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乔家的儿女(乔家的儿女 改)
牛晔闭着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像有把生锈的凿子在缓慢地敲打,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痛楚。
“牛晔”和“牛野”的记忆在脑子里冲撞、撕扯。一个像泡在温水里的死鱼,麻木、安全、没有未来。一个像点着的炮仗,激烈、短暂、最后炸得粉身碎骨。
穿越了?
一股荒谬感浮上心头。
他成了牛野。一个蹲了三年大牢,刚出狱的流氓犯。一个父母溺爱过头、彻底养废了的儿子。
喉咙干得冒火。
牛晔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刚才喝下的水似乎瞬间蒸发了。身体的疲惫沉重得吓人,像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后脑的痛是持续的,提醒他这具身体刚刚经历了什么。
外面隐约传来李淑芬压低的声音,还有牛卫国沉闷的回应,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股压抑的氛围却好似穿透了薄薄的门板。
一阵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已经离开了。
那是牛野的父母……
牛晔在心里默念。
不,现在是我的父母了。李淑芬,牛卫国。
李淑芬的眼泪是真的,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是真的。但她的溺爱,是牛野长歪的根源之一。牛卫国的失望,像块石头压在心上。这个父亲有钱,有门路,能把他从重判里捞出来,但那份嫌恶,也实实在在。
牛晔感到一阵窒息。他熟悉的是那种疏离的、物质满足的亲子关系。牛野面对的,是强烈到扭曲的母爱和沉重如山的父权。他本能地排斥李淑芬的触碰和那股浓烈的雪花膏味,更畏惧牛卫国那双充满审视和怒火的眼睛。
既来之则安之,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微弱但顽强地亮了起来。
怎么活?顶着牛野的身份,顶着“流氓”的帽子,在一九九零年。
他搜索着牛野的记忆碎片。牛家有钱。牛卫国跑远洋货轮,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高收入。那栋红砖小楼,那些“大件”电器,都是证明。李淑芬是街道小厂会计,工作清闲。物质上,起点比“牛晔”那个靠房租混日子的状态强太多。
但麻烦更大。组织地下舞会,聚众……(虽然记忆里牛野似乎觉得有点冤,但罪名是坐实了的)。这在严打余波未平的九十年代初,是洗不掉的污点。街道上、邻里间的指指点点,工作机会的彻底关闭,都将是巨大的现实困境。
牛卫国有能力,也愿意花钱打点,在监狱里证明了这一点。但他对牛野的失望和愤怒也是真的。他还能为这个“丢尽脸”的儿子付出多少?牛晔心里没底。
李淑芬会不顾一切地护着儿子。但她的方式,只会是更深的溺爱和包庇,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需要钱,需要立足之地。牛野的记忆里,除了打架、跳舞、挥霍,没有任何谋生的技能。组织舞会?那是找死,风声似乎还没完全过去。
自己呢?“牛晔”有什么?大学学的那个设计,在这个年代几乎等于废纸。会打游戏?一九九零年,红白机都还是稀罕物,电脑更是天方夜谭。游戏代练?不存在的。他唯一熟悉的领域在这个时空毫无价值。
巨大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牛晔像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丛林,赤手空拳,还背着一块写着“罪犯”的牌子。
窗外的声音更清晰了些。自行车的铃铛“叮铃铃”响过,远处有小贩拖着长调的叫卖:“磨剪子嘞——戗菜刀——”
声音穿过阳光里的灰尘,带着一种陈旧而真实的烟火气。
一九九零年。
牛晔强迫自己去想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未来。知道股票,知道房地产,知道互联网的浪潮会席卷一切。知道很多后来发财的路子。这些念头像黑暗中零星的火花,在脑中不停闪烁。
但这些“知道”,对于一个刚刚出狱,在这个年代连身份证都不知在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人来说,遥远无比。
当务之急,是应付眼前。
养好伤,离开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回到那个红砖小楼的家,面对牛卫国和李淑芬。
必须扮演好“牛野”,不能露馅。一个刚从大牢出来又摔坏脑子的人,性格有些变化,行为有些迟钝,应该是合理的。这或许是唯一的掩护。
牛晔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气味冲进鼻腔。胸口闷得厉害。他慢慢蜷起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稍微集中了一点精神。
先活下来,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在这个更陌生的年代和家庭里。扮演牛野,是第一步,也是目前唯一能走的一步。他需要利用牛野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家庭背景,甚至他的坏名声,作为在这个陌生时空立足的起点。
知识可以用时间补,技能可以学,但身份和起点无法改变。他必须接受“牛野”这个身份,并在这个框架内寻找出路,这是基于现实的唯一策略。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牛晔掀开盖在身上的白色薄被,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这不是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敲键盘而指节分明的手。这是一双更大的、骨节更粗的手。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机油的黑色痕迹。手背上有一道两寸多长的浅褐色疤痕,这是属于牛野的手,一双打过架、握过铁锹、在监狱里干过活的手。
双脚试探着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股凉意顺着脚心窜上来。牛晔扶着床头刷着绿漆的铁架子,慢慢站起身。身体有些虚浮,腿脚发软,是躺久了的缘故。
牛晔松开扶手,试着站稳,膝盖微微打晃,但脚掌能清晰地感知地面的硬度和凉意。小心迈出一步,脚踝关节有些滞涩,小腿肌肉发酸。他又迈出一步,身体重心随着步伐移动,这具身体蕴含的力量感在适应动作的过程中逐渐显现出来,虽然虚弱,但骨架沉实,肌肉的底子还在。
走到病房唯一的小窗前。
窗框是陈旧的木头,绿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窗玻璃蒙着一层灰垢,有些模糊。
牛晔用手背擦了擦玻璃上的一块区域,灰尘被抹开一道痕。透过这稍显清晰的区域望出去,视野并不开阔。几排低矮的、红砖砌成的瓦房顶,黑色的瓦片排列整齐,烟囱里冒出稀薄的、灰白色的煤烟,笔直上升一小段,随即被风吹散。
远处能看到更高的楼房轮廓,也是灰扑扑的,方方正正。一条狭窄的马路横在下方,不是柏油路,是坑洼的水泥路,路面颜色深浅不一。几辆墨绿色的“上海牌”轿车缓慢驶过,更多的“永久”、“凤凰”自行车穿梭其间,车把手上挂着布包或网兜。
行人穿着灰蓝黑为主的衣服,步履匆匆,偶尔一点跳跃的红色或绿色格外扎眼,那可能是个年轻姑娘的头巾或者孩子的棉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尘土味,还有一种混杂着饭菜、旧物和人群的、属于这个年代的、难以言喻的生活气息,沉闷又生机勃勃。
一切都陌生得令人窒息。牛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粗糙的石灰墙面摩擦着单薄病号服下的后背,带来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右手下意识伸进裤兜,空的。
牛晔皱起眉,目光扫视狭小的病房。一张铁架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一把木头椅子。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子旁边。那里放着一包烟。红色的软包装,“大前门”。还有一盒火柴。
牛晔走过去拿起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拿起火柴盒,“嚓”的一声划亮。橙黄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烟卷。他深深吸了一口。
一股猛烈、辛辣的烟雾直冲肺管!和他熟悉的那些加了香料的、口感柔和的现代香烟完全不同!呛得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咳出来了。
“咳咳……咳……妈的……这什么破烟……”
牛晔抹着呛出来的眼泪,一种久违的、带着刺激性的慰藉感顺着喉咙蔓延开。他直起身,又试着吸了一口,这次小心了些。那粗粝的、带着点苦味的烟雾在口腔里弥漫开,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在午后的阳光里缭绕上升。
荒谬感似乎被这口真实的烟味冲淡了一点点。他盯着那袅袅上升的烟雾,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那声音冰冷、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台老式收音机调频不准时发出的、带着细微电流杂音的电子合成音:
【检测到宿主意识融合完成。】
【身份确认:牛野(牛晔)。】
【时空坐标:1990年3月,南京。】
【强制任务系统激活。】
牛晔叼着烟卷的动作僵住了,烟灰簌簌地掉落在水泥地上,瞳孔骤然收缩。
幻觉?还是这穿越还有后续?
冰冷的电子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在他脑内回响:
【主线任务发布:改造目标人物——乔祖望。】
【任务目标:引导并促使乔祖望在思想、行为及家庭责任承担方面产生显著积极转变,使其达到系统认定的“合格父亲及公民”标准。】
【任务期限:无。】
任务成功奖励:宿主可从以下类别中选择一项进行强化:
1.基础属性点(力量/敏捷/体质/精神)。
2.专业技能精通(随机一项符合当前时代背景的技能)。
3.特殊物品(随机)。
任务失败惩罚:
1.宿主将永久滞留当前时空,无法返回原世界。
2.随机剥夺宿主一项器官(如:肾脏)或一项情感能力(喜悦、悲伤、爱意、恐惧)。】
【任务进度监控已开启。请宿主积极行动。提示:目标人物乔祖望当前坐标为南京市鼓楼区纱帽巷。】
【系统静默。任务开始。】
声音消失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模糊的市井声,以及牛晔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嘴里的烟卷已经燃到了过滤嘴,烫到了嘴唇。
“嘶!”
牛晔猛地吐掉烟头,一脚狠狠碾上去,劣质的过滤嘴被碾得稀烂。
乔祖望?
牛晔立刻在牛野的记忆碎片里翻找。一些模糊的印象浮现出来:纱帽巷那个游手好闲的男人,老婆生小儿子难产死了,留下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整天就知道打牌喝酒,家里穷得叮当响,对孩子不管不顾……邻居们提起都摇头撇嘴。
牛野的记忆里对乔祖望没什么深刻印象,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一个典型的、被人看不起的窝囊废和混账爹。
牛晔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自己这是穿越到《乔家的儿女》里面来了?
乔祖望……,那个自私自利、懒惰成性、对子女冷漠无情、只在乎自己吃喝玩乐的渣爹乔祖望?
改造他?让他变成“合格父亲及公民”?这听起来比让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可能!
失败还要随机切掉一个腰子或者变成没有感情的怪物?那个“如”字后面列出的选项,是明晃晃的威胁!
“我草你打野!”
牛晔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而扭曲变调,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
砰!
沉闷的响声在病房里回荡。粗糙的石灰墙面震落少许粉尘,拳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真实的痛感让牛晔稍微冷静了一点点。
牛晔能接受穿越的事实,也能接受穿越到影视世界,但这任务……是真的坑爹!!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让一个人改变性格,这特么比游戏里遇到挂机送人头的演员离谱一万倍!演员顶多输几局,这失败惩罚是要命还要变怪物!
牛晔烦躁地又摸出一根“大前门”,辛辣的烟雾再次涌入肺部。
任务……失败了后果太严重。切腰子?失去感情,那还是人吗?行尸走肉??
可改造乔祖望从何下手?拿枪顶着他脑袋?
牛野掂量了一下,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刚出狱的混混头子)和力气(这身体确实壮实),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操作性?
但系统要的是“积极转变”,不是物理消灭。
这不是强人所难?
牛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绿漆木窗。更清晰的市井声浪涌了进来: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板车轱辘压过路面的吱扭声,主妇呵斥孩子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炒菜的油香和淡淡的煤烟味。
纱帽巷……他得先找到这个乔祖望。这是第一步。必须亲眼看看目标的状态,评估任务的难度和切入点。
他深吸了一口窗外带着尘土的空气。大脑在最初的冲击后开始高速运转,分析所有的已知信息:
强制任务意味没有选择权,必须执行。
目标乔祖望,已知的渣爹,改造难度极高。
期限:无。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意味着有足够的时间,但也意味着惩罚永远悬在头顶。
惩罚:器官剥夺或情感剥夺——不可接受的后果。必须成功。
奖励:强化自身是未来生存的关键,但那是后话。
自身现状:刚出狱,有案底,社会性死亡,经济依赖父母,身份是最大限制。
结论:接受现实是唯一选项。
抱怨和愤怒无济于事。他必须在扮演“牛野”以求生存的同时,开始着手这个该死的改造任务。两个任务并行,且后者失败后果更致命。
牛晔掐灭了第二根烟。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碎,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灰扑扑的世界。
一九九零年的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