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乔家的儿女 (纱帽巷 改)
一个星期后,牛晔出院了。
牛卫国开着一辆借来的半旧黑色“伏尔加”轿车来接他,车身有些刮痕,但擦得锃亮。虽然有些年头,但这车在九十年代初的南京城,绝对是身份的象征。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略显拥挤但速度缓慢的车流。
街道两旁多是四五层的筒子楼,墙面斑驳。巨大的标语牌刷着“五讲四美三热爱”等醒目的红字。
马路上更多的还是自行车,汇成一股股钢铁洪流,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穿着蓝色或灰色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路边有小贩推着板车叫卖蔬菜水果,也有支着简易炉子卖馄饨、煎饼的,烟火气十足。空气中混合着汽车尾气、煤烟、油炸食物和尘土的味道。
牛晔靠在伏尔加还算柔软的后座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沉默地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象。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来自牛野的记忆碎片和牛晔看过的年代剧,陌生则源于灵魂深处那个来自未来的宅男。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这里多是带院墙的平房或两层小楼,青砖灰瓦,巷道狭窄。
牛野家就在其中一栋,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红砖围墙,黑色铁门。院子里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体面了。
黑色伏尔加在狭窄的巷口刚一停下,就立刻吸引了左邻右舍的目光。这会儿正是午后,没什么事的老头老太太揣着袖筒,或在墙根晒太阳,或坐在自家门口摘菜。几个端着搪瓷缸子、提着竹编暖壶的邻居也放慢了脚步。
牛卫国率先下车,用力关上车门,整了整身上那件灰色的确良中山装的领子,努力让腰板挺得更直一些。副驾的门也开了,李淑芬也跟着下了车,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
当牛晔从后座钻出来时,立刻感受到了那些投射过来的、含义复杂的视线。有好奇,有打量,有短暂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了疏远和审视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老牛,接儿子出院啦?”
住对门的王姨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却飞快地在牛晔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哎,是啊,接回来了。”
牛卫国声音洪亮地应着,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大前门”香烟,给旁边一位探头张望的老爷子递了一根。
有人小声附和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但气氛并未真正热络起来。
牛晔能感觉到,那些窃窃私语在他们一家三口推开那扇黑色铁门、走进院子后,才在身后重新窸窣响起。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栋曾经在街坊里还算体面的小楼,悄然隔离开来。牛卫国今天借来的这辆伏尔加,撑起了一点门面,却似乎没能撑回往日的脸面。
牛晔低着头,跟着父母,快步走进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门。
李淑芬忙前忙后,把网兜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堂屋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桌上铺着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牛卫国在轮船上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张牛野小时候穿着海魂衫、戴着大檐帽的照片,笑得一脸嚣张。
“小野,快,妈给你冲碗麦乳精!放了糖的!甜!”
李淑芬端着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子,腾腾地冒着热气。
牛野看着那缸子粘稠的、散发着甜腻奶香的东西,胃里有点翻腾,抿了抿唇,摇头道:“妈,先放着吧,刚坐车,有点晕。我想……回屋躺会儿。”
“哎,好好好!你屋妈天天给你打扫,被褥都晒过太阳了,松松软软的!”
李淑芬连忙点头,又指挥牛卫国:“老牛,你愣着干啥,帮儿子把行李拿上去啊!那个网兜,网兜也拿上去!”
牛卫国没说什么,提起牛野那个简单的、印着“南京新生被服厂”字样的灰色帆布行李袋和一个网兜,示意牛野跟他上楼。
牛野的房间在二楼东头。推开门,一股阳光曝晒过被褥的干燥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木架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和厚厚的棉被。一张三屉桌,一把藤椅。一个刷着淡黄色油漆的大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港台明星海报,还有一把用报纸卷着、塞在墙角落灰的吉他。一切都收拾得干净整洁。
牛卫国把行李袋和网兜放在门边,看着儿子站在房间中央,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回来了,就收收心。别再让你妈担惊受怕。外面……虽然不比从前了,但风头还紧。”
“知道了,爸。”牛晔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牛卫国点点头,似乎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牛晔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正对着隔壁邻居家灰瓦的屋顶,更远处是鳞次栉比的屋脊和烟囱。空气清冷。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烦躁都吐出去。
走到墙角,弯腰拿起那把蒙尘的吉他,扯掉报纸。琴弦锈迹斑斑。牛晔试着拨了一下,发出喑哑难听的噪音。失笑一声,又把吉他扔回墙角。
走到三屉桌前,桌面空荡荡,只放着一个插着塑料花的玻璃瓶。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几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还有一副镜片很大的蛤蟆镜。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弹珠、链条锁、几张粮票、几枚像章。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牛野盯着那把小小的黄铜挂锁。属于牛野的记忆浮现出来——钥匙藏在窗台外面一个墙缝里。他探手出去,果然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片。
打开锁。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最大面额是十元“大团结”,厚厚一叠,估计得有好几百,是牛野以前赞下来的。还有几张照片,是他之前和一帮“兄弟”的合影,几人勾肩搭背,背景有录像厅门口,也有公园的草坪。照片下面,压着一把用旧布包裹着的弹簧刀。刀身弹出,寒光闪闪,保养得不错。
牛晔拿起那把弹簧刀把玩了一下,又“咔哒”一声合上,这玩意儿现在不能带在身上。
重新用布包好,塞回抽屉最里面。抽出几张十元钞票塞进裤兜,想了想,又拿了两张五块的。然后把信封放好,重新锁上抽屉。
在医院躺了十来天,他需要出去透透气,也想要去乔家看看乔祖望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换上干净的运动服,牛晔跟李淑芬说了声“出去走走”,在李淑芬“刚出院别乱跑”的唠叨声中径直出了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凭着记忆里模糊的方位感,牛晔抬腿朝乔家走去。
穿过喧闹嘈杂的菜市场,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烂菜叶、鱼腥味和熟食的香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又拐过几个弯,在一个的路口,终于看到了一块钉在老旧电线杆上的、蓝底白字的路牌:纱帽巷。
巷子不宽,勉强能容一辆小汽车通过。两侧是连成片的低矮青砖瓦房,许多人家开了小门脸,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门口挂着“公用电话”的牌子,更多的是住户。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墙角堆着蜂窝煤、破筐烂篓之类的杂物。头顶上,各种电线如同盘结的蛛网,在狭窄的天空背景上交错纵横。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煤烟味、不知谁家飘出的饭菜味,还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阴湿的霉味。
牛晔放慢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巷子两侧的住户门牌号和小院门。
几个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老头老太太,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追着他,显然对这个穿着体面却透着点“生人勿近”气息的高大青年充满了好奇。牛晔没理会,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挂着“公用电话”小木牌的门洞、堆着煤球的角落和贴着褪色年画的紧闭木门。
走了一段,前方巷子稍微开阔了点,出现了一间临街的小门面。门脸不大,木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个硬纸板牌子,用毛笔写着“为民百货”。一个半人高的玻璃柜台横在门口,里面摆着些针头线脑、香烟火柴、肥皂毛巾之类的日杂货。柜台后面,一个中年女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掸着货架上的浮灰。
牛晔脚步顿了顿。
魏淑芬。牛晔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齐唯民那个泼辣能干的妈。电视剧里那个风风火火的形象和眼前这个眉眼间带着点精明市侩的小店老板娘重合起来。
听见脚步声,魏淑芬抬起头,脸上下意识堆起笑容,但看清来人时,那双不算大的眼睛猛地睁圆了,手里的鸡毛掸子都忘了放下。
“哎哟!”
魏淑芬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牛……牛野?是牛野吧?”
牛晔停在柜台前,隔着玻璃点点头,尽量让脸上的表情显得自然点,扯出一个笑容:“魏姨,是我。刚回来没几天。”
“哎呦喂!真是你啊!”
魏淑芬放下鸡毛掸子,身体微微前倾趴在柜台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牛晔:“听街坊们念叨,说你出来了?在里头……没遭啥罪吧?看你这样子,气色倒还行,就是瘦了点。”
她的话像连珠炮,语速很快,但眼里的探究和警惕,却被牛晔捕捉到了。
“嗯,出来了。托政府的福,现在改造好了。”
牛晔顺着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蹲了几天,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目光扫过柜台里花花绿绿的商品,没话找话:“魏姨这店看着生意还行?”
“嗨!小本生意,混口饭吃,比不得你们家老牛跑大船的。”
魏淑芬摆摆手,脸上挤出点笑容,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牛晔身上溜:“你这是……往哪儿溜达去?回家该往那头走啊。”
说着,她朝牛晔来的方向努了努嘴。
“随便转转,好几年没回来了,看看变样没。”牛晔含糊道,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巷子深处:“看起来好像变化不小?”
“能变啥样?老样子!房子还是这些破房子,人嘛……”
魏淑芬撇撇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而压低了点声音:“你爸买车了?那得不少钱吧?”
这话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借的。”
牛晔笑了笑,简短地回了一句,不想多谈家里的事。
魏淑芬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小野啊,听姨一句劝,出来了就好,以前那些个……朋友,少来往!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你看隔壁乔家……”
她话锋一转,似乎觉得不妥,又立刻刹住:“咳,反正啊,安生过日子就对了!你爸有本事,给你找个正经营生不难。”
“乔家?”
牛晔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乔家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
魏淑芬连忙摆手:“就……就那样呗!行了行了,你赶紧溜达去吧,我这还得理货呢。”
她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货架上一排摆放整齐的肥皂,背对着牛晔。
“行,魏姨您忙。”
牛晔没再多问,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间小小的百货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