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哥，账本放这儿了！”

　　杨慧玲把整理好的账本放在柜台上，脸上还带着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行了，今天都辛苦了，赶紧回吧！”

　　牛晔拍了拍手，对收拾东西的许大发、杨慧玲和刘艳说道：“路上注意安全。”

　　“牛野哥再见！”

　　许大发几人收拾好东西，互相招呼着走出了店门。

　　牛晔关掉空调，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吊扇还在嗡嗡地转着，搅动着空气中残留的布料味道和淡淡的樟脑丸气息。乔二强正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最后一片柜台。

　　“二强，”

　　牛晔朝乔二强点了点头：“擦完没？擦完过来坐会儿。”

　　乔二强手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啊？牛野哥，有事啊？”

　　他加快动作把最后几下擦完，将抹布叠好放在一边，搓了搓手，带着点拘谨走到牛晔旁边的椅子边，没立刻坐下。

　　“没事，随便聊聊，关门了清净。”

　　牛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乔二强这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牛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两支，递给乔二强一支。二强连忙摆手：“牛野哥，我不抽，你知道的……”

　　“知道，忘了。”

　　牛晔笑了笑，自己叼上一支，划着火柴点上。橘红的火光一闪，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张脸：

　　“二强，你来这也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牛野哥！”

　　乔二强脸上露出朴实的感激，立刻回答道：“吃得好，还有空调吹……比在厂里强多了，也…也自在。谢谢牛野哥给我这个机会。”

　　“那就好。”

　　牛晔点点头，指尖弹了弹烟灰，声音放得更平缓了些：

　　“二强，咱们聊聊。你跟哥说说，以后有啥打算？想过以后的日子想咋过没？心里头…有啥念想？”

　　“我……”

　　乔二强被问得有点懵，眼神迷茫地眨了眨：“我没想那么多，牛野哥您这儿挺好的，我…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也没啥大本事，就…就想好好干活儿，多挣点钱…把日子过安稳点。”

　　“屁话！”

　　牛晔轻斥一声，语气却并不严厉：“本事是学出来的，练出来的。你干活儿踏实，手脚也勤快，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就是…话少了点，心思也重了点。”

　　乔二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衣角，没吭声。

　　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心思都写在脸上，藏不住事。

　　“今天买菜，碰到马素芹了？”

　　牛晔看着乔二强，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闻言，乔二强的身体瞬间绷紧了，猛地抬起头，脸上“唰”地一下全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慌乱。

　　“我…我…”

　　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是碰…碰巧遇上的…她…她找我钱…”

　　“嗯，我看见了。”

　　牛晔点点头，笑了笑：“就在菜市场门口，她拽你胳膊来着。”

　　“啊？！”

　　乔二强的头又猛地低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胸口，脖子上的红晕更深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她找你钱，你脸红什么？”

　　牛晔追问了一句，目光一直没离开乔二强。

　　“没…没脸红…”

　　乔二强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头埋得更低了。

　　这纯情孩子，牛晔不由摇了摇头：“头抬起来说话。”

　　乔二强肩膀一缩，挣扎了几秒，还是慢慢地抬起了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牛晔的眼睛，只敢盯着牛晔身后的墙壁。

　　“二强，你的事我也听说过一点。”

　　牛晔笑了笑：“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头，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马素芹？”

　　店里又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好一会儿，乔二强的肩膀不再耸动了。但他还是低着头，闷闷地承认了：

　　“…嗯。”

　　牛晔看着他那颗低垂的脑袋，沉默了片刻，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问道：

　　“她男人…还没放出来？”

　　“我…我不知道！”

　　乔二强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牛晔开口：“她一个人撑着那个摊子，挺不容易的。”

　　乔二强没应声，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抠得更用力了。

　　“二强，”

　　牛晔的声音放得更低缓了些：“你现在在我这儿干，好好干，以后总有个出路。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强求不来。但有些人…要是心里真搁不下，那就得看自个儿有没有那个本事，有没有那个心气儿去争取。”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乔二强低垂的后颈。

　　“你现在这样，蔫头耷脑，见到人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就算人家心里也有那么点意思，你觉得她能指望你什么？指望你红着脸帮她扛豆腐板子？还是指望你结结巴巴跟人谈生意？”

　　“你得立起来，二强。男人，腰杆子得硬。在店里，活儿干好，眼力劲儿练出来，该说话的时候大大方方说。别只想着填饱肚子，琢磨点真本事出来。兜里有钱，心里有谱，走路才能带风。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去想别的。不然，都是瞎想。”

　　“……她……她特别好。”

　　乔二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颤抖：“比……比我好太多……太多了……”

　　“好，那是她的事。”

　　牛晔语气平静，淡淡道：“你觉着你自己不好，配不上她，那是你的事。人好不好，配不配得上，不是光靠想的。”

　　乔二强慢慢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牛晔，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我见过马素芹，也听说过她不少事，她是个实在人。”

　　笑了笑，牛晔继续说道：“能吃苦，心眼正，手脚麻利，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她前头那个男人不是东西，坑了她，这几年在菜市场起早贪黑，不容易。她那样的人找男人图什么？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真心实意，能一块儿把日子往好了过的人么？”

　　乔二强听得极其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呢？”

　　牛晔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乔二强脸上：“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你觉得自己不行，配不上。可你年轻，肯学，肯干，手脚勤快，心思也纯。你牛野哥我见过的人多了，油嘴滑舌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都有。你这样的实在，没那些弯弯绕绕，心思也重不到哪儿去。只要真心对人家好，把这份实在劲儿用对了地方，让人家能看见，能觉出你的好来，日子就能过。”

　　牛晔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缘分这东西，有时候得自己伸手去够。光在边上看着，心里头想得再热乎，没用。马素芹不是那天上的月亮，你也不是那烂泥塘里的泥鳅。她就在菜市场那个摊子上，你天天去买菜都能看见。心里真装着人家，就拿出点样子来。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见着面话都说不利索。大大方方的，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帮忙搭把手就搭把手。让人家知道，你乔二强是个有心的人，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牛野哥……”

　　乔二强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哽咽，眼圈有点发红。

　　“行了。”

　　牛晔站起身，顺手把凳子提起来，放回原处：“话我就说到这儿。你自己琢磨。日子是自己的，路也得自己走。时间不早了，回去再琢磨琢磨！”

　　乔二强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着牛晔已经转身去检查后门锁的背影。店堂里昏黄的灯光在牛晔身上勾勒出一个厚实的轮廓。

　　乔二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牛晔拍过的肩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知道了，牛野哥。我……我先回了。”

　　牛晔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手里摆弄着后门的插销。

　　乔二强又站了两秒，然后才迈开脚步，朝店门口走去，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口。

　　牛晔耸了耸肩，刚才跟乔二强那番话，一半是点拨，一半也是牛晔自己的盘算。

　　乔二强这老实孩子，他看着顺眼。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就是太闷，太怯，心里那点事儿全写在脸上。

　　乔二强对马素芹那点心思，牛晔门儿清。原剧情里，这两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马素芹虽说带着个拖油瓶，但一个在菜市场那个地方，独自守个摊子，起早贪黑，麻利爽快，比那个还没出现的孙小茉强百倍。

　　想到孙小茉，牛晔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那个女人和她那个妈，都不是省油的灯。尖刻、算计，像水蛭一样吸在乔二强身上，把他那点微薄的积蓄和心力都榨干了。乔二强那点老实巴交的劲儿，在她们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牛晔笑了笑，既然他穿成了牛野，还正好卡在这个时间点上，乔二强还没认识孙小茉，那他干嘛不顺手推一把？让马素芹和乔二强早点成事，那个孙小茉，让她去祸害别人吧，离乔二强远点。

　　刚才那番话，就是给乔二强心里埋颗种子。这小子缺的不是力气，是胆气和主心骨。得让他明白，光缩着脖子想没用，得立起来，有点男人的样子。挣钱长本事，腰杆挺直了，才有资格去想自己喜欢的人。

　　牛晔希望乔二强能听进去几分，哪怕只鼓起一点勇气，在马素芹面前不再那么手足无措也好。

　　当然，路得他自己走，要是他自己扶不起来，别人再怎么使劲也白搭。

　　牛晔能做的，就是给他提供一个相对安稳、能学点东西的环境，再适时推他一把，别让他往火坑里跳。至于他和马素芹最后能不能成，那是他们的缘分。他牛晔不是月老，管不了那么多细节。

　　乔家其他人，牛晔心里也有数。乔一成有股读书人的清高和倔强，牛晔跟他打交道不多，乔一成的世界和他这个个体户的世界，交集很少。

　　乔三丽，那姑娘文静懂事，但命苦，小时候那事……牛晔摇了摇头。

　　乔四美还小，疯丫头一个，以后为个戚成钢能折腾掉半条命。乔家这一窝孩子，加上乔祖望那么个爹，没一个省心的。

　　但牛晔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新店开张在即，千头万绪，眼下能顾着点老实巴交的乔二强，让他别掉进孙小茉那个坑就算不错了。

　　杨慧玲是个意外之喜，这姑娘有股机灵劲儿，也肯学。账目、货品、招呼客人，都拿得出手。把新店交给她管，算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给她高薪和提成，既是激励，也是绑住人才的必要手段。希望她能顶住压力，把新店撑起来。

　　还得再招两个店员。牛晔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附近街坊家待业的年轻人。

　　巷口老张家的小儿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晃荡半年了，看着还算本分。后街吴寡妇的女儿，二十出头，听说在纺织厂干过临时工，手脚应该麻利……明天得去打听打听，挑两个靠谱的。新店一开，人手必须跟上。

　　钱。现在账上只剩两千多块，撑一个月周转，紧巴巴的。新店装修、进货、开业宣传，样样要钱。得想办法尽快回笼资金。老店这边的货，有些积压的款式，得想办法清掉，哪怕折价。新店那边，开业活动得搞得吸引人点，把人气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