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第一波趁着早凉来逛街的顾客渐渐散去，店里恢复了暂时的清静。空调的凉风均匀地吹拂着，驱散了门外探头探脑的热浪。

　　“二强。”

　　看着没什么客人，牛晔放下手里的服装图册，对乔二强道：“你跑一趟菜市场，看看今天有什么新鲜菜。中午弄个丝瓜汤，再买点青椒、茄子，肉看着买，挑新鲜的。”

　　“哎，好嘞！”

　　乔二强应得干脆，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凳子上，又习惯性地搓了搓手：“那…我去了？”

　　“嗯，去吧。”牛晔点点头。

　　乔二强快步走出店门，身影消失在巷口。

　　店里只剩下牛晔和三个店员。许大发放下鸡毛掸子，伸了个懒腰：“哎哟，这一早忙活的。牛哥，咱这空调真是救命的菩萨啊，外头都开始烤人了。”

　　杨慧玲笑着接话：“可不是嘛，以前在厂里，车间里那大风扇吹的都是热风，哪有这舒服。”

　　“牛哥，你说，咱们这里怎么就这么热？”

　　许大发看着窗外的阳光，看向牛晔：“别的地方可没有我们这么要命，我看天气预报有些地方三十度都没有，就我们这里温度最高了。”

　　现在的南京城可是四大火炉之首。

　　因为南京地处长江中下游平原，周边地形相对平坦开阔，缺少高山阻挡，加上境内河流、湖泊众多，大量的水汽蒸发会增加空气湿度，在高温天气下，人体汗液不易蒸发，会感觉更加闷热。就像在桑拿房里，高温高湿的环境会让人觉得酷热难耐。

　　“主要是地理位置跟城市建设的原因。还有就是受到大气环流因素的影响了……算了，跟你说也听不懂。”

　　看着许大发一脸懵懂地眨巴着眼睛，牛晔失笑道：“你白天上班有空调，晚上回家吹风扇，喊什么热？”

　　“那是牛哥局气，别家谁舍得啊？”

　　杨慧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目光扫过店里：“这人少了，倒显得有点空落落的。”

　　“正好可以歇歇，一会客人来了，又招呼不过来。”

　　许大发朝杨慧玲眨了眨眼睛，随后拖了张小板凳坐下，舒服地叹了口气。

　　杨慧玲撇了撇嘴，靠着柜台，和刘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昨晚的电视剧剧情。许大发偶尔插两句嘴，点评一下哪个演员漂亮。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额头上带着汗珠，显然是刚从隔壁小卖部跑过来的。

　　“牛野！牛野！”

　　张姨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冲着里面喊道：

　　“刚刚有个找你的电话！说是城南那个什么…什么房东，让你赶紧过去看铺子！”

　　“房东？”

　　牛晔精神一振，立刻站直了身体：“知道了张姨，谢谢您啊！”

　　“哎，客气啥，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张姨摆摆手，又急匆匆地回小卖部去了。

　　牛晔走到店门口，目光扫到墙角停着的那辆半旧的二八杠自行车——那是许大发上下班的坐骑。

　　“大发，车钥匙给我，骑车去快些。”牛晔朝许大发挥了挥手。

　　“好嘞牛哥！”许大发赶紧从裤兜里掏出钥匙串扔过去：“路上当心点啊！”

　　牛晔稳稳接住钥匙，对三人道：“店里你们看着点。二强买菜回来让他直接做饭，我中午可能赶不回来，你们先吃。”

　　“知道了牛哥，你放心去吧！”杨慧玲应道。

　　牛晔不再耽搁，推出自行车，长腿一跨，脚蹬子用力一踩，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轻微的“咯噔”声，朝着巷口骑去。

　　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晒在裸露的手臂上微微发烫。牛晔骑着车，灵活地穿行在逐渐热闹起来的巷子里，耳边是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吆喝声和邻里打招呼的市井之声。

　　骑出巷口，拐上稍宽些的马路，人流车流明显多了起来。牛晔心里盘算着城南铺面的位置和一会的砍价策略。

　　快到菜市场入口时，人更多了，道路也拥挤起来。牛晔放慢了车速。就在他目光随意扫过路边人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乔二强正从菜市场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着绿油油的丝瓜、紫亮的茄子、几个青椒，还有一小条用草绳拴着的猪肉。

　　然而，牛晔还没出声叫他，一个身影紧跟着从菜市场里追了出来。

　　马素芹？

　　只见马素芹几步就追上了乔二强，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乔二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清是马素芹后，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眼神慌乱地左右瞟着，想挣脱又不敢太用力，嘴里结结巴巴：“师傅？你…你干嘛？”

　　“干嘛？”

　　马素芹瞟了他一眼：“刚刚叫你你没听见啊？找钱都不要了？”

　　说着，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自己围裙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往乔二强那只提着网兜的手里塞。

　　“啊，哦…我，我忘了！”

　　“拿好！”

　　马素芹眉毛一挑，把那几毛钱塞进了乔二强的手里，然后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行了！早点回去吧。”

　　说完，利落地一转身，又钻回了人声鼎沸的菜市场里。

　　乔二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枚还带着马素芹体温的硬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乔二强和马素芹……这是旧情复燃了？

　　不远处的自行车上，牛晔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乔二强，对着他那个混账爹唯唯诺诺，对着喜欢的女人更是手足无措，碰一下就面红耳赤。

　　没有出声叫乔二强，牛晔轻轻捏了下车闸，自行车悄无声息地从乔二强身后的路边滑过，汇入了马路上的车流，朝着城南的方向骑去。很快就把那个捏着零钱、兀自站在菜市场门口发呆的身影抛在了身后。

　　……………

　　店里，许大发看着牛晔骑车远去的背影，咂咂嘴：“啧，牛哥这说走就走，雷厉风行啊。”

　　“谈生意嘛，机会不等人。”杨慧玲接话道，拿起抹布又擦了擦已经光亮的柜台。

　　刘艳小声道：“不知道城南那边的铺面怎么样……”

　　“牛哥看上的，肯定差不了！”

　　许大发信心满满：“等牛哥谈成了，咱们这店可就做大喽！”

　　正说着话，乔二强提着满满一网兜菜，低着头，脚步有些飘忽地走了进来。脸上那层不自然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眼神还有点发直，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哎哟二强，买菜回来了？”

　　许大发眼尖，立刻招呼道：“嚯，买了不少啊！丝瓜水灵，这肉看着新鲜啊，还是你会挑！”

　　“嗯…嗯…”

　　乔二强含糊地应了一声，把网兜放到厨房角落，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几枚硬币留下的触感和温度。

　　“二强哥，你脸怎么这么红？外头很热吗？”刘艳好奇地问了一句。

　　“啊？没…没有，是…是有点热…”

　　乔二强像是被踩了尾巴，慌忙用手背抹了把脸，掩饰道：“我…我去洗菜！”

　　说完，逃也似的抓起网兜钻进了后面的小厨房。

　　杨慧玲和许大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的笑意。许大发促狭地朝厨房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瞧见没？魂儿都让人勾走一半喽！”

　　杨慧玲笑着摇摇头，没接话。

　　小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乔二强把脸凑到水龙头下，用清凉的自来水狠狠冲了几下，试图浇灭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慌乱。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个丰满的身影从脑子里赶出去。案板上响起规律的切菜声，暂时掩盖了他纷乱的心跳。

　　……………

　　下午两点多，日头最毒的时候。巷子里静悄悄的，几只小狗趴在阴凉地里吐着舌头。

　　服装店里，许大发和刘艳在整理被翻乱的货架，杨慧玲在柜台后核对账目，乔二强则在厨房里清洗午饭后的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

　　“还是店里凉快！”

　　店门被推开，带进一股灼人的热浪，牛晔走了进来，浅色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反手带上门，将酷暑隔绝在外。

　　“牛哥，回来了！”

　　许大发立刻放下手里的衣服迎上去：“怎么样？铺面定了吗？热坏了吧？吃饭没有？”

　　说着，顺手拿起柜台上的蒲扇，对着牛晔猛扇了几下。

　　“定了。”

　　牛晔走到柜台边，拿起自己的搪瓷缸，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凉白开。

　　“定了？”

　　杨慧玲抬起头：“位置怎么样？租金贵不贵？”

　　“位置不错，就在新规划的商业街入口，人流量以后不会小。”

　　牛晔放下搪瓷缸，抹了把嘴边的水渍：“租金嘛，一年三千四。”

　　“三千四？！”

　　许大发瞪大了眼睛：“这…这抵得上咱们这小店好几年的房租吧？”

　　“地段不一样，价钱自然也不一样。……猴子回来了？正好，你过来一下！”

　　牛晔摆了摆手，看向刚从仓库点货出来的李鑫。

　　“大哥！”

　　李鑫应声走了过来。

　　牛晔点点头：“你明天一早，坐火车去广州。秋装要提前备货了，特别是厚点的外套、长袖衬衫、还有毛线背心，这些是重点。款式图册我放仓库第二个抽屉里了，你按图选，质量要把好关。另外，再进一批时髦点的女装，新店开业需要亮点。钱我明天给你，具体数量，你自己把握，别超预算就行。”

　　“好！”

　　李鑫沉稳地点点头：“我今晚就收拾，明早第一班车走。”

　　“好，辛苦你了！…小慧。”

　　牛晔目光转向柜台后的杨慧玲。

　　“在呢！”

　　杨慧玲立刻挺直了背，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你跟我来一下。”

　　牛晔说着朝店铺后面那个存放杂物兼做他临时办公的小隔间走去。

　　杨慧玲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笔和账本，跟了过去，心里七上八下。

　　许大发、刘艳和乔二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追随着两人的背影。小隔间的门被牛晔轻轻带上。

　　隔间很小，堆放着一些纸箱和杂物，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牛晔拉过椅子坐下，示意杨慧玲坐下，没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

　　“城南新店马上开张，你要做好准备。新店的日常运营管理，人员调配，销售目标，库存管理你都要开始负起责来。待遇嘛，以后每个月五百底薪，加上百分之五的利润提成。”

　　五百块底薪！还有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这待遇比她现在的三百块翻了一倍还不止！

　　杨慧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呼吸都急促起来：“牛野哥，…我…我行吗？新店那么大…我…”

　　“我说你行你就行。要对自己有信心！”

　　牛晔笑了笑：“你觉得你自己能不能干？”

　　杨慧玲深吸一口气，用力挺直了腰板：

　　“能！我能干！我一定好好干！把新店给您管好！”

　　“嗯。”

　　牛晔点点头，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具体事情后面再说。你先有个准备，新店开业前会很忙。”

　　杨慧玲拍了拍胸口：“您放心！我不会耽误事的！”

　　“好了，没事了，出去忙吧。”牛晔挥了挥手。

　　“哎！好的，牛野哥！”

　　杨慧玲强压着心头的狂喜，脚步轻快地像踩在棉花上，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牛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两千四的房租加上八千进货的钱，加上安装空调的费用抽空了大部分流动资金，现在账上只剩两千来块，刚好够一个月的周转。

　　现在需要尽快让新店运转起来，产生现金流…还得再招两个可靠的店员。

　　人选的话……

　　牛晔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街坊邻居家待业青年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