。

　　比他现在倒腾服装，在政策层面上可能更稳妥一些。服装个体户虽然赚钱，但毕竟扎眼，而且潮流变化快，风险也不小。

　　最后，也是很重要的一点——门槛和竞争。

　　开服装店，需要眼光，需要货源，需要店面，竞争者也越来越多。而搞垃圾回收，初始投入可大可小，关键是要能吃得了苦，拉得下面子，还要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和销路门道。

　　目前来看，有实力、有眼光并且愿意投身这个行当的人凤毛麟角。这意味着，只要他牛晔先做起来，很容易就能形成规模优势，占据地盘，建立起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