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日历翻到了九月。

　　暑气尚未完全退去，但早晚已有了几分爽利的凉意，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边缘，悄然染上了一抹淡黄。

　　这一个星期，牛晔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店里，一边盯着老店的生意，一边还要忙活新店的事情。

　　阿飞几人第一次来找牛晔时，只收了一千不到的国库券。对这种情况牛晔也早有预料，毕竟这生意也需要本钱，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牛晔也确实留了一手，没有教他们怎么发展下线，层层收券，滚雪球放大。因为眼下时机还不到，盘子太小，经不起风浪，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目光。一次收个一两千面值，转手赚个两三百块，足够阿飞几人尝到甜头又不会撑死，也能稳住这条线。

　　真正让牛晔心头火热的，是牛卫国那条线。

　　牛卫国不愧是跑了几十年江湖的老水手，人脉和行动力远非阿飞几个街头混混可比。

　　第一次小试牛刀就带回来的三千多块纯利（扣除所有成本），像一剂强心针，彻底点燃了老牛的雄心。

　　牛卫国动用了自己这几十年的人情网络，找了过去的老工友、老领导，找了相熟的街道干部，甚至找了几个在效益不好厂子里当小头目的远房亲戚当二道贩子，直接按票面八五折收国库券！

　　八五折！比银行给的回收价高出一大截，更是远超市面上那些黄牛的收购价！那些家里压着国库券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工人们，那些被厂里强行摊派了券正愁没处换钱的职工家属，甚至一些手里有点闲散券想变现的街坊顿时闻风而动！

　　仅仅两天就收了三万两千多块面值的国库券！效率之高，数量之巨，连牛晔这个始作俑者都暗自咋舌。

　　牛卫国雷厉风行，当天晚上又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

　　……………

　　中午时分，店里暂时没有顾客。

　　小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盘蔫头耷脑的炒青菜，油放得有点少，颜色发暗；一盘青椒炒肉片，肉片切得厚薄不一，有几片边缘带着焦糊；一盘凉拌黄瓜，蒜末放多了，味道有点冲；还有一大碗飘着零星蛋花的紫菜汤。

　　乔二强住院的这几天，掌勺的换成了刘艳。小姑娘很认真，照着乔二强留下的法子做，但火候和调味显然差了不少意思。

　　许大发端起碗，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不由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用力扒拉了几口饭，含糊道：“小艳，今天这青菜…嗯…挺清爽的！”

　　杨慧玲夹了块肉片，小心地把边缘焦黑的部分咬掉，才放进嘴里，没评价菜的味道，只是说：“二强不在，小艳，辛苦你了。”

　　刘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己也尝了一口炒肉，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哎呀，又炒老了…盐好像也放少了点…跟二强哥做的差远了。”

　　“嗨，能吃就行！要求不高！”

　　许大发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又夹了块黄瓜，咽下去厚，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几人，压低声音：“哎，你们说二强这小子是不是舍不得出院了？我上次去医院看她，正好看见那个马素芹在给他喂苹果，你们是没看见，那嘴都快凑到一起去了。”

　　刘艳脸微微一红，小声说：“大发哥，你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

　　许大发嗓门不自觉提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低：“啧啧，那架势…二强那脸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我看呐，这事儿有门儿！”

　　“行了，大发。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牛晔放下碗筷，淡淡地扫了许大发一眼。

　　许大发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讪讪地笑了笑，缩回身子：“嘿嘿，牛哥，我就…就随口一说。”

　　牛晔端起汤碗，慢慢喝着味道寡淡的紫菜蛋花汤，店里安静下来。

　　许大发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满足地打了个嗝，用手背抹了抹油乎乎的嘴。似乎觉得刚才的尴尬劲儿过去了，身体往牛晔这边凑近，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

　　“牛哥，说点正经的。您…还认识以前住这里的徐叔不？徐福年！”

　　牛晔抬眼看向许大发，眉头皱了皱。徐福年？他脑子里快速搜索着原身牛野的记忆碎片。一个模糊的印象浮现出来：个子不高，有点秃顶，说话喜欢拍胸脯，以前在厂里供销科当个小头头，后来好像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开除了。

　　牛晔不动声色道：“有点印象。怎么了？”

　　“嘿！人家现在可不得了了！”

　　许大发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桌上：“人家现在是大经理了！开了个什么…什么‘福年贸易公司’！气派着呢！就在城南那边新盖的写字楼里租了办公室！”

　　“他发财了？”

　　杨慧玲和刘艳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着许大发。

　　许大发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二强他爹现在就跟着徐叔混呢。听说也当上副经理了！嚯，您是没看见，现在可抖起来了！天天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夹着个公文包，走路那叫一个带风！听说一个月能拿大几百呢！”

　　牛晔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菜叶送进嘴里咀嚼着。

　　王大发见牛晔没太大反应，以为他感兴趣，又凑近了些：“牛哥，徐叔那公司，听说是在搞什么大项目，回报可高了！投进去的钱，比存银行强百倍！乔叔就是投了钱，才当上副经理的！徐叔说了，这叫‘内部福利’！

　　您…您要是也想投点，手头有闲钱的话……我跟徐叔熟啊！我…我可以帮您引荐引荐！徐叔肯定给面子！您这生意做得这么大，投点进去，躺着都能赚钱啊！”

　　牛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脸色依旧平静：“哦？什么贸易公司？具体做什么生意？”

　　“嗨！大生意！”

　　许大发挥了挥手，语气里充满了向往：“人家徐叔路子野！做的是投资！就是咱们把钱投进去，他帮咱们拿去投别的项目，赚大钱！听说回报高得很！一个月利息就有这个数！”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在牛晔面前用力晃了晃。

　　牛晔笑了笑：“两分？”

　　“两分？哪能啊！”

　　许大发忙摆了摆手：“是两毛！月息两毛！投一百块进去，一个月啥都不用干，净赚二十块！比咱们累死累活卖衣服强多了！”

　　一个月百分之二十的利息？这已经不是高利贷了，这简直是抢钱，或者说，是骗局的前奏。牛晔对这种庞氏骗局、集资诈骗的案例可太熟悉了。高额回报吸引本金，用后来者的钱支付前面人的利息，一旦资金链断裂或者骗子卷款跑路，就是血本无归。这种拙劣的骗局，也就只能骗骗乔祖望那种又蠢又贪，以及像许大发这种见识浅、又做着发财梦的人。

　　杨慧玲在一旁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插嘴问道：“大发，真有这么高的利息？可靠吗？本金安全不？”

　　“可靠！怎么不可靠！”

　　许大发拍得胸脯砰砰响，信誓旦旦：“人家徐叔有门路！听说投的都是大项目，修路啊，建厂啊，国家支持的项目！稳赚！本金当然安全了，签正规合同的！乔叔现在可是副经理，他都投了！听说把他那点棺材本都投进去了！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刘艳听得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小声问：“那…那投钱有门槛吗？风险大不大？”

　　“有！怎么没有！富贵险中求嘛！”

　　许大发伸出五根手指：“最少也得投这个数！五百块起！投得多，赚得更多！牛哥，”

　　他转向牛晔，眼神热切：“牛哥手里肯定还有闲钱吧？搁在手里也是搁着，不如投进去钱生钱！您要是想投，我去帮您说！保证给您安排个好的份额！”

　　许大发眼神灼灼，杨慧玲也屏息看着牛晔，显然被这高额回报彻底打动了，盘算着自己能拿出多少积蓄。刘艳则显得更加犹豫，眉头微蹙。

　　牛晔瞥了许大发一眼，拿起桌上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在烟盒上轻轻磕了磕。

　　许大发很有眼力见地立刻掏出火柴，“嚓”一声划燃，凑过来给牛晔点上。

　　牛晔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缭绕，看着许大发那张写满兴奋和期待的脸，淡淡道：

　　“大发，这个徐经理，他的‘福年贸易公司’，具体地址在城南哪栋写字楼？门牌号多少？”

　　许大发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具体门牌号我还真没记清，好像…好像是创业大厦吧？对，创业大厦！挺气派一栋楼！”

　　“创业大厦？”

　　牛晔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城南新区的布局：“他公司主营什么贸易？是进口出口，还是内贸？主要做哪些产品？有没有实体店铺或者仓库？这些，你问过乔祖望或者徐福年本人吗？”

　　“这…”

　　许大发被问住了，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支吾道：“人家是大生意…做项目投资的，可能…可能不搞那些具体的吧？乔叔就说投项目赚钱，具体的…具体的项目信息，那肯定是商业机密，哪能随便说？徐叔那人我见过，很讲信用的，过去在厂里就是能人…”

　　“月息两毛，百分之二十。”

　　牛晔打断他的辩解，语气平淡：“投一百，一个月赚二十。一年下来，不算利滚利，一百块本金就能变成三百四十块。这回报率，他靠什么项目能有这么高的稳定利润？国家修路建厂的项目，利润有这么高？还允许私人集资？这些项目的信息，在哪个部门能查到备案？你，或者乔祖望，亲自去看过项目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在许大发发热的头脑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底气不足，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消散了大半，只能强撑着说：“牛哥，您…您是不是太小心了？徐叔是正经开公司的，手续肯定齐全…”

　　“还有合同。”

　　牛晔没理会他的辩解，吐出一口烟圈：“你刚才说签正规合同。合同条款你看过吗？本金保障怎么写的？利息支付方式？违约责任？公司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你看过原件吗？他这种集资行为，有没有在工商或者人民银行备案过？这些，你都确认过吗？”

　　许大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了。他光想着那诱人的百分之二十利息，光听乔祖望和徐福年吹得天花乱坠，哪里想过这些？现在被牛晔这么剥开细问，只觉得心头发虚，求助似的看向杨慧玲和刘艳，发现她们俩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

　　“乔祖望把他棺材本都投进去了？”

　　牛晔嘴角扯动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那他这个副经理，是投钱投出来的，还是真有管理公司的本事？他懂投资吗？懂项目吗？还是就是个拉人头的幌子？”

　　许大发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提高了些：“牛哥！您不能这么说！乔叔现在可风光了，那派头！徐叔也是真本事，过去在供销科就吃得开，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人家肯定是有真门路才敢开这个口！您…您不能因为自己没赶上这趟发财车，就…就…”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不能因为你没投，就说人家是假的。

　　“大发！”

　　杨慧玲见许大发说得有点过了，赶紧扯了扯他袖子。

　　牛晔盯着许大发，足足看了有五六秒钟。那目光让许大发如坐针毡，额头的汗更多了，刚才那股强撑起来的辩解勇气也泄了下去。

　　“你们听着。”

　　牛晔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那个徐福年搞的什么集资，离它远点。有多远离多远。一分钱都别沾。”

　　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天上不会掉馅饼。月息两毛？银行一年利息才多少？他凭什么？凭他秃顶还是凭他喜欢拍胸脯？记住我的话：你看中的是他的利息，他看中的是你的本金！乔祖望跳进去，那是他贪心。你们要是敢动这个心思，到时候血本无归，别怪我没提醒。”

　　许大发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乔叔不会骗人”、“徐叔有信誉”，但在牛晔目光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颓然地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掩饰自己的窘迫。

　　杨慧玲脸上的心动彻底消失了，看了看许大发，又看了看牛晔，小声说：“牛哥…听您这么一说，这…这确实太悬了。那利息高得吓人，不合常理…”

　　刘艳也连连点头，小脸发白：“是啊，太吓人了。二强哥他爸要是把家底都投进去…万一…那可怎么办啊？”

　　乔祖望这个祸害！自己跳火坑也就罢了，还想拉上别人垫背？许大发这小子，眼皮子浅，差点就被忽悠进去！

　　掐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牛晔站起身，没再看垂头丧气的许大发，也没对集资的事情再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淡淡地说：“我出去一下，店里你们看好。”

　　说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外套，径直朝店门口走去。

　　店里剩下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