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乔家的儿女 (垃圾回收 下)
牛晔想得很远,垃圾回收不仅仅是个收破烂的活儿,这里面有大学问。
不能像那些散兵游勇一样,什么都往一起堆。废铁要分型号,废纸要分种类(报纸、纸板、书本纸价格都不一样),塑料更是要区分材质(PVC、PE、PP价格天差地别)。分得越细,卖价越高。
这需要知识,需要经验,更需要建立一套严格的管理流程。
收上来不是目的,卖出去才是利润。需要打通和各大工厂采购部门或者特定废品收购站的关系,建立稳定、可靠并且价格公道的销售渠道。这需要人脉,需要谈判能力,也可能需要一些“灰色”的手段。但这恰恰是他牛晔擅长,或者说,不排斥的领域。
牛晔甚至想到了“产业链延伸”。回收来的废旧衣物,品相差的可以打碎做成再生棉、拖把;回收的废旧电器,能不能拆解出有价值的零件?这些都不是现在能立刻做的,但未来大有可为。
想到这里,牛晔不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上辈子他哪里会去想这些?穿越一次,拥有了超越时代的眼界,反而开始琢磨起这些最基础、最“不堪”的产业来了。
但这或许就是踏实的感觉?不再仅仅依赖于对历史走向的“先知”去捞快钱,而是真正沉下心来,构建一个哪怕起点很低,但却根基扎实,并且能够持续创造价值的事业。
服装店是第一步,让他积累了初始资金和管理经验。垃圾回收场,则可能成为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实业”。
牛卫国倒腾国库券,赚的是金融缝隙的钱,来得快,但风险高,而且不可持续。牛晔不想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上面。他需要有自己的根基,哪怕这个根基看起来有些“不体面”。
而且,这个行当,特别适合安置和锻炼像建军、建国这样的人。他们出身底层,能吃苦,讲义气,但缺乏教育和技能,心性也不定。
垃圾回收场这个环境,能磨掉他们身上那些虚浮的“江湖气”,让他们学会真正的吃苦和忍耐,也能在与人(尤其是社会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过程中,锻炼出实用的能力和眼力。如果他们真是可造之材,未来未尝不能成为自己事业上的臂助。如果不行,那也就是一份工作,自己也不算亏待他们。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纱帽巷口。
老店黑着灯,刘艳他们已经下班了。隔壁几家店铺也都关了门,只有巷子深处还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亮着。
牛晔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下来,又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漆黑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脑子里开始具体规划起来。
场地不能在主城区,得在城乡结合部,那里的地价便宜,而且方便大车进出。最好靠近国道或者主要干道。面积不能太小,至少得有个一两亩地,要能搭建简易的棚子用于分类和储存,还要有平整的硬化地面。
还需要去工商局注册,可能还要涉及到环保、消防等部门。这方面,可以找找关系,花点钱,应该问题不大。关键是得把名头立起来,合法经营,避免以后麻烦。
租场地、简单建设、购买衡器(地磅)、运输工具可以先租或者买辆二手的三轮摩托、前期收货的流动资金……林林总总加起来,初期投入估计也得大几千甚至上万。这笔钱,他现在拿得出来。服装店的盈利,加上之前的一些积累,足够支撑。
初期建军建国是核心劳力,负责收货、分类、装卸。还需要一个能写会算、可靠的人管账,刘艳或许可以兼管一下?或者再物色一个?他自己肯定是总负责,把握方向,打通渠道。
可以从熟悉的区域开始,比如纱帽巷周边,新区店周边的一些工厂、单位。可以印制一些简单的名片或者宣传单,主动上门联系,建立固定的回收关系。价格要公道,秤要足,建立起信誉。
任由思绪发散,牛晔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在台阶上摁灭,一丝青烟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夜色愈发深沉,初冬的寒气像是无形的纱幔,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渗进人的骨缝里。
牛晔在台阶上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准备抄近路回家。
这些纵横交错的胡同,在白天尚且显得拥挤逼仄,到了夜晚,更是被浓稠的黑暗所吞没。仅有几户人家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微弱灯光,或是远处高悬在电线杆上那盏昏黄路灯勉强投下有限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侧斑驳墙体和高低错落的屋檐轮廓。
脚下的青石板路因年久失修而凹凸不平,缝隙里积着白天的潮气,踩上去能感到一种冰凉的湿滑。
牛晔微微缩着脖子,以抵御寒意,脚步不疾不徐。巷子很静,静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鞋底与石板接触发出的轻微“嗒、嗒”声。
就在他快要穿过这条支巷时,一阵压抑的、带着激动情绪的争吵声,突兀地刺破了这片寂静,从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后面传了过来。
声音不高,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中一个声音牛晔听着有几分耳熟。
“……你走!你走啊!我不想再看见你!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们结束了!完了!”
是乔三丽的声音?
牛晔的脚步倏地停住,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入身旁一堵高大院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前方丁字路口的拐角处,借着斜对面另一条巷口那盏路灯散射过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牛晔看到了两个拉扯在一起的人影。
其中一个正是乔三丽。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浅粉色的碎花棉袄,外面没有套外套,显然是从家里匆忙跑出来的。棉袄的款式有些过时,裹着她纤细的身材,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毛衣领子。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涤卡裤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家里穿的、灯芯绒面的棉拖鞋。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此时的三丽,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文静、乖巧的模样,像是陷入了一种极度痛苦和恐慌的状态。身体微微发抖,双手死死地推搡着站在她面前的另一个人,眼神里充满了抗拒,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绝望。泪水不断地从她那双原本清澈明亮、此刻却红肿不堪的大眼睛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冰冷的前襟上。
而被她推搡的那个年轻男人,牛晔也认了出来,是王一丁。
王一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实的工装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焦急和浓浓的心疼,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冻出来的红晕。
王一丁没有用力反抗三丽的推搡,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双手抬起,似乎想抓住三丽的手臂,又怕更加刺激到她,只能无措地停在半空,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也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发颤:
“三丽!三丽你冷静点!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啊?!我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就要分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
自从三丽毫无征兆地、坚决地提出分手后,王一丁日思夜想,寝食难安,怎么也想不通原因。他回忆了无数遍两人相处的细节,确认自己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三丽的事情。今天他实在忍不住,冒着夜色和寒冷,跑到纱帽巷来,就是想当面问个清楚。
“你没有错!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我!是我不好!行了吗?!”
乔三丽几乎是嘶吼着打断他,声音破碎,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绝望:“是我配不上你!王一丁,你走吧,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别再来找我了!求求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推他,棉拖鞋在湿滑的石板地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王一丁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被三丽像触电一样猛地打开。
“别碰我!”
乔三丽尖声叫道,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仿佛王一丁的手是什么毒蛇猛兽。
王一丁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呆了,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深深的受伤和更大的困惑:“三丽……你到底怎么了?我们……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乔三丽哭着摇头,泪水飞溅:“我变了!我不喜欢你了!我看到你就烦!你听不懂人话吗?!”
她的话语像刀子一样,试图割裂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割伤着自己。
但牛晔在阴影里看得分明,她那痛苦到近乎崩溃的眼神,根本不是“不喜欢”和“烦”,而是无法挣脱的梦魇在折磨着她。那是童年时被李和满留下的,至今未能愈合的创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的心门。
乔三丽应该是喜欢王一丁的,正因如此,那份源于童年阴影的、对亲密接触的恐惧和羞耻感,才让她更加痛苦,更加觉得自己“不干净”,配不上王一丁的真诚。
“我不信!三丽,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王一丁固执地摇着头,眼圈也红了:“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天大的事情,我们一起扛!”
“没有!什么都没有!”
乔三丽崩溃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凄凉:“你走啊……求你了……走啊……”
王一丁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脆弱得像风中落叶的心爱姑娘,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手足无措。他想靠近安慰,又怕再次刺激她。这个木讷的年轻人,此刻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巨大的悲伤,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三丽哭泣,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
寒冷的夜风吹过狭窄的胡同,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这对痛苦挣扎的年轻男女身边掠过。
牛晔隐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三丽那副自我折磨的痛苦模样,又看了看王一丁那真诚又无措的样子,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