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乔家的儿女(牛晔? 改)
属于牛晔的二十四年,清晰而单调。
牛晔出生在南方一个普通的地级市。父母是双职工,在小城拥有一个临街的铺面,租给了一家卖五金的小店,每月租金六千。这笔钱,成了牛晔成年后主要的生活来源。
生活平淡,父母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对儿子最大的期望是平平安安、早点结婚。
两人对牛晔的管教虽然严厉,但物质上却从不吝啬,从没有什么儿子要穷养的想法。牛晔要游戏机,给买;要新出的手机,给买;要电脑,也给配顶配的。就连房子的租金,都是让租客直接打到牛晔的账户里。
就这样,天资平平的牛晔一路懒懒散散地读着书,勉强混了个二本毕业,学的是自己也说不清能干什么的专业——艺术设计。
艺术设计听起来似乎很牛,设计大师们随便动动手,就能十万八万的入账。但很可惜,那只是凤毛麟角。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的艺术设计类专业的本科生来讲:创意无限,就业有限。
市场上对设计师的需求极为有限,尤其是平面设计行业,竞争非常激烈。更为重要的是,现在有很多的工具和模板,让每个人都可以非常轻松的设计出一副谈不上“惊艳”、但绝对过得去的图片。
这些工具很多都是免费的,即使收费,一年也就100多块钱。而一个设计师呢?再便宜,一个月也要五六千块钱。问题是,五六千块钱一个月的设计师,设计出来的作品,还不如那些模板好看。
所以,毕业后找不到理想工作,又不想当牛做马的牛晔心安理得地宅着。靠着六千块租金,加上在游戏里接代练单子赚点零花钱,日子也没什么压力。
没有女朋友,似乎也不需要。牛晔的社交圈及其狭窄,最大的烦恼是排位赛遇到演员。生活像一潭发绿的死水,没有波澜,也看不到改变的可能。
不过,牛晔也不想改变什么,游戏里的胜利带来的短暂快感,直播平台上偶尔有人刷小礼物时带来的虚荣,还有在代练平台上接到单子时盘算着一单能换几包烟的小小满足,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存钱?那是个笑话。
每月挣的那点钱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溜走了。这个月想换块好点的显卡,下个月看中了一双限量版的球鞋,或者被直播间里某个跳舞的主播迷了眼,冲动地刷了几个火箭……钱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就渗光了。
牛晔心大,加上目前还算年轻,所以也感觉不到什么压力。
除了月末发现vx里余额不足时有点心慌,以及打晋级赛时遇到“演员”队友的暴躁,似乎也没什么了。生活就像一潭死水,偶尔被游戏里的胜负激起一点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脑海中残留最后的记忆碎片,是为了冲一个王者的单子,连续鏖战了三天。
基地水晶在眼前轰然炸裂,牛晔狠狠吸了一口烟,把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蒂摁灭在早已堆满烟头的泡面桶里,对着屏幕骂了一句:“草!一群演员!坑爹呢!”
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
一段记忆被强行嵌入脑海,画面碎片般闪现,没有顺序,只有强烈的感官冲击。
牛晔感觉自己就像看了一段漫长的电影,电影的主角是一个叫牛野的男孩。
牛野出生在一九六六年的南京,一个让城南老巷子里很多人羡慕的家庭。
父亲牛卫国,是跑远洋货轮的大副。
在那个年代,远洋船员意味着高工资,意味着能带回国内稀罕的进口货。每次结束漫长的航期回家,牛卫国总会带回整箱整箱的稀罕玩意儿:印着外文字母的罐头、色彩鲜艳的布料、小巧的电子手表、还有散发着异域风情的香水。这些来自遥远国度的物件,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总会引起街坊邻居的羡慕。
在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牛卫国的收入高得惊人,每月正式工资就超过三百,加上远洋补贴和各种外快,牛家早早地就成了万元户。
家里住的是一栋两层红砖小楼。虽然不算特别大,但在周围低矮的平房群落中,已然鹤立鸡群。
早在八六年,牛卫国便给家里买了一台14英寸的凯歌牌黑白电视机,没过两年,家里又添置了一台单开门的雪花牌电冰箱。牛野喜欢音乐,牛卫国大手一挥,给他买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跟双卡录音机。
这些在八十年代便置办下的“大件”,在无声地彰显着这个家庭的殷实。
母亲李淑芬是街道小厂的会计,性格温顺,圆脸上总是带着满足的笑。她不用像邻居家的主妇那样,为了一分钱的白菜钱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也不用在昏暗的灯光下糊火柴盒补贴家用。她最大的工作就是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把儿子伺候得舒舒服服。
牛卫国常年出海在外,短则数月,长则半年十个月,每次回来,都带着一种补偿心理,对牛野有求必应。张玉芬更是把儿子当眼珠子护着,牛野在外面打了架,她只会心疼儿子有没有伤着,从不会责备。
牛野就在这种物质极度丰裕、管教近乎于无的环境里,像一株野草般疯长起来。他继承了父亲牛卫国高大挺拔的身材,十五岁就窜到了一米七五,肩宽腿长,模样也周正,是附近几条街有名的“俊后生”。但内里,却被彻底养歪了。初中勉强混毕业,就彻底告别了课堂,成了街头巷尾的常客,身边迅速聚集起一帮年龄相仿、无所事事的“兄弟”。
八十年代后期,社会风气开始变化,流行音乐、港台影视、迪斯科舞厅涌入。牛野这种家庭条件好、又没人管的年轻人,自然成了弄潮儿。
他们穿着时下最“潮”的装扮:紧绷绷的牛仔裤,裤脚一定要卷起几道,露出脚上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花衬衫的领口故意敞开着,露出一点点挂在脖子上的镀金链子。头发留得老长,抹上廉价的发油,梳得油光水滑。他们勾肩搭背地招摇过市,在台球室里吞云吐雾,把球杆敲得梆梆响;在录像厅里对着港片里的古惑仔吹口哨起哄;骑着卸掉消音器的摩托车,在深夜空旷的马路上狂飙,引擎的轰鸣声撕破寂静,引来一片骂声。
舞厅,是牛野的“主战场”,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八十年代末,那些藏身于旧礼堂、工人文化宫甚至半地下室的舞厅,成了年轻人释放过剩精力的地方。
灯光是迷离的、旋转的、五颜六色的。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香水味、汗味、香烟味和灰尘的味道。录音机里放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鼓点敲得人心头发颤。
牛野在这样的环境里如鱼得水,他舞跳得极好,动作带着一种野性的、不羁的韵律感,尤其擅长当时最时髦的霹雳舞,一个托马斯全旋总能引来满场尖叫。他身边也从不缺漂亮姑娘,她们被他高大帅气的外表和那份张扬的痞气吸引。
组织舞会,成了牛野和他那帮兄弟新的“事业”。他们租下场地,弄来音响,印了花花绿绿的舞票,然后通过各种渠道兜售。票价不菲,但总能吸引大批追求时髦刺激的年轻人。舞会上,灯光摇曳,音乐震天,男男女女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摩擦、旋转。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青春荷尔蒙气息。
牛野享受着那种掌控感、被簇拥感。钱像流水一样涌进来,他出手阔绰,兄弟们跟着他吃香喝辣,对他“牛哥”长、“牛哥”短地叫着,那份恭敬和巴结,让他飘飘然。
直到那个夏夜,舞会的气氛正酣,舞池里挤满了人。牛野刚炫技般地做完一串高难度的地板动作,在一片口哨和叫好声中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舞池瞬间炸了锅!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如同利剑,狠狠劈开昏暗迷乱的空气,直射进来!
“都不许动!!”
“蹲下!全部蹲下!”
厉喝声如同惊雷炸响。
混乱中,牛野看到几张熟悉的脸孔在强光下扭曲变形,写满了惊恐。他想跑,但前后左右都是惊慌失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人。一只强有力的手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胳膊,狠狠将他掼倒在地!冰冷坚硬的水泥地磕得他膝盖和手肘剧痛。手电筒刺眼的光直射着他的眼睛,他只能模糊地看到穿着绿色衣服的身影在晃动。
“牛野!又是你!组织舞会!聚众…!带走!”一个冰冷的声音宣判了他的命运。
牛野的名字上了报纸,成了典型。牛卫国和王淑芬的天塌了。牛卫国托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关系,才勉强把“聚众”的恶劣性质压下去一些,最终只判了三年。
高墙是灰色的,冰冷、厚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牛野最初的日子并不好过,号子里的老油条们想给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来个下马威,拳头、辱骂、刁难是家常便饭。但牛家有钱,牛卫国深谙此道,舍得下本钱打点。很快,牛野的日子就变了。他住进了相对宽松的监舍,伙食里开始出现油星,甚至偶尔能抽上带过滤嘴的好烟。
仗着牛卫国送进来的钱和物资,牛野出手大方,很快身边就聚拢了几个对他俯首帖耳的“小弟”,替他跑腿、打饭、挡掉一些麻烦。三年牢狱生涯,硬是被他过出了几分“牢头”的滋味。
出狱的日子终于到了。
灰扑扑的监狱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面相严肃的老狱警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牛野,出去以后好好做人,别再回来了。”
牛野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显得格外僵硬。他抬起手,对着那扇缓缓关上的、象征着过去三年的大铁门,用力挥了挥,像是在发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转身迈出了那道门槛。
然后,脑袋一阵眩晕……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结结实实地倒下去!后脑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砰!”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的感觉是火辣辣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鼻孔里钻进了尘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