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投来微弱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坑洼不平的地面和两边高耸院墙的轮廓。更深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乔三丽一头扎进了夜色中，沿着熟悉的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也根本不在乎要去哪里，只想逃离！逃离那个家！逃离那个名字！逃离所有让她窒息的东西！

　　一直跑到巷子深处，路灯的光晕被两侧高墙的阴影完全吞没。几块破旧的木板斜靠在墙边，旁边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缺了口的瓦盆和一个散了架的破竹椅。

　　乔三丽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冰冷的砖墙滑了下去，蜷缩在墙角那堆杂物和煤球形成的阴影里，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黑暗的角落里响起。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袖，乔三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却丝毫无法抵消心里的痛楚。

　　李和满那油腻的笑脸，喷着酒气的呼吸……父亲数着钱的那副样子……还有刚才大哥愤怒的质问和父亲那副理直气壮、毫无愧疚的嘴脸！所有的画面在她混乱的脑子里疯狂地交织、冲撞！

　　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为了钱可以什么都不顾！连自己的女儿……连那样的事情……都可以轻飘飘地揭过，甚至成为他换取利益的筹码！

　　巨大的屈辱感使得胃里一阵阵恶心翻涌。乔三丽用力捂住嘴，身体因抽泣和强忍呕吐的欲望而颤抖着。

　　巷子外面隐约传来乔一成的呼喊，伴随着几声狗吠，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压抑的呜咽声，在这黑暗的角落里清晰无比，泪水无声地流淌，冰冷地滑过脸颊，滴落在粗糙的地面上。

　　………………

　　夜色深沉。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两侧人家窗户透出的零星微光。

　　牛晔刚走到巷子中段，一阵极其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前方一个更深的岔口里飘出来。那声音很轻，像是被强行捂在喉咙里，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悲恸，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牛晔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以前看的那些恐怖片情节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捏紧了拳头，嘴里无声地念叨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妖魔鬼怪快离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牛晔强压下扭头就跑的冲动，壮着胆子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压低了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严厉沉稳：“谁？谁在那儿？！”

　　呜咽声戛然而止。

　　胡同里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牛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等了十几秒，里面依旧没有动静。往前试探着走了两步，提高了点音量：“出来！我看见你了！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一片寂静，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堆破箩筐和烂草席的阴影里，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单薄的身影扶着粗糙冰冷的砖墙，慢慢地站了起来。身影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地颤抖。

　　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照亮了那个角落。

　　牛晔眯起眼睛，借着那点光，看清了站在杂物堆前的人影。

　　是个女人？

　　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袖子胡乱地挽在手肘上，露出纤细的手臂。头发有些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边。正用手背用力地擦着脸，但眼角残留的水痕在微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当看清女人模样时，牛晔一愣。

　　乔三丽？

　　这是他到这个世界小半年来第一次见到乔三丽。此刻站在昏暗角落里的乔三丽，身形比原身印象中高挑了些，但依旧单薄。那张抬起的脸上，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下唇上还有一排清晰的齿印，努力地抿着嘴，想做出平静的样子。

　　看着乔三丽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牛晔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清了清嗓子，牛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哟，这不是三丽吗？大晚上的，躲这儿练嗓子呢？这调门儿…挺别致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开场白太蠢了。

　　乔三丽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牛晔，身体僵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地说道：“牛…牛野哥？没…没什么。”

　　用手背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把残留的泪痕彻底擦掉，乔三丽挺直了腰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我…我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了。”

　　说完，她低着头，侧着身子就想从牛晔旁边挤过去。

　　“哎，等等！”

　　牛晔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巷子狭窄的出口。看着乔三丽那强装镇定却依旧泛红的眼圈，猜到她此刻的眼泪多半和家里脱不了干系。

　　“透透气？”

　　牛晔摇了摇头：“这地方味儿可不太好闻啊。煤渣子混着烂草席，再加点…嗯…咸味儿？”

　　乔三丽脚步顿住，没抬头，也没接话。

　　看着乔三丽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牛晔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道：“咳，这人呐，就像那…那海边的礁石！大风大浪拍过来，掉点渣儿，流点水儿，不稀奇！重要的是，浪头过去了，礁石还在那儿立着，对吧？”

　　乔三丽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显然没太听懂他这个蹩脚的比喻。

　　牛晔有点尴尬，赶紧转移话题：“我说三丽妹子，几年不见，你这变化挺大啊。个子高了，人也…嗯，精神了！”

　　他本来想说“漂亮了”，但觉得太轻浮，临时改了口。

　　“就是有一点没变，还跟小时候似的，一哭起来就停不住？这都多大人了，还学小孩子抹眼泪呢？”

　　“我没哭……”

　　乔三丽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牛晔，眼神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羞恼和难堪，嘴唇动了动，但脸上未干的泪痕让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又飞快地又把头低了下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没哭？”

　　牛晔凑近一点，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她眼睛：“那这眼睛怎么跟兔子似的？红的？哦，我知道了，肯定是这巷子里风沙大，迷眼了是吧？嗯，这破巷子，是该好好打扫打扫了。”

　　乔三丽被他这胡搅蛮缠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有点闷：“牛野哥，你别取笑我了。我…我真没事，我要回家了！”

　　“没事就好。”

　　牛晔收起玩笑的神色，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不过啊，这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躲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就算没事，也怪吓人的。我刚走过来听见动静，差点以为撞鬼了，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才敢出声。”

　　乔三丽想起刚才牛晔那声强作镇定的呵问，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牛晔捕捉到她这一闪而逝的表情变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靠在旁边的砖墙上，抱着胳膊，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这人啊，活在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心如意的事儿？谁还没个心里堵得慌，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嚎两嗓子的时候？哭，不丢人。哭完了，该干嘛干嘛，日子还得往下过。关键是，别让那些堵心的事儿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顿了顿，看着乔三丽低垂的侧脸，牛晔意有所指地说：“特别是…有些事儿，它本来就不是你的错，犯不着拿别人的糊涂账来惩罚自己，不值当。天塌下来，砸死的也是个子高的先顶着。你们家，不是还有你大哥顶着呢吗？………”

　　听着牛野的劝导，乔三丽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被这几句随意的话撬开了一丝缝隙。虽然心里的屈辱和愤怒并未完全消散，但那种铺天盖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牛晔看着她这反应，又往前挪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些。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行了，”

　　牛晔的声音放低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

　　“多大点事儿，值当躲这黑旮旯里哭？眼泪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哭完了该咋样还咋样，除了把眼睛哭肿了，啥用没有。这世上糟心的人和事多了去了，遇上了，躲不开，那就受着。觉得憋屈，想骂就骂，骂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实在不行，”

　　牛晔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乔家院门的方向，又收回来：“……离远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乔三丽依旧低着头，但绞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二哥还在医院吧？”

　　牛晔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更随意了些：“我这几天忙，也没去看他。”

　　“嗯！”

　　提到乔二强，乔三丽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多了。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了。还没谢谢你帮了我二哥！”

　　“街坊邻居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嘛，没事了就好。”

　　牛晔点点头：“你大哥刚从我店门口过去，提着饭盒，是去送饭的吧？”

　　“嗯。”乔三丽又应了一声。

　　“你大哥那人，看着硬气，其实心重。你二哥………”

　　牛晔顿了顿，看着三丽：“有什么事，别都一个人扛着，你至少还有关心你的兄弟姐妹，不是吗？”

　　乔三丽抬起头，目光在牛晔脸上停留了几秒。昏暗中，牛晔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很直接的、带着点笨拙的关切。

　　“嗯。”

　　乔三丽低低地应了一声，用手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又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襟，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牛野哥，谢谢你。我…我真该回去了。”

　　牛晔直起身，让开了路：“赶紧回去吧。天都黑透了，再晚点，巷子里更不好走。”

　　乔三丽点点头，低着头从牛晔身边走了过去，身影很快融入黑暗中。

　　牛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刚才那番绞尽脑汁的“开导”，比跟宋队长周旋还累

　　这乔三丽，看着文文静静，哭起来杀伤力可真不小。不过，总算是…暂时没事了吧？

　　摇摇头，牛晔转身继续往自己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