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积攒的暑气到了夜晚仍未完全消散，巷子里家家户户门窗大开，期盼着能有一丝穿堂风带走屋内的闷热。

　　昏暗的白炽灯泡招引来无数小飞虫绕着光晕飞舞，偶尔能听到蒲扇拍打在皮肤上的轻响，以及巷子里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广播声和零星的犬吠。

　　乔家堂屋。

　　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了不算宽敞的空间。墙壁有些泛黄，上面贴着几张旧年画和奖状，家具简单而陈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在角落里摇着头，发出“嘎吱嘎吱”有节奏的声响，吹出的风也是温吞的。

　　乔三丽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就着灯光，低着头，专注地整理着面前一个旧藤筐里的衣物。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碎花短袖衬衫，下身是灰色的确良长裤，裤脚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粗粗的、利落的麻花辫，额前有些细碎的绒毛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三丽的眉眼清秀，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眉宇间带着一种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和静气，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透出一股淡淡的忧郁。

　　“哎呀，姐，你看我这件怎么样？”

　　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略带炫耀的语气，乔四美从里屋蹦跳着出来了，像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瞬间点亮了这间昏沉的堂屋。

　　四美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时下最流行的红色连衣裙，泡泡袖，领口缀着白色的蕾丝花边，裙摆蓬松，长度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显然刚刚特意打扮过，脸上还扑了点淡淡的粉，嘴唇也点了些口红，虽然手法有些稚嫩，但衬得她本就明媚的脸庞更加鲜活动人。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三丽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四美身上的新裙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旧汗衫，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四美，你这又是新买的？我记得你前两天才穿了一条新裤子回来。你哪来那么多钱买衣服？你的工资，不是刚交完家里没多久吗？”

　　三丽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那件崭新的裙子上，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那是四美下班带回来的，里面似乎还塞着别的衣服。

　　这已经不是四美第一次穿新衣服回来了，最近这小半个月，她几乎隔两三天就换一身行头，而且都是些料子、款式不错的成衣，这在一个经济拮据的家庭里，显得格外扎眼。

　　四美正对着墙上那块有些模糊的玻璃镜框左照右照，欣赏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听到姐姐的问话，满不在乎地转过身，裙摆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弧，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哎呀，姐，你看你，又瞎操心！我这衣服啊，不要钱！”

　　“不要钱？”

　　三丽皱着眉，起身走到四美身边，伸手摸了摸那裙子的料子，触手柔软，明显不是便宜货，“天上还能掉馅饼不成？四美，你可不能……”

　　“姐——！”

　　看着三姐的眼神，四美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一把挽住三丽的胳膊，打断了她的絮叨：“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告诉你吧，我现在啊，跟二哥一样，在牛哥哥的服装店里打工呢！”

　　“牛野？”

　　三丽楞了一下，四美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还去他店里打工？她之前不是心心念念要去涉外饭店当服务员，见世面、看外国人吗？

　　“对啊！就是牛哥哥！”

　　四美用力点头，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姐，你是不知道，牛哥哥现在可厉害了！他那店里衣服都是从广州、上海进来的最新款式！我呀，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换上新衣服，在店里站着，或者走走，给客人看看上身效果，这叫……嗯，‘模特’！对，就是模特！牛哥哥说了，我穿什么都好看，能带动生意呢！所以这些衣服，都是我工作穿的，当然不要钱啦！”

　　说着，乔四美又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三丽看着妹妹兴奋的样子，心里却并没有放松多少。在牛野的店里打工？当模特？这听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些不踏实。

　　她迟疑着开口：“那……他给你开多少工资？总不会也是白干活吧？”

　　她知道四美之前在装订厂工作的辛苦，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工资也就那么几十块钱。去涉外饭店固然风光，但要求也高，竞争激烈。这牛野的店，听起来轻松又光鲜，能给多少工资？

　　“工资啊……”

　　四美正沉浸在展示新裙子的快乐中，顺口就接了下去：“底薪三百块呢！牛哥哥说了，干得好，每个月还有奖金！”

　　“多少？！”

　　三丽猛地拔高了声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百块底薪？还有奖金？这几乎相当于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睁得老大：“乔四美！你……你没骗我吧？三百块？怎么可能那么多？”

　　乔四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懊恼地跺了跺脚，赶紧扑上去捂住三丽的嘴，紧张地朝门口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嘘——！姐，你小点声！别让爸听见了！”

　　拉着三丽回到小板凳上坐下，乔四美蹲在她面前，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姿态，甩锅道：“姐，对不起嘛，我说漏嘴了。二哥千叮万嘱，不让我说的，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

　　三丽的心还在砰砰直跳，看着四美，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家里？”

　　“还能为什么呀？”

　　四美撇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满：“当然是防着爸呗！要是让爸知道我和二哥一个月能挣这么多，他还不变着法儿地全搜刮去？到时候，我们俩喝西北风啊？二哥说了，每个月除了规定的家用，剩下的我们自己攒着，或者买点需要的东西。大哥……大哥也知道二哥的工资，但他没说什么。”

　　提到大哥乔一成时，乔四美语气稍微迟疑了一下。

　　三丽沉默了。她知道二哥和四美的顾虑是对的。父亲自私又嗜赌，如果知道二强跟四美手里有这么多钱，绝对会想方设法弄到手。

　　一百块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然而，三百块……这个数字还是太震撼了。

　　三丽的心绪复杂难平，一方面为弟弟妹妹能挣到这么多钱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这意味着家里的经济状况可能会有所改善，至少四美和二哥能过得宽裕些，另一方面，这钱的来源又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看着蹲在面前的妹妹，乔三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四美，那个牛野……他，他没对你怎么样吧？虽然他帮过二哥不少，但他那人……名声可不太好。”

　　她想起街坊邻居背后的议论，想起大哥提起他时紧皱的眉头。一个坐过牢的男人，开着一家能给出如此高薪的服装店，这本身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听到姐姐问起牛野，四美站起身，也拉了张小凳子挨着三丽坐下，顺手拿起蒲扇给自己和三丽扇着风。

　　“姐，我知道你们都对牛哥哥有看法。说实话，我以前也觉得他挺吓人的，小时候打架厉害，后来还坐了牢，感觉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四美摇着扇子，语气平缓下来：“但是，这次接触下来，我觉得……他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三丽追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四美。

　　“他开店是认真的。”

　　四美努力组织着语言：“店里的衣服都是他亲自去南方选的，眼光可好了。他对店里的生意也很上心，算账、管人，都头头是道。对我和二哥……也挺好的。”

　　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就是……那种，没什么架子，但也很有主见的感觉。他给工资大方，说话算话。而且……而且，我觉得他看人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感觉他眼神里总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敢惹。现在……嗯，好像沉静了很多，有时候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想事情，眼神深沉的，让人有点看不透，但不像坏人。他对我，就是对个妹妹似的，该使唤使唤，该说笑说笑，但从没……从没那种不三不四的意思。”

　　乔四美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判断：“反正，我觉得他现在是正经过日子的。姐，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我又不傻，知道好歹。在哪儿打工不是打？在牛哥哥这里，钱多，活还不累，还能穿漂亮衣服，我觉得比在装订厂闻油墨味儿强多了！比去涉外饭店看人脸色说不定也强呢！”

　　四美说着，又恢复了那副快活的样子，站起身，拉着裙角，再次在姐姐面前展示：“姐，你看这裙子，真的好看吧？这款现在卖得可好了，牛哥哥说下次开工资的时候要给我发奖金，你想买什么，我买给你！”

　　“你自己存着吧，别老是大手大脚的，等真需要用钱的时候又没有。”

　　三丽看着妹妹明媚的笑脸，心里的担忧虽然未能完全消散，但也稍稍放下了一些。伸手替四美理了理裙子的蕾丝领口，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好。钱的事……我不会跟爸说的。但是四美，在外面做事，尤其是……在牛野那里，还是要多留个心眼，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我的好姐姐！”

　　四美笑嘻嘻地应着，一把抱住三丽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我就知道姐你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