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乔家的儿女(帮手 下)
手上第二支烟刚掐灭在脚下坑洼的水泥地上,门口的光线就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进来的是个姑娘,约莫二十左右,扎着个利落的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下身是条深蓝色的卡其布裤子,脚上一双半旧的白色回力鞋。皮肤不算白,但眉眼清秀,透着股精干劲儿,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
“牛哥?”
姑娘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不确定,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扫视,最后落在牛晔身上,眼睛亮了一下:“真是你啊!听说你出来了,你这是盘了店?”
“小慧来了。”
牛晔脸上露出笑容,迎了上去:“进来吧,地方有点乱,刚收拾。”
来人叫杨慧玲,牛野以前的朋友,住得离牛家不远,以前牛野在街上胡混时,她属于那种在旁边看热闹、偶尔也敢跟着呛呛几句的角色,胆子不小,做事也麻利,没固定工作,帮家里守过小摊,也在饭馆端过盘子,现在在夜市摆摊卖些头花、袜子之类的小玩意儿。
杨慧玲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破败的空间:“这地方……真有你的!准备干啥大买卖?”
她话音刚落,门口又晃进来一个人。
来人个子瘦高,穿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扫过屋内的牛晔、许大发和杨慧玲,最后定格在牛晔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大哥!”
“李鑫。哈哈!还是这么瘦啊!”
牛晔笑着上前拍了拍来人肩膀:“路上还顺利?”
“嗯,接到信儿就来了。”
李鑫走了进来,站在稍靠门的位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是牛野在里面收的小弟,为人狠辣,但很讲义气,也正因为这“义气”才为了‘兄弟’跟别人打架,刚出来没多久。
许大发看到李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似乎对这种人有点天然的畏惧。杨慧玲也微微蹙了下眉,但没说话。
“行,人都齐了。大发,你先过来!”
牛晔走到屋子中间,拍了拍手,把三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许大发赶紧放下扫帚凑了过来。
“麻雀眼你认识的,”
牛晔指了指许大发,又指向杨慧玲和李鑫:“这是杨慧玲,小慧。这是李鑫,猴子,自己兄弟。”
简单的介绍,没多废话。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
牛晔开门见山:“这店,我盘下来了,执照、挂靠、进货的路子,全打通了。就做服装生意!南边广州的货,时髦,便宜,运过来,翻倍卖!”
目光扫过三人,牛晔开口道:“我一个人干不了,需要帮手。你们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愿意跟我干的,我绝不会亏待。”
许大发立刻挺起胸脯:“牛哥,我跟你干!没二话!”
杨慧玲眼睛转了转,没立刻答应,而是问道:“牛哥,具体……干啥?怎么个干法?能挣多少?”
李鑫没吭声,只是看着牛晔,等着下文。
“问得好。”
牛晔看了杨慧玲一眼:“分工我都想好了。麻雀眼负责看店。平时守在这里,客人来了招呼着。货到了,你得负责搬货、理货。力气活归你。手脚勤快点,眼力劲儿活泛点。”
许大发连连点头:“没问题牛哥!看店搬货,包在我身上!”
牛晔转向杨慧玲:“小慧,你手巧心细,在夜市也练出来了。店里衣服的整理、搭配、挂版,归你管。最重要的,店里的钱,收钱、记账,也归你管。你得给我把账弄清楚了,一分钱都不能差!”
管钱?杨慧玲眼睛瞬间亮了,语气郑重了不少:“牛哥你放心!钱的事儿交给我,保证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最后,牛晔的目光落在李鑫身上:“猴子,你跟我。”
李鑫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跑广州。”
牛晔继续道:“进货是关键,也是体力活,还得防着路上各种幺蛾子。头几趟,我亲自带你过去认路、认人,熟悉门道,把货发回来。等路子趟熟了,以后进货的事儿,就主要交给你跑。”
李鑫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跑广州进货?这差事听起来辛苦,但油水大,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把进货这条命脉交到他手上了,是绝对的信任。看着牛晔,重重地点了下头:“行,大哥。我听你安排。”
“好!”
牛晔满意地点点头:“至于工钱,刚开始干,生意还没起来,但也不能让大家白干。每人每月,三百块!”
“三百?!”
许大发和杨慧玲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一百左右的年代,三百块绝对是高薪了!杨慧玲在夜市起早贪黑,一个月运气好也就挣个一百多。许大发打零工更是没个准数,一个月能拿回家五六十块,家里人就很满意了。
李鑫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讶异和一丝意动。他在里面待了几年,出来找不到正经工作,这三百块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只是底薪。”
牛晔看着三人惊喜的表情,又加了一把火:“等店开起来,生意做顺了,年底还有奖金!干得好,奖金不会比工资少!”
这话瞬间点燃了三个人的热情。许大发激动得搓手,杨慧玲脸上绽开笑容,一直绷着脸的李鑫,嘴角也难得地扯动了一下。
“牛哥!你放心!我许大发这条命卖给你了!”许大发拍着胸脯保证。
“牛哥,我一定把店看好,把钱管好!”杨慧玲也立刻表态。
牛晔看着眼前这三张充满干劲的脸,心里那块石头也稍稍落了地。麻雀眼踏实肯干,小慧精明细致,猴子有股狠劲能镇场面。这个草台班子,算是初步搭起来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牛晔一锤定音:“今天人都齐了,咱们先把这破屋子好好规划规划,该砸的砸,该修的修,该刷的刷!过几天,我就带猴子去广州,把第一批货弄回来!”
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李鑫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敲打:“咱们干的,是正经营生。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惯、想法,都给我收起来。谁要是坏了规矩,砸了招牌,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牛哥…大哥!”
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
夕阳的余晖给纱帽巷染上一层暖金色,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漂浮。
经过一下午的折腾,那间破败的小铺子总算有了点模样:垃圾清出去了,蜘蛛网扫掉了,坑洼的水泥地勉强用水冲过一遍,虽然还湿漉漉的,但那股陈腐味淡了不少。两个玻璃柜台被擦得勉强能照出人影。
“行了!第一天,干得不错!”
打量着焕然一新的空间,牛晔拍了拍手,震落袖口沾的灰土,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走,吃饭去!我请客,算是咱们‘金陵服装’开张前第一顿!”
“吃饭?牛哥,这……这太破费了!”许大发搓着手,嘴上客气,眼睛却亮了起来。
杨慧玲也笑了:“牛哥大气!是该庆祝一下。”
李鑫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牛晔选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正是饭点,里面人声嘈杂,几张油腻腻的方桌几乎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炒菜油烟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服务员端着盘子吆喝着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
几人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牛晔熟门熟路地点菜:“红烧肉来一份!要大份的!再来个鱼香肉丝,一个麻婆豆腐,一个炒青菜,再来个蛋花汤!米饭先来四碗!对了,再来两瓶洋河大曲!”
记忆中,牛野以前没少跟几人喝酒,酒量都还算可以,因此牛晔便直接要了两瓶白酒。
“好嘞!”服务员懒洋洋地记下。
许大发咽了口唾沫,红烧肉!他多久没吃过了!杨慧玲则暗自咂舌,牛哥这手笔不小。李鑫依旧沉默。
很快,几盘热气腾腾、油汪汪的菜就上了桌,那诱人的肉香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异味。许大发的眼睛几乎黏在了那盘酱红色的红烧肉上。
“来,都别愣着!”
牛晔拿起一瓶白酒,用牙“砰”地一声咬开瓶盖,给每人面前的大号玻璃杯都倒了小半杯。
“这第一杯,敬咱们‘金陵服装’!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干了!”
“干!”
“敬牛哥!”
“干了!”
许大发最积极,杨慧玲也爽快,李鑫迟疑了一下,看着牛晔,也一仰脖,辛辣的液体滚入喉咙,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但很快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
几口热菜下肚,又灌了一杯白酒,气氛明显活络起来。许大发吃得满嘴流油,话也多了:“牛哥,你这店开起来,肯定火!到时候咱们天天吃红烧肉!”
压下胃里翻腾的酒意,牛晔笑着又给他倒上酒,自己也抿了一小口,开始“画饼”:“天天红烧肉算什么?麻雀眼,格局要打开!你们知道广州那边现在什么样吗?”
牛晔故意顿了顿,吊足几人胃口,才笑道:
“那里满大街都是摩托车,‘嘟嘟嘟’的!男的女的,穿得那叫一个时髦!咱们进的货,就是那些最时髦的款式!广州那边拿货运到咱们这儿,翻一倍卖出去,都抢着要!”
“翻一倍?!”
许大发惊得筷子上的肉都掉了:“那……那一条就能赚一二十?”
“不止!”
牛晔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慢条斯理地说:“关键是要快!要抢在别人前面!等别人都反应过来,一窝蜂去广州进货,那利润就薄了。所以咱们要快!头几趟,我和猴子去趟路,把关系摸熟,把最紧俏的货抢到手。等咱们店的名声打响了,顾客认咱们的牌子了,那钱,就跟流水一样进来!”
说着,牛晔看向杨慧玲:“小慧,管钱是重任,但也是机会。店里的流水你看得最清楚。干得好,年底奖金,我给你算纯利润的提成!以后开分店你就是大掌柜!”
杨慧玲的心砰砰跳,脸上飞起红晕,不知是酒劲还是激动的。
纯利润提成!大掌柜!这饼画得又大又香!
“牛哥,你放心!账本我一定给你弄得明明白白,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儿漏掉!”
杨慧玲端起酒杯:“我敬牛哥!跟着牛哥干,有奔头!”
“好!”
牛晔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又转向李鑫,给他把酒满上,语气沉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猴子,跑广州这活儿,辛苦,也担风险。路上三教九流,车皮调度,都得打交道。但我信你!你办事,我放心!头几趟跟我走,我教你门道。等熟了,你就是咱们进货这条线的‘总把头’!油水少不了你的!挣了钱,先把家里安顿好,以后在南京城,堂堂正正买房子,娶媳妇!再没人敢斜眼看你!”
李鑫用力抿了抿嘴唇,他出来后看尽了世态炎凉,连亲人都躲着他。牛晔不仅给了他工作,给了他高薪,还给了他前程。这份信任,远比那三百块工资更让他感激。
李鑫猛地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发哽:“大哥!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进货这事儿,交给我!谁敢动咱们的货,我弄死他!”
说完,一仰头,把大半杯白酒狠狠灌了下去,辣得他眼眶都红了。
“好兄弟,有钱一起赚!”
牛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大发看得热血沸腾,也赶紧举杯:“牛哥!还有我!看店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许大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死理!店在我在!谁敢来捣乱,我……我跟他们拼了!”
许大发酒量浅,几杯下肚舌头已经有点大了。
“哈哈,好!都很好!”
牛晔大笑起来,又招呼服务员:“再切一斤猪头肉!”
酒过三巡,菜添了两轮。桌上的盘子空了,酒瓶也倒了好几个。
许大发已经趴在桌上,嘴里还嘟囔着“牛哥…发财…”。杨慧玲脸颊绯红,眼神却还亮着,时不时给牛晔和李鑫倒酒,说着店里布置的想法,条理还挺清晰。李鑫也喝了不少,但坐得笔直,眼神看着不再那么阴鸷。
牛晔也有些微醺,但脑子异常清醒,看着眼前这三个被酒精和“大饼”暂时融合在一起的伙伴。
“兄弟们,姐妹儿,”
牛晔端起最后一杯酒:“今天这顿饭,是开始!咱们‘金陵服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牛晔把话撂这儿:跟着我好好干,用不了两年,纱帽巷这条街,最靓的仔,最时髦的姑娘,都得从咱们店里买衣服!到时候,麻雀眼,你天天红烧肉管够!小慧,给你开个大柜台,专门卖高档的!猴子,到时候给你配辆小车,风风光光跑广州!”
“干!”
“干了!”
四只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