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乔家的儿女(发作)
像坠入冰窟一般,孙小茉只觉得浑身发冷。
陈主任那最后仓皇又怨毒的一瞥,狠狠扎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她太清楚陈主任睚眦必报的性格,太清楚得罪他的下场——那些若有若无的“关心”会变成明目张胆的刁难,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闲岗位会被调到最苦最累的地方,甚至……甚至她小心翼翼隐瞒了多年的秘密,也可能暴露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下!
“完了……全完了……”
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孙小茉?”
牛晔察觉到不对劲,放下茶杯,皱眉看向她。
只见孙小茉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直勾勾地盯着桌面某一点,瞳孔似乎在微微放大。放在腿上的双手死死攥着那个小布包,指节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白色。
“喂!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
孙小茉的身体猛地向上挺直!像一张骤然拉满又被硬生生折断的弓!她的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僵硬的姿势向后仰去,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诡异的“呃嗬”声,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紧接着,她整个人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
“砰!”
坐着的靠背椅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掀翻,孙小茉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茶楼里瞬间响起几声惊恐的尖叫!其他茶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纷纷站起,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
牛晔瞳孔一缩,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孙小茉身边。
此时的孙小茉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躺在地上,身体像通了高压电般剧烈地痉挛、抽动!四肢僵硬地伸张、扭曲,伴随着毫无规律的撞击,她的头部不受控制地左右猛甩,额头和地板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摩擦声,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白色的泡沫,混合着唾沫,顺着惨白的脸颊流下。眼睛向上翻着,露出大片可怕的眼白,只有瞳孔在无意识地颤动。
癫痫发作!
牛晔没有犹豫,迅速单膝跪地,一手用力按住孙小茉剧烈甩动的肩膀,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将她因为抽搐而滑落到脸侧的布包卷起,垫在了她的后脑勺与坚硬的地板之间,同时尽量将她的头部侧向一边,防止呕吐物或分泌物堵塞气管。
“快!帮忙按住她的腿!别让她伤到自己!”
牛晔头也没抬,对着旁边一个离得最近、看起来还算镇定的中年男人吼道。那男人愣了一下,赶紧上前,笨拙地试图按住孙小茉疯狂蹬踹的双腿。
“打120!去最近的鼓楼医院!”
牛晔又朝已经被吓傻的服务员吼了一声。
服务员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跑向柜台打电话。
茶楼里一片混乱。评弹早就停了,那位老先生抱着三弦,惊愕地看着这边。其他茶客有的惊恐后退,有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孙小茉的抽搐还在持续,每一次剧烈的痉挛都让她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起,又重重落下。
牛晔死死地按着她的肩膀,感受着那股狂暴的力量,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看着孙小茉扭曲痛苦的面容,看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白沫,看着她翻白的眼睛……心中那点因陈主任而起的戾气和之前相亲的烦躁,被一丝同情取代。这就是她需要隐瞒的真相,也是压垮她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在混乱和惊惧中流逝,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短短几十秒。孙小茉剧烈的抽搐终于开始减弱,幅度变小,频率降低,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瘫软在地板上,只剩下无意识的、细微的颤抖。翻白的眼睛缓缓合上,但呼吸依旧急促而不规则,嘴角挂着粘稠的白沫。
“救护车!救护车来了!”服务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喊道。
很快,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牛晔简短迅速地说明了情况,并帮着医护人员将依旧昏迷、浑身瘫软的孙小茉小心地抬上担架。
……………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药味。日光灯管发出恒定而冰冷的光线,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缺乏温度。
孙小茉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水面,带着剧烈的眩晕和沉重的疲惫感。茫然地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惨白,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后,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裹挟着恐惧、羞耻和剧烈的身体痛苦,轰然倒灌进来!
“啊……”
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从她喉咙里逸出。
孙小茉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医院!她的秘密……暴露了!在牛晔面前,在众目睽睽的茶楼里被无情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相亲失败算什么?此刻,这被彻底揭开、伴随终身的疾病,才是她最深、最痛的耻辱!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烙印!她仿佛看到了所有人鄙夷的目光,听到了背后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那个有羊角疯的女人”……
两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滑落。孙小茉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是睁大了空洞的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牛晔提着一个简陋的铝制饭盒走了进来,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看到孙小茉睁着眼睛流泪,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病床边,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感觉怎么样?”
牛晔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医生给你用了药,说需要观察一下,暂时没大碍。给你打了点葡萄糖。”
孙小茉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牛晔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在茶楼……我一时失态,对那个姓陈的,下手重了点。”
孙小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牛晔看着她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继续说道:“我有个朋友的姐姐,以前也在书店工作,被那个姓陈的……占过便宜,欺负得很惨。后来…,后来她受不了,辞职回了老家,整个人都垮了。所以,今天在茶楼,看到他那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她的事,火气没压住……抱歉,连累你了。”
这个借口是他来的路上临时编的,半真半假,目的是解释自己的冲动,也试图给孙小茉一个台阶下。
然而,这个“解释”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狠狠扎进了孙小茉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连累……我?”
孙小茉猛地转过头,布满泪痕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颤抖,带着哭腔的嘶哑:“是我连累了你!是我这个有病的怪物连累了你!”
她猛地撑起身体,不顾还在输液的针头,死死抓住牛晔放在床边的手腕!手指冰冷,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牛晔的皮肉里。
“你看到了吧?!你全都看到了!!”
孙小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哭喊,泪水混合着鼻涕一起流下,狼狈不堪:“我就是个怪物!一个随时随地会发疯、会倒在地上抽搐、会口吐白沫的怪物!丢人现眼的怪物!!”
“张阿姨骗了你!她肯定没告诉你!她不敢告诉你!谁愿意要一个我这样的怪物?!啊?!谁愿意?!”
“陈主任……陈主任他不会放过我的!他一定会告诉所有人!所有人都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用那种恶心的、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我完了!我彻底完了!工作没了!名声臭了!这辈子都完了!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孙小茉越说越激动,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神涣散而狂乱,完全陷入了失控的歇斯底里状态。她猛地松开牛晔的手腕,双手疯狂地抓向自己的头发,撕扯着,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身体在床上剧烈地扭动,试图拔掉手上的输液针头!
“让我死!让我死了算了!!”
“别碰我!你们都别碰我!怪物!我是怪物!”
“孙小茉!冷静点!”牛晔厉声喝道,试图按住她撕扯头发和捶打自己的双手。
“滚开!别碰我!!”
孙小茉猛地挥开牛晔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神充满了排斥:“你们都一样!都想看我笑话!都想让我死!走开!走开啊!!”
她挣扎着就要往床下滚,完全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和手上的针头。
情况危急!她再这样剧烈挣扎下去,不仅针头会脱落,还可能伤到自己,甚至再次诱发癫痫!
看着眼前彻底崩溃、自暴自弃、一心求死的孙小茉,牛晔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失了。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在充斥着哭喊的病房里骤然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孙小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硬生生打断!整个人被打得猛地一偏头,身体僵在了那里,维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鲜红的五指印,火辣辣地疼。
病房里瞬间死寂。
孙小茉慢慢转过头,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那双原本充满了疯狂和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忘记了流淌。呆呆地看着牛晔,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牛晔收回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掌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小茉,冷道:
“闹够了没有?”
“死?死能解决问题?死能让别人忘记你是个‘怪物’?死能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不得这病?”
“我告诉你,孙小茉!死,是最没用、最懦夫的选择!”
“有病怎么了?有病就活该被人踩进泥里?有病就活该自己先把自己弄死?”
“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还指望别人看得起你?”
“那个姓陈的,他算个什么东西?捏死他比捏死只蚂蚁难不了多少!他敢动你一下试试?!”
“这病,是老天爷给你关上的门!但你自己不争气,连窗户都他妈焊死了!除了哭,除了要死要活,你还会干什么?!”
“给我躺好了!!”
孙小茉愣住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心底那点疯狂寻死的念头,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和更不留情的斥骂硬生生地扇了回去。像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木偶,捂着红肿的脸颊,呆呆地、顺从地,躺回病床上。眼泪依旧无声地流着,但不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而是变成了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一丝被当头棒喝后懵懂的清醒。
孙小茉蜷缩起来,拉过被子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依旧含着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站在床边的牛晔。
牛晔不再看她,转身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很快,护士匆匆赶来,看到孙小茉安静地躺着,松了口气,重新固定好她挣扎时弄歪的输液针头,又检查了一下。
“病人情绪需要稳定,不能再受刺激了。”护士叮嘱了一句,又看了看脸色冰冷的牛晔,没再多问便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孙小茉缩在被子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噎。她不敢再看牛晔,只是死死地盯着被角。
牛晔站在床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霓虹灯的光晕模糊地映在玻璃上。摸出烟盒,想到这里是医院,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很重,掌心现在还残留着微微的麻感。但在那个瞬间,这是唯一能让她停止自毁行为的方式。至于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是实。这个年代,一个年轻女人得了这种病,隐瞒是常态,但像孙小茉这样被戳穿后立刻精神崩溃、寻死觅活的,只能说明她的内心早已被这疾病带来的自卑和恐惧彻底蛀空了。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霓虹都似乎黯淡了几分。孙小茉细弱蚊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你还要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又卑微,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绝望期盼,又充满了自知之明的荒谬感。
牛晔转过身,看着病床上那鼓起的一小团,惨白的灯光勾勒出她蜷缩的轮廓,显得格外脆弱无助。
牛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弯腰提起那个早已凉透的饭盒:
“饭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医药费我付过了……,好好休息。别再想那些没用的。”
说完,他不再看孙小茉的反应,转身拉开病房门,径直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里,只剩下孙小茉一个人。她慢慢掀开被子,露出那张红肿未消、泪痕交错的脸。呆呆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牛晔最后那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话语,比那一巴掌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清醒。
“别再想那些没用的……”
孙小茉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除了痛苦,似乎还有一种被打碎幻想后,不得不面对冰冷现实的茫然和……一丝死寂的平静。
她慢慢缩回被子里,将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