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乔家的儿女(相亲 下)
四季春茶楼。
茶楼门脸不大,两扇对开的玻璃木门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四季春”三个字写得圆润饱满。
推门进去,一股清凉湿润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道就扑面而来,立刻把外面街道的燥热和喧嚣隔开。
茶楼里面光线偏暗,却很柔和。天花板吊着几盏仿古的宫灯,罩着绘着花鸟的绢纱,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地面铺着深棕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些轻微的吱呀声。桌椅都是深色的实木,方方正正的八仙桌,配着同色的靠背椅。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素净的米白色桌布,上面摆着一个青花瓷的盖碗茶杯和一个小巧的白瓷碟。
靠墙的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些紫砂壶、瓷瓶之类的玩意儿。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一张高凳上,怀里抱着把三弦,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软糯的苏州评弹,声音不高,丝丝缕缕地飘散在茶香里。茶客不多,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或者闭目养神,显得格外安静。
牛晔被一个穿着蓝色碎花布旗袍、挽着发髻的女服务员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子。窗是雕花的木格窗,糊着半透明的窗纸,光线透过窗格,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边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岁上下、烫着细密卷发、穿着件紫红色碎花的确良短袖衫的大妈看到牛晔过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立刻站起身,声音洪亮:
“哎哟,小牛来啦!快坐快坐!路上热吧?”
大妈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件浅藕荷色的确良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白色蕾丝边。头发是齐耳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别着一个浅蓝色的塑料发卡。脸上没怎么化妆,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看到牛晔,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小声说了句:“你好。”
声音细细的。
看清这张脸的瞬间,牛晔心里咯噔一下。
孙小茉!
怎么会是她?!
牛晔脑子里立刻跳出她的信息。
孙小茉是原剧中乔二强的妻子,不仅在婚前隐瞒了癫痫病,……还和书店主任不清不楚,甚至怀了对方的孩子,最后闹得乔家鸡飞狗跳。
李淑芬只说同事的侄女在新华书店上班,可没提名字!要是早知道是孙小茉,他今天绝对找个借口开溜,打死也不会来!
真特么晦气!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牛晔面不改色地对着大妈点点头:“张阿姨好,让你们久等了。”
又转向孙小茉,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你好,我是牛野!”
“哎呀,看看,小牛这身打扮,真精神!”
张阿姨上下打量着牛晔,眼里满是赞许:“我就说嘛,小牛一表人才!小茉你看是不是?”
孙小茉飞快地抬眼看了牛晔一下,脸微微有点红,又低下头,手指绞着放在腿上的一个小布包带子,声音更小了:“嗯……挺好的。”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喝什么茶。
“龙井!上好的龙井!”
张阿姨抢着说,一副熟客的派头:“再来两碟瓜子,一碟话梅!”
牛晔没说什么,只是把服务员递过来的热毛巾拿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从手指到指缝,擦得很仔细,借此平复心里的烦躁。
茶很快上来了,碧绿的茶叶在清澈的水中舒展沉浮,清香四溢。瓜子话梅也摆上了桌。
张阿姨抓起一把瓜子,一边熟练地嗑着,一边打开了话匣子:“小牛啊,小茉的情况呢,我之前电话里也跟你妈大致说过了。师范毕业的,现在在新华书店上班,工作稳定,人又文静,知书达理,家里都是……”
一脸平静地听着张阿姨滔滔不绝的‘推销’,牛晔端起盖碗,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呷了一口,眼睛的余光扫过对面。
孙小茉一直低着头,小口地抿着茶,偶尔抬眼飞快地瞟一下牛晔,又迅速垂下眼帘,像是在研究茶杯里茶叶的形状。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手指很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我叫你小茉吧,你叫我牛野就行。……平时工作挺辛苦的吧?”
牛晔放下茶杯,打破了张阿姨的单方面输出,目光直接落在孙小茉脸上。
孙小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抬起头:“还…还好。也不是很辛苦!”
她说话时,眼神有些闪躲,不敢和牛晔对视太久。
“哦。”
牛晔应了一声,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敲:“那平时除了上班,还有些什么爱好?”
“看看书……听听音乐……”
孙小茉声音依旧细细的:“有时候……也练练字。”
她似乎不太习惯谈论自己,说完又低下头去。
“挺好。”
牛晔点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张阿姨看场面有点冷,抓起一颗话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哎,小牛,听说你自己开了个服装店?在纱帽巷是吧?听别人说,生意可红火了!年轻人有魄力,自己当老板好啊!”
“混口饭吃。”
牛晔笑了笑,淡淡道:“个体户,比不得端铁饭碗安稳。”
他这话像是随口一说,但语气里那点对“安稳”的不以为然,让张阿姨噎了一下。
孙小茉抬起头,目光在牛晔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分辨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也不能这么说……”
张阿姨干笑两声:“现在政策好,个体户有本事的一样赚钱嘛!小茉你说是不是?”
孙小茉没接话,只是又低下头,用小银叉拨弄着白瓷碟里的话梅。
牛晔端起茶碗,把里面剩下的茶一口喝干,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张阿姨眼尖,脸上的笑容滞了滞,随即又堆起更热情的笑:“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我家那口子今天下午说要去医院拿药,让我到点去接他!瞧我这脑子!”
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一个小布包:“小牛啊,小茉啊,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多了解了解!阿姨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了!茶钱我已经付过了啊!你们坐,慢慢聊!”
她语速飞快,根本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说完,对着牛晔挤了挤眼,又对孙小茉使了个眼色,然后风风火火地转身,踩着急促的步子走了出去。
茶楼里,评弹的咿呀声依旧在角落流淌。靠窗的这张桌子,只剩下牛晔和孙小茉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小茉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胸口。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攥着那个小布包,指节微微发白。眼睛盯着桌布上的一片水渍,呼吸似乎都放轻了,肩膀微微缩着。
牛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的盖碗里续上水。续满水后,放下茶壶,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硬实的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窗纸半透明,只能模糊看到外面行人匆匆而过的影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八仙桌,却像隔着一片寂静的旷野。
孙小茉的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挪动了一下,碰到了桌腿。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了回去。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小口地抿着,眼睛始终盯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牛晔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没什么规律。完全提不起一丝一毫交谈的兴趣,只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场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评弹唱完了一曲,换了一首新的。邻桌的老头子低声咳嗽了两声。
孙小茉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牛晔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颤抖:“你……你叫牛野?”
“嗯。”
牛晔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目光还是看着窗外模糊的光影。
“我……我听张阿姨说……”
孙小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淹没在评弹的丝弦声里:“你……你以前……坐过牢?”
问完这句话,她整个肩膀都绷紧了,屏住呼吸,等待着回答。
牛晔敲击桌面的指尖停住了,目光从窗外模糊的光影里收回来,落在孙小茉低垂的发顶上。
“嗯。以前不懂事,犯了点错,进去待了几年。”
牛晔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点水,滚烫的水汽袅袅升起,淡淡道:“现在出来了,开了个小店,糊口。你要是介意,咱们也不用往下谈了。”
这坦荡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反而让孙小茉有些不知所措。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牛晔一眼,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仿佛对方的不光彩,反而让她自己不那么紧张了。
“哦……”
孙小茉低低应了一声,手指依旧绞着布包带子:“我阿姨说……说你现在挺好的,很踏实。”
“张阿姨人热心。”
牛晔扯了扯嘴角,端起茶杯刚凑到唇边,茶楼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涤卡中山装、梳着整齐分头、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略显矜持的笑容,目光在略显昏暗的茶楼里扫视,似乎在找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孙小茉身上,随即又看到了对面的牛晔。那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阴沉。但很快调整过来,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小茉?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喝茶?”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刻意的惊喜,人也已经走到了桌边。
孙小茉的身体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倏地抬起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发白,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被当场抓住的羞耻感,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陈……陈主任?”
牛晔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中了然。这就是那个“书店主任”了。看着孙小茉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这位陈主任脸上的“惊喜”,只觉得一股油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是啊,出来办点事,想着进来喝杯茶歇歇脚,没想到遇到你了。”
陈主任笑容可掬,目光这才“自然”地转向牛晔,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这位是……?”
他的视线在牛晔身上上下打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孙小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脸色更白了,求助般地看向陈主任,又飞快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牛野。”
牛晔放下茶杯,身体没动,只是抬眼看向陈主任,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哦!牛野同志!你好你好!”
陈主任仿佛没察觉到牛晔眼神里的冷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热情,甚至带着点长辈般的欣慰,非常自然地伸出了右手:“我是小茉单位里的领导,姓陈,大家都叫我陈主任。幸会幸会!”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下属和她的朋友,热情地打个招呼。然而,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小孙可是好个姑娘,在单位兢兢业业,对同事团结友爱…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牛晔看着那只伸过来的的手,又抬眼看了看陈主任脸上那虚伪的笑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伸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陈主任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伸出的手也略显尴尬地停在半空。
就在陈主任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时,牛晔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挤出了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原来是陈主任,久仰。”
牛晔带着点刻意拉长的腔调,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陈主任脸上的笑容重新舒展开,似乎觉得牛晔终究还是慑于他的身份和气势,用力地握住了牛晔的手,准备展现一下领导的“平易近人”。
然而,就在两只手交握的瞬间,陈主任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牛晔的手骤然收紧,像一把铁钳,猛地箍住了陈主任的手掌!
“唔!”
一股剧痛从手上猛地传来,陈主任忍不住闷哼一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他想抽回手,但牛晔的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反而随着他的挣扎,那股握力还在持续加大!
陈主任痛得眼前发黑,感觉自己的指骨都要被捏碎了!拼命想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但剧烈的疼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面皮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喊又不敢在茶楼这种地方失态喊出来,只能死死咬着牙关,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豆大的汗珠瞬间从他额头鬓角冒了出来。
牛晔脸上依旧挂着笑意,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陈主任,一字一顿地说道:“陈主任,您的手劲儿……好像不太行啊?是不是……平时坐办公室太久了?缺乏锻炼?”
陈主任又惊又怒又痛,想破口大骂,但手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只能死死瞪着牛晔。
孙小茉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看着陈主任瞬间惨白扭曲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滚滚而下的冷汗,看着他那只被牛晔死死攥住的手,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尖叫出声。
他……他怎么敢?!
几秒钟的时间,对于陈主任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痛晕过去的时候,牛晔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陈主任如蒙大赦,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桌子。那只被捏过的手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即是钻心的麻痛感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那只剧痛的手,指关节处已经清晰地留下了几道深红的印子,甚至有些地方开始泛紫。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大口地喘着气,看向牛晔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矜持和得意?
牛晔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消失了。
“陈主任,您没事吧?”
牛晔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我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赶紧去医院看看?可别耽误了。”
陈主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狠话找回场子,但手上火辣辣的剧痛和牛晔那冰冷的眼神让他胆寒。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实人”。
“你……你……”
陈主任你了半天,终究没敢再放什么狠话,狠狠地瞪了牛晔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吓得面无人色的孙小茉。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悻悻然地捂着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茶楼,连句场面话都没顾上说。
木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他狼狈的背影。
茶楼里短暂的骚动随着陈主任的离开而平息,评弹依旧咿咿呀呀地唱着。
牛晔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