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乔家的儿女(三丽 上)
晚上七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一小片坑洼的水泥地。更深处的巷子则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模糊的光晕。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乔三丽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式女车,从马路拐进了巷子口。
她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工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昏黄的光线下,紧抿着的嘴唇透着一股沉静,双手稳稳地握着车把,脚下蹬踏的节奏不疾不徐。
刚到巷子口,车头还没拐进巷子,一个人影就从路灯杆子后面猛地窜了出来,挡在了自行车前头。
乔三丽反应很快,右手猛地捏紧刹车闸,左脚迅速点地,稳稳停住。自行车前轮几乎蹭到来人的裤腿。
“三丽!下班了?”
许大发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和一丝紧张。
“谁啊……是你?”
乔三丽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影惊了一下,捏着车闸的手下意识收紧,抬起头,看清是许大发,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你在这里干嘛?有事?”
路灯的光线斜斜打在她脸上,能清晰看到眼中的戒备和一丝厌烦。乔三丽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许大发,等他自己说明来意。
许大发被乔三丽看得有些局促,搓了搓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些,但眼神躲闪,不敢长时间与乔三丽对视。
“那啥…三丽,我…我在这儿等你好一会儿了。”
许大发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有…有个要紧事儿跟你说,关于…关于你爸的。”
提到乔祖望,乔三丽按下心中的不耐烦,抿了抿唇:“我爸怎么了?”
“就…就那个徐福年!你知道吧?以前住咱们院那个徐叔!”
许大发的语速快了起来:“他现在可不得了,开了个啥贸易公司!你爸…你爸现在跟着他干呢!听说还当了副经理!”
乔三丽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许大发见她反应平淡,更急了:“不是当经理那么简单!三丽!那徐福年…他在搞集资!就是让大伙儿把钱投给他,他说拿去投什么大项目,然后给高利息!月息两毛!投一百块,一个月就白得二十块!”
乔三丽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目光依旧沉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乔叔找到我,想拉我一起入股,我…我今天中午跟牛哥说了这事!”
许大发神色凝重:“牛哥说,这利息高得邪乎!他说…他说这根本就是骗人的!是拆东墙补西墙!说那徐福年就是个皮包公司,卷了钱随时能跑!到时候投进去的钱,一分都拿不回来!血本无归!”
许大发把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紧张地观察着乔三丽的反应。
乔三丽沉默了几秒钟,握着车把的手指关节显得有些发白:“你是说,我爸…投钱了?还拉别人投钱了?”
“对对对!”
许大发连连点头:“乔叔肯定投了!听说把他攒的那些钱都投进去了!牛哥说,乔叔那个副经理,就是投钱投出来的!现在…现在他还在到处拉人呢!我们这片的街坊,估计好些人都被他那张嘴说动了!三丽,这事儿…这事儿真悬啊!牛哥说得在理,那利息高得太吓人了,根本不像正经路子!万一…万一真像牛哥说的,徐福年卷钱跑了,乔叔投进去的钱没了不说,那些被他拉进去的街坊邻居的钱,可都得找他啊!那…那可怎么办?”
许大发一口气说完,巴巴地看着乔三丽,眼里充满了担忧和一种“看我多关心你”的意味。
乔三丽听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以后离我爸远点,小心被坑!”
说完,她不再看许大发,右脚重新踩上脚踏板,左脚用力一蹬地,自行车便稳稳地向前滑去,径直驶入了巷子的黑暗中。
许大发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懊恼地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对着黑暗的巷子,低声咕哝了一句:“……你倒是……说声谢谢啊……”
许大发烦躁地踢飞了脚边一块小石子,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和乔三丽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
乔三丽拐进巷子里,在院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锁,把自行车推进狭窄的院子,靠着墙支好。
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
乔三丽摸到门边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一盏15瓦的白炽灯泡亮起,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不大的堂屋。
堂屋里除了冰箱和一台十五寸的电视机,只有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几把旧木凳。
西厢房黑着灯,窗户紧闭,四美今天上夜班,还没回来。
三丽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里面是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纤细但结实的小臂,走向角落的灶台。
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三丽蹲下身,熟练地从灶膛旁的柴禾堆里抽出几根细柴和一把引火的稻草。用火柴点燃稻草塞进灶膛,再小心地架上细柴。火苗很快窜起来,映红了她的脸庞。
三丽从墙角的米缸里舀了两碗米,倒进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盆里,接上水,手指快速地在水中搅动搓洗。米粒摩擦盆壁发出沙沙的轻响。淘洗两遍,将米倒入滚开的锅里。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只留一条小缝。
趁着煮饭的工夫,她走到墙角一个盖着纱罩的竹筐前,拿出两个土豆,一个蔫了的茄子,一把豆芽。就着灶台旁水盆里的水,洗菜。土豆削皮切丝;茄子切条;豆芽择洗干净。动作麻利,案板发出笃笃的轻响。
饭锅开始噗噗地冒大气,米汤溢出锅沿,滴在灶台上发出滋滋声。
乔三丽掀开锅盖,用锅铲搅了搅,防止粘锅,又把盖子盖上,随后走到灶台另一边,点燃另一个小煤炉,锅烧热,倒入一点菜籽油,油温升高,冒出淡淡的青烟。抓了一小把干辣椒段和几粒花椒扔进去,“滋啦”一声,又快速倒入土豆丝翻炒,土豆丝沾了油,表面变得油亮。炒到边缘有些焦黄,再倒入茄子条一起翻炒。加盐,一点点酱油上色。最后加入小半碗水,盖上锅盖焖着。
做好饭菜,三丽转身从碗橱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揭开盖子,用筷子把豆芽和土豆丝拨进去,又用勺子舀了些糊糊倒进饭盒的另一个格子,盖紧盖子。她准备给二强送去。
刚把饭盒装进一个旧帆布提兜里,院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乔一成走了进来,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大哥。”
乔三丽叫了一声,把提兜放在桌上:“你回来了。饭刚做好,你先吃吧,我去给二哥送饭。”
乔一成把公文包放在五斗橱上,搓了搓脸:“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饭盒给我吧,我去送。你忙活一天了,在家歇着。”
说着,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提兜。
乔三丽没松手,看着他:“你真吃过了?”
“嗯,跟同事在外面吃的,放心。”
乔一成点点头,拿过提兜,转身就要往外走。
乔三丽看着大哥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开口叫住乔一成:“大哥。”
乔一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乔三丽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乔一成,小声道:“爸……爸现在跟那个徐福年在搞集资。就是让人投钱,说是月息两毛,投一百一个月给二十块利息。许大发今天跟我说的,说这根本就是骗局,是拆东墙补西墙,徐福年那个公司就是个皮包,随时会卷钱跑路。爸……爸好像把他自己的钱都投进去了,还当了什么副经理,现在正到处拉人投钱……”
乔一成闻言眼睛猛地睁大,眉头一点点拧紧。
“吱呀~~”
“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饭好了没得,今晚吃什么?”
就在这时,屋门再次被推开。
乔祖望背着手,哼着小调慢悠悠地踱了进来。跟前阵子比起来,好像换了一个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条熨烫得笔挺的灰色西装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最扎眼的是脖子上系着的那条红色领带,打得不算很规整,歪歪扭扭地勒在领口。
瞥了一眼站在堂屋中间的儿女,乔祖望自顾自走到饭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又拿起旁边一瓶白酒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夹了一筷子豆芽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才把嘴里的豆芽咽下去。
“这豆芽炒得……”
乔祖望咂咂嘴,用筷子点着盘子:“寡淡无味,火候也不对。三丽,你这手艺跟你二哥比,差远了。”
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没再评价菜,转而说起别的:“二强那小子还在医院躺着呢?我看他是不想好了!那点伤至于住这么久?哼,心思都在那谁身上了吧?姓马的比他大那么多,还拖着个油瓶,他也真敢想!”
乔祖望脸上带着一丝不屑和嫌恶:“我告诉你俩,他乔二强要是真铁了心跟那个马素芹好,行!那就一辈子别进我这个门!我乔祖望丢不起这个人!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你们也给我记着,少跟他掺和……”
乔祖望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数落着二强和马素芹的“不知廉耻”。
乔一成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几步走到饭桌前,把提兜“咚”地一声顿在桌子上。
乔祖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不满地抬眼瞪着他:“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乔一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饭桌边缘,眼睛死死地盯着乔祖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被儿子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乔祖望忍不住呵斥道:“你不吃就不要坏别人的胃口,老瞪我干么事?有事就讲,没事吃饭!”
乔二强冷冷问道:“你是不是在搞集资?”
乔祖望眯了眯眼睛,有些心虚地抿了口酒,冷哼一声:“管起老子的事来了?”
“你不要看那些人挣了钱,就相信他们的鬼话,钱要真的这么好挣,那所有人早都去做生意,去发大财了!”
乔一成冷着脸,语气生硬:“没错,现在市场是放开了,但这里面的水深的很,我劝你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你劝我要回头是岸,是吧?”
乔祖望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不以为然道:“不要以为你在电视台写几个字你就吓唬我,我不懂做生意,你懂啊?呵呵~,论赚钱的经验我比你多,路子也比你广!”
“是,你经验是多,被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乔一成忍不住讥讽道:“我跟你讲,你完蛋了不要紧,不要再连累了我们!”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什么时候连累过你们?”
乔祖望嗓门陡然拔高,恼羞成怒:“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你懂个屁!眼红是不是,见不得老子好是不是?哼!就是羡慕我有钱了是吧?”
“我长这么大,还真羡慕你一点!”
看着父亲这自以为是的劲又上来了,乔一成咬了咬牙关,冷冷道:“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被同一个人骗了两回,之前的钱刚打了水漂,紧接着就把我妈的玉镯子给搭进去了!”
“不要再翻以前的旧账了啊!”
乔祖望闻言涨红了脸,随即不耐烦道:“少在这儿啰里吧嗦的!”
“我今天还偏要翻一下旧账!…乔祖望!!”
乔一成怒上心头,直呼其名:“李和满前脚给了你几百块,你后脚就送给了徐福年打了水漂,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听着李和满这名字,乔三丽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不堪回首的记忆又涌上心头。那个油腻肥胖的身影,带着酒气和汗臭的靠近,那双令人作呕的手……
所有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让她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乔祖望腾地站了起来,怒道:“哪个给你讲的?”
“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的,”
乔一成死死盯着乔祖望:“一顿小笼包就把自己的女儿给卖了,你不要以为……”
“够了!!”
三丽猛地大喊一声。
堂屋里瞬间死寂。
乔一成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截断,愕然转头,看向妹妹。
乔祖望也愣住了转头看向三丽,眼中难得闪过一丝羞愧。
乔三丽身体紧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抖。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屈辱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惶。她再也无法忍受在这个屋子里多待一秒!
三丽猛地将手里的碗筷重重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木桌上,看也没看父亲和大哥,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三丽!”乔一成惊叫出声,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让她走!”
乔祖望被女儿激烈的反应和那声“够了”惊得有些懵,回过神后,猛地一拍桌子,对着乔一成的背影吼道:“反了天了!一个个的!都给我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