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秦淮河的水，看似缓慢，却在不经意间就流淌到了九月。

　　暑气虽未完全消退，但早晚已经能感受到一丝属于初秋的清爽。巷口的老梧桐树，边缘的叶子开始泛起丝丝淡黄。

　　牛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杨慧玲刚刚送过来的、合并了两家店面的九月份总账本。

　　厚实的纸张在他指尖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账目是杨慧玲和刘艳一起核对的，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目光扫过最后汇总的那一页。

　　本月总盈利：八千一百二十七元四角。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百来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个体户眼红的数字。

　　新区的店势头强劲，弥补了老店因竞争稍显激烈而增长放缓的不足。李鑫跑广州越发熟门熟路，带回来的货款式新、价格也有优势。杨慧玲和刘艳都是细心能干的，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乔二强调去新店后，手脚勤快，人也踏实，很好地分担了李鑫的压力。许大发虽然咋咋呼呼，但招呼客人热情，乔四美鬼点子多，偶尔也能带动些销量。新来的杨慧玲的表妹小云，正如杨慧玲所说，机灵肯学，很快就能上手。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甚至比牛晔预想的还要顺利。

　　然而，看着这串代表着他一个月心血的数字，牛晔心里却没什么太大的波澜。甚至，隐隐有一丝……懈怠。

　　这丝懈怠，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爹，牛卫国。

　　这一个月里，牛卫国只回家住了两晚，其余时间都在外面跑。人瘦了些，但精神头极好，眼睛里有一种被巨大财富刺激出的灼人光亮。虽然没跟儿子细说，但偶尔漏出的口风，以及那次牛晔无意间瞥见他随身携带的黑色人造革皮包里面，那几捆用牛皮纸带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都让牛晔对那个国库券生意的利润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牛晔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按照老爹这跑动的频率，投入的本金，以及不同城市间那虽然细微但在巨大本金面前显得格外诱人的差价，这一个月下来，刨去所有开销和打点，净利润恐怕不下十五万。

　　十五万。

　　在这个“万元户”尚且是报纸上宣传的模范、普通人攒几百块钱都艰难的年代，十五万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在南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下好几套像样的房子，或者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衣食无忧地过上好几十年。

　　相比之下，自己这起早贪黑、操心劳力，管理着两个店、七个人，一个月八千多的盈利，虽然堪称优秀，但在老爹那堪称“暴利”的财富积累速度面前，顿时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这种对比，像是一盆温水，慢慢浇熄了牛晔内心深处那点因为服装店成功而燃起的创业激情。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账本光滑的封面。

　　“看来……这个体户当得再成功，也比不上有个会倒腾国库券的爹啊……”

　　牛晔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原本，他想要凭借超越时代的眼光和自己的努力，打拼出一片天地的。服装店只是起步，他脑海里还有更多、更庞大的计划和构想。

　　可现在，看着这堪称“躺赢”的赚钱速度，牛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

　　“国库券这生意，起码还能做个两三年……到时候，再给老头子指几条明路，比如深圳那边的原始股，或者海南的地皮……哪怕就按部就班，把钱投进股市里买那些‘老八股’放着……”

　　牛晔眯起眼睛，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未来的图景。那时候，牛家积累的财富恐怕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自己还需要这么辛苦吗？守着这两个服装店，每天操心进货、销售、人员管理……似乎也没那么大的必要了。

　　当个逍遥快活的富二代，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有钱有闲，不用看人脸色，想干什么干什么……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上来。他对店里生意的那份专注和热忱，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现在看这两个店，更多是当成一个打发时间、维持日常进项的营生，而非需要全力拼搏的事业。

　　既然心态变了，行动上自然也体现了出来。

　　下午，牛晔把两家店的七个员工都叫到了老店。

　　许大发、乔四美、刘艳、乔二强、李鑫、杨慧玲，加上新来的小云，七个人把本就不算宽敞的店面站得有些满。

　　牛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

　　许大发一脸好奇，乔四美眼睛滴溜溜转着猜测牛晔的意图，刘艳平静淡然，乔二强有些拘谨地站着，李鑫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杨慧玲则沉稳地看着牛晔，等待吩咐，小云则有些紧张地站在表姐身后。

　　“上个月的账出来了。”

　　牛晔开门见山，把账本放在柜台上：“还不错，两边加起来，挣了八千多。”

　　听到这话，除了早已知情的杨慧玲和刘艳，其他几人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许大发更是差点欢呼出来，被刘艳瞪了一眼才憋住。

　　“生意能做起来，是靠大家忙活。”

　　牛晔的语气很平淡：“以后要想做得更稳当，离不开各位。所以，从这个月开始，每人基本工资，再加一百。”

　　店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吸气声。

　　加一百！这在这个年头，绝对是大手笔了！

　　许大发的脸激动得通红，乔四美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连一向沉稳的刘艳，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乔二强憨厚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李鑫用力眨了眨眼，杨慧玲微微点头，小云则是一脸兴奋地看着表姐。

　　“另外，”

　　牛晔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根据各人表现，还有奖金。上个月，大家都出了力，奖金……每人三百。”

　　三百奖金！加上提了一百后的基本工资，再加上原本就有的些许销售提成，这意味着他们上个月到手的钱，超过了七百块！

　　七百块！相当于普通工厂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许大发终于忍不住，嗷一嗓子叫了出来：“牛哥！你太牛了！！”

　　他激动得差点想扑上来抱牛晔，却被牛晔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乔四美也兴奋地跳了起来：“牛哥哥！你真是太好了！我……我下个月一定更卖力吆喝！”

　　李鑫都搓着手，咧着嘴笑道：“大哥……这……这也太多了……”

　　杨慧玲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对牛晔说：“谢谢牛野哥，我们会更用心做的。”

　　刘艳也轻声说了句：“谢谢老板。”

　　乔二强则是红着脸，憋了半天，才重重地说了一句：“牛野哥，我一定好好干！”

　　看着眼前一张张因为意外之喜而涨红、兴奋的脸庞，牛晔心里那点因为对比父亲生意而产生的微妙失衡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钱对他来说，数字意义正在降低，但能看到这些跟着自己干的人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露出真诚的笑容，这种感觉，似乎比单纯账本上数字的增加，更让人舒坦点。

　　“行了，钱到时候跟工资一起发。”

　　牛晔挥挥手，打断了众人的激动：“都把心稳住，活儿干好才是正经。大发，别光顾着乐，门口那几件衣服挂歪了。四美，把柜台擦一遍。二强，跟我去后面库房清点一下剩下的厚外套款式和尺码……”

　　牛晔三言两语便把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又重新赶回了工作岗位。店里很快恢复了忙碌，只是那忙碌中，明显多了几分轻快和干劲。

　　牛晔看着重新各就各位的店员，端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或许，在等待躺平成为富二代之前，守着这份“小生意”，看着这些人因为自己的些许举措而生活变得更好，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