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乔家的儿女(念头不通 上)
牛晔提着重新温热过的铝饭盒,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孙小茉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蜷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凌乱的发顶。
病房里异常安静,这种死寂让牛晔心里有点不踏实。他知道孙小茉现在状态有多糟,那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再次断裂。
深吸一口气,牛晔推门走了进去。
“饭热好了。”
牛晔走到床边,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被子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露头。
牛晔拉过椅子坐下,没有去掀她的被子,也没有像刚才那样疾言厉色。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孙小茉,”
好一会,牛晔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了之前的冷厉,但也谈不上多少温情:“把头露出来,听我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不烦你。”
被子里的人又静止了几秒,似乎在挣扎。最终,被角被一只苍白的手缓慢地、怯生生地掀开了一点。孙小茉红肿的眼睛露了出来,眼神空洞,脸上清晰的指印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没有看牛晔,只是失焦地盯着某处虚空。
牛晔没有在意她的回避,自顾自地说下去:
“第一,刚才你问的那个问题,‘我还要不要你’?这问题本身就很蠢。”
孙小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我跟你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连认识都谈不上,更别说‘要’或者‘不要’。”
牛晔的话很直白:“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上一个女人,决定要跟她过一辈子,那他在乎的,是这个人本身——她的心肠是好是坏,她的性子是刚是柔,她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至于她身上有没有病,那顶多算是个需要一起面对的坎儿,绝不会是决定要不要她的理由!”
孙小茉空洞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什么光彩。
牛晔继续道:“相信我,这世上肯定有那样的男人。他不会因为你今天在茶楼倒下了,就觉得你丢人现眼。他只会心疼你发病的时候有多难受,只会想尽办法护着你,让你少遭点罪。那样的男人,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你这个人。”
停顿了一下,牛晔观察着孙小茉的反应。她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但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第二,”牛晔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这个病不是绝症!它治得好!”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终于激起了些许涟漪。
孙小茉猛地转过头,红肿的眼睛第一次聚焦,难以置信地看向牛晔,嘴唇哆嗦着:
“治……治得好?你……你骗我……”
这么多年,她听到的只有“治不了”、“只能控制”、“会跟着你一辈子”这样的宣判。
“我骗你干什么?”
牛晔眉头一皱,语气带着点不耐烦:“现在不是旧社会了!医学在进步!我知道的有好几种药,像苯妥英钠、卡马西平,还有丙戊酸钠,都是专门治这个的!效果很好!”
他报出这几个拗口的药名,显得很专业,让孙小茉眼中的质疑动摇了几分。
“关键是要听医生的!按时吃药,规律作息,别受太大刺激,绝大多数人发作都能控制住,甚至几年都不犯一次!”
牛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自己想想,你每次发作之前,是不是都特别紧张、害怕、或者受了什么大刺激?”
孙小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的,每次发作,似乎都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压力或是突如其来的惊吓。就像今天,陈主任那怨毒的眼神和未来的恐惧,瞬间就引爆了她。
“那就对了!”
牛晔点点头:“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病跟情绪关系很大!只要你自己稳住,别动不动就吓得要死要活的,再配合吃药,这病完全能压下去!甚至可能慢慢就好了!”
“真……真的吗?”
孙小茉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却又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我吃饱了撑的骗你?”
牛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自己去问医生!去鼓楼医院神经内科挂个专家号!听听医生怎么说!别整天自己吓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孙小茉看着他那副不耐烦却又言之凿凿的样子,长久以来根植于心的心病,似乎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也许……也许真的……还有希望?不是像以前那些含糊其辞的“控制”,而是“治好”?
牛晔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饭: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饭还热着,自己起来吃。人是铁饭是钢,想治病先把身体养好。别想着死了,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至于那个陈主任,”
牛晔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你不用担心。他要是识相,最好夹起尾巴滚远点。他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伸哪只手,我就剁他哪只手!我牛野说到做到!”
这充满戾气的保证,在此时的孙小茉听来,却感觉无比踏实。
呆呆地看着牛晔,这个打了她一巴掌、又给了她一线生机的男人,孙小茉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茫然,有感激,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
“好了,我走了。需要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吗?……那你一会自己打吧!”
见孙小茉摇头,牛晔也由得她去,反正在医院也没什么危险,便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补了一句:
“孙小茉,死很容易。活着,把日子过下去,把病治好,让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自己打脸,这才叫本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牛晔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孙小茉一人。这一次,空气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孙小茉慢慢地坐起身,动作还有些僵硬虚弱。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铝饭盒上。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饭盒壁,那点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似乎驱散了一丝心底的严寒。
打开饭盒盖子,里面是简单却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铺着一些青菜和几块红烧肉。
孙小茉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勺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活着,把日子过下去,把病治好,让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自己打脸,这才叫本事。”
脑子里又想起牛晔那句话,孙小茉低头看着饭盒里温热的饭菜,又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红肿发烫的脸颊。
死?也许真的很容易。
但活着……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可能?
孙小茉舀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混着眼泪一起咽下。
……………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老旧的二八大杠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在昏黄路灯拉长的光影里一路颠簸。
夜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牛晔脸上,吹散了心头的烦闷,让他滚烫的脑子,一点点冷却下来。
路灯的光晕在眼前拉长、模糊,又不断后退。牛晔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孙小茉那张惨白绝望、印着鲜红掌印的脸。
一个“体面”的新华书店职工,却和有妇之夫纠缠不清;在人前似乎永远带着点怯懦、算计又放不开的小家子气………
在牛晔的印象里,孙小茉就像一个精致却带着裂痕的瓷娃娃,既想维持表面的光鲜,内里又藏着不堪的秘密,最终在现实的碰撞下碎得彻底。
可今天亲身接触下来,他看到的,是一个在单位里被顶头上司长期精神控制的年轻女人。她穿着朴素的碎花衬衫,努力维持着那份“体面”的工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只因为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个陈主任用工作、用流言、用她最恐惧的秘密,死死地拿捏着她。她不敢反抗,或者说,她所有的“反抗”都显得那么微弱无力,只能在对方的淫威下步步退让。
今天在茶楼,陈主任那肆无忌惮的“关心”和暗示,分明是猎人对已经掉入陷阱的猎物,那种令人作呕的戏弄!
她极力隐瞒多年的秘密,成了她最大的原罪。她崩溃的不是相亲失败,不是得罪陈主任,而是这层遮羞布被彻底撕碎后,那足以将她吞噬的的羞耻感和对未来的彻底绝望!
可怜吗?
真他妈可怜!
牛晔用力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猛地往前一窜,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衬衫领口,带来一阵凉意。
孙小茉那张涕泪横流、绝望嘶喊的脸,那双空洞麻木后又燃起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睛,交替在他脑海里闪现。
可这可怜里,又确确实实带着一股子让人恨铁不成钢的“可恨”!
面对陈主任那种人渣的步步紧逼,她为什么就不能豁出去撕破脸?哪怕鱼死网破,也比这样被钝刀子割肉、慢性凌迟强!她害怕失去工作?害怕流言蜚语?害怕秘密暴露?可她越害怕,对方就越得寸进尺!这种懦弱,某种程度上,成了滋养恶人的温床!
疾病是她的不幸,但不是她的罪过!可她呢?自己先把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被戳穿后,不是想着如何面对、如何治疗、如何抗争,而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死!用死亡来逃避,用死亡来“解脱”。
这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和自我厌弃,比那癫痫本身更让人窒息!
牛晔那一巴掌和那顿痛骂,骂的就是她这种连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懦夫行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牛晔同情孙小茉的遭遇,理解她挣扎的痛苦,但对她那种近乎自毁式的软弱和逃避,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怒其不争。这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得他胸口发闷。
“妈的!”
牛晔忍不住低骂出声,自行车龙头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那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看电视的时候牛晔就觉得这个姓陈的恶心!隔着屏幕都想冲进去给那张脸上来几拳!仗着手里那点芝麻绿豆大的权力,就敢在单位里作威作福,把年轻女下属当成自己的私有玩物?用工作威胁,用流言拿捏,用对方最恐惧的弱点进行精神凌迟?这种披着人皮的畜生,简直玷污了“人”这个字!
现在倒好,自己撞到他牛晔枪口上了!不仅撞上来,还特么在他眼皮子底下,继续表演那套令人作呕的戏码。
不弄他?
不弄他,牛晔觉得自己念头绝对不通达!
念头不通达,比胸口挨那王八蛋一脚还他妈难受!
怎么弄?
当众揍他一顿?痛快是痛快,但太便宜他了,而且容易把自己也折进去。对付这种阴险小人,得用更阴、更狠、更能让他疼到骨子里的法子!
他不是最在意他那身“领导”的皮吗?不是最怕丢面子、怕失去那点权力吗?那好,就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彻底滚出新华书店!让他以后在南京城都抬不起头!
牛晔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属于现代人的思维和这具身体里残留的狠戾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举报……孙小茉敢站出来指证吗?以她现在那个精神状态,够呛。而且陈主任那种老油条,肯定早就把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骚扰都是暗示性的,很难抓到实锤。
那就从别的方面下手!他屁股底下就真的干干净净?经济问题?作风问题?牛晔不信他真能一尘不染!就算他真的暂时没把柄……也可以给他制造把柄!
牛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想到了阿飞那几个人。那几个小子,讲义气,也机灵,正是能用的时候。让他们去盯梢,去挖陈主任的底细,去查他平时常去哪里,和什么人接触,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找到缝隙!
或者……更直接一点?牛晔眼中凶光一闪。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套上麻袋,拖到没人的巷子里,狠狠揍到他妈都不认识?打断他几根肋骨?敲掉他满口牙?让他下半辈子都记住这个教训?这种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念头通达得最快!
车轮碾过一个深坑,剧烈的颠簸让牛晔身体猛地一晃,也让他眼中嗜血的凶光微微收敛了一些,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强行压下那股沸腾的杀意。
不行。
他现在不是那个无牵无挂、可以快意恩仇的街头混混牛野了。
他开了店,老爹在干着倒腾国库券的大生意,他还有一个改造乔祖望的“任务”在身上。他身上牵扯的东西多了。为了陈主任这种渣滓把自己搭进去,太不值当!要弄他,也得用更“聪明”、更不留痕迹的方式。
念头不通达,那就想办法让它通达!
敢跑老子面前来恶心老子,不把你收拾得哭爹喊娘、后悔生出来,老子就不姓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