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乔家的儿女(集资 下)
派出所门口停着两辆刷着蓝白道的边三轮摩托,车斗里扔着几件沾了灰的雨衣。
一个年轻民警正端着个掉了不少搪瓷的白色大茶缸蹲在门前的台阶上,就着咸菜啃馒头,看到牛晔走近,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对付他的午饭。
牛晔朝他点点头便径直走了进去。
派出所里光线有些暗,靠墙的长条木椅上,歪着两个垂头丧气、双手抱着脑袋的男人,旁边站着个满脸不耐烦的民警。
另一边的办公桌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警戴着老花镜,正慢悠悠地翻着厚厚的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牛晔,眉头皱了皱:
“找谁?”
“我找宋队长!”
牛晔笑了笑,指着最里面那间开着门的办公室,便直接抬腿走了进去。
宋清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警服常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但已显松弛的肌肉。正低头用一块沾了油的绒布,仔细擦拭着一把老式五四式手枪。
牛晔在敞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宋清平头也没抬,依旧专注于手里的枪管,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谁?”
牛晔应道:“是我,牛野。”
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宋清平抬起头看了牛晔几秒钟,才把手里的枪管零件轻轻放在油布上。
“呵呵,”
宋清平笑了笑:“稀客啊。你那服装店开得好好的,跑我这来干嘛?有事?”
牛晔走进办公室,顺手把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声音,直接在宋清平对面坐了下来。
“宋队长,生意还行,托您的福,街面上太平。”
宋清平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凸的小腹上,眼神在牛晔身上打转,似乎在判断他的来意。
“太平就好。你小子现在倒是安分了,没再惹是生非。”
“吃一堑长一智,我现在就想本分做点小买卖。”牛晔坦然迎着他的目光。
宋清平拿起桌上的“大前门”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点上后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缓缓吐出:“说吧,找我啥事?别绕弯子。”
他显然不信牛晔是专门来问候他的。
牛晔的目光扫过宋清平桌上摊开的报纸,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宋队长,我跟您打听个事。”
“说。”
“现在外面搞的那些集资啊、投资啊,就是那种许以高额利息,向老百姓收钱,说是去投什么大项目的,”
牛晔斟酌着用词,尽量描述得具体:“要是这里面有人卷了钱跑了,或者压根儿就是骗人的,最后老百姓的钱打了水漂……这种案子,归咱们派出所管吗?还是说,得上报,归别的部门?”
宋清平抽烟的动作顿住了,抬起眼皮,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烟雾,重新聚焦在牛晔脸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怎么?有人拉你入伙了?还是你那店里的伙计被人忽悠了?”
牛晔没有否认,也没具体说是谁:“街坊邻居间传的挺热乎,利息高得吓人。我就是有点好奇,这要是真出了事,该找谁?老百姓的血汗钱,总不能白白扔水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吧?”
宋清平沉默了几秒钟,抬手把烟头在桌上的一个旧罐头盒改的烟灰缸里用力摁灭。
“哼,”
宋清平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身子重新坐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这种事…这两年冒头的不少。早几年,管得死,严重的能算‘诈骗’。现在嘛…上面说搞活经济,鼓励个体经营。有些人就钻空子,挂个‘公司’的名头放高利贷,买空卖空。名堂多得很。”
“这种案子,麻烦。”
吐出一道烟雾,宋清平眉头皱起,额头的川字纹更深了:“你说它是诈骗吧,人家有合同,有收据,明明白白写着‘投资’、‘入股’,利息是高,可合同上白纸黑字签了的。人跑了,你抓谁去?老百姓哭天抢地,说被骗了,可证据呢?光凭嘴说高息是骗局?法院认不认?”
顿了顿,宋清平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而且这种案子牵扯的人多,金额看着可能不小,但分散在几十上百个老百姓手里,单个算可能又够不上大案。真出了事,闹起来,影响稳定,上面压力大。可查起来,费劲!那些搞这个的,滑得很,办公地点可能就是个皮包,租个写字楼小隔间,随时能卷铺盖跑路。钱也早不知道倒腾到哪里去了。”
宋清平抬眼,目光再次看向牛晔:“你问归谁管?现在没个定数。金额特别巨大、影响特别恶劣的,可能最后报到市局经侦那边——这两年刚成立的,专门搞这种经济案子。但大部分,只要没闹出人命,没引发大规模群体事件,最后可能还是落到我们基层派出所头上,或者推到工商那边,说他们监管不力。工商那边呢,又说他只管公司注册合不合规,不管具体经营。”
叹了口气,接着道:“说白了,现在这块儿,有点乱。上面政策在变,下面摸着石头过河,钻空子的就浑水摸鱼。老百姓想发财,又不懂里面的门道,只看见那点高利息,脑子一热就把钱扔进去了。等出事?晚了!”
牛晔静静地听着,宋清平的话印证了他对这个时代经济犯罪监管灰色地带的判断。混乱、界定模糊、执行困难,这正是骗子们狂欢的温床。
“这么说,”
牛晔笑了笑,开口道:“要是现在就知道有人这么搞,规模不小,收了不少街坊的钱,利息高得离谱,明显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提前报给派出所也没用?”
宋清平的眼神陡然变得极其锐利,紧紧盯住牛晔:“你知道谁?知道具体地方?收了多少人多少钱?”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牛晔不会无缘无故来问这个。
牛晔迎着宋清平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宋队长,我就是听街坊们瞎传,心里不踏实。您这么一说,我大概明白了。看来这事儿水挺深,老百姓想靠这个发财,悬。”
他话锋一转,似乎准备结束这次谈话:“行,我就是随便问问,心里有个数。不耽误您工作了。”
说完,微微欠了欠身,作势要走。
“牛野!”宋清平叫住了他。
牛晔停住脚步,转过身。
宋清平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牛晔面前。他比牛晔矮半个头,但那股气势却丝毫不弱。盯着牛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小子别跟我耍滑头。我知道你精得很。要是真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知道谁在搞这种坑人的把戏,收了多少人的血汗钱,最好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名字,地点,大概情况。藏着掖着,等真爆了雷,街坊邻居堵到派出所门口哭爹喊娘,甚至闹出点别的乱子,你脸上也不好看!你现在是正经生意人,这街面上的安稳,对你没坏处。”
他没有提牛晔的过去,但“正经生意人”几个字,已经包含了提醒和警告。意思很明白:你牛晔现在好不容易洗白上岸,别让这些破事再把你牵扯进去,也别让街面乱了影响你的生意。
牛晔眯了眯眼睛,开口道:
“城南创业大厦。一个叫‘福年贸易公司’的皮包。老板徐福年,以前厂里供销科开除的那个。现在打着做国家项目投资的幌子,月息两毛钱。我们街道那个乔祖望投了棺材本,还当了什么副经理,现在正到处拉人头。我估计,光我们那片,被他忽悠进去的不会少。但具体多少,得查。”
牛晔一口气说完,没有任何多余的描述和情绪。
宋清平听完,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更加沉郁。
“徐福年…乔祖望…,我知道了!”
宋清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个旧笔记本,用钢笔在上面快速地记了几笔。写完后合上本子,看向牛晔:“还有别的吗?”
牛晔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些。”
宋清平把钢笔插回笔筒,点点头:“行,忙你的去吧,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说。”
“好!”
牛晔点点头,转身拉开了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宋清平一个人。烟雾在他头顶缭绕,模糊了墙上那张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旧标语。
目光落在刚刚记了几笔的笔记本上,宋清平眼神复杂。这种案子,就像烫手的山芋,查,千头万绪,阻力重重;不查,早晚是颗炸雷。但现在既然知道了,知道了名字和地点,知道了有乔祖望这种人在里面搅和,知道了街坊的血汗钱正被疯狂吸走……
宋清平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张,你进来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