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纱帽巷，喧闹的声浪立刻扑面而来。

　　菜市场就在不远处的街口，人声鼎沸，气味混杂。入口处立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拱门，顶上几个红色的铁皮字“鼓楼菜场”也掉了漆。地面是湿漉漉的水泥地，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头顶是巨大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绿色塑料板顶棚，光线有些昏暗。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聒噪声、剁肉砍骨的砰砰声、自行车铃铛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气味，新鲜蔬菜的泥土气、活鱼活虾的腥咸、生肉的膻味、熟食摊飘来的卤香、还有角落里杀鸡拔毛处传来的血腥和禽类粪便的臭气。穿着各色棉袄、罩衫的人们挎着篮子、提着网兜，在狭窄的过道里摩肩接踵。

　　牛晔皱着眉，有点不适应这种过于强烈的感官冲击。随着人流往里走，目光扫过两边琳琅满目的摊位。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通道口，他停下了脚步。这边是蔬菜区，几个摊位挨在一起。其中一个摊位前围着的人明显多一些。

　　看着摊位上的女人，牛晔微微眯了眯眼睛。

　　马素芹，那个后来跟乔二强纠缠不清的漂亮寡妇。

　　确实有些扎眼。三十来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在一群裹着臃肿棉袄、围着围巾的大妈大婶中间，像一棵水灵灵的白菜。身形匀称，即使穿着厚厚的深蓝色棉裤和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碎花棉袄，也遮挡不住那丰腴的身形。

　　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随意地绕在脖子上，衬得脸盘更显白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起来，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边。眉毛细长，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显得很专注，此刻正麻利地给一个老太太称着芹菜。

　　嘴唇不薄不厚，带着点健康的红润，嘴角微微抿着，显出几分倔强。鼻梁挺直，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

　　马素芹动作很快，称重、报钱、找零，一气呵成，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很灵活。偶尔撩一下滑落的碎发，那手腕也是细细白白的。

　　身旁放着一个用旧棉袄裹着的小板凳，上面坐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正抱着一个磨掉了漆的铁皮青蛙玩具，安安静静地玩着，偶尔抬起大眼睛好奇地看看周围。

　　这应该就是她儿子小勇了。

　　紧挨着马素芹摊位的是个胖大婶的摊子，卖些土豆萝卜之类的粗菜。胖婶嗓门洪亮，正唾沫横飞地跟人砍价，圆滚滚的身子裹在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里，像颗移动的球。

　　都说乔二强喜欢马素芹是因为有恋母情结…但在牛晔看来，喜欢她漂亮才是真的。要不然，乔二强怎么不去喜欢胖婶？

　　牛晔的目光只在马素芹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漂亮是漂亮，然而，看到那个安静坐在小板凳上的小男孩，瞬间便掐灭了任何一丝属于牛野这个年轻身体产生的本能躁动。这福气，还是留给乔二强吧，他可消受不起。

　　牛晔抬脚径直走向马素芹旁边的胖婶摊位。胖婶刚送走一个顾客，正用粗糙的大手扒拉着摊上的土豆，嘴里还嘟囔着刚才没砍下来的那几分钱。

　　牛晔开口：“婶子，这菜怎么卖？”

　　胖婶闻声抬头，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哎！大兄弟要点啥？土豆新下来的，沙瓤！萝卜水灵，炖肉……”

　　话音在看清牛晔长相时，猛地卡住了。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然后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混杂着惊讶和毫不掩饰的鄙夷表情。

　　她显然也认出牛野了。

　　牛晔像是没看见她的变脸，目光落在摊位上：“土豆，来两斤。大白菜，来一颗。再拿点葱姜。”

　　“呃……好，好。”

　　胖婶有点不自然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挑拣土豆过秤，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牛晔，秤杆子打得高高的：“两斤二两，算你两斤！一毛五一斤，三毛钱。”

　　她把土豆装进牛晔递过来的网兜里。又抱起一颗沉甸甸的白菜过秤：“白菜三斤半，四分一斤，一毛四。葱姜算饶头了。”

　　牛晔从裤兜里掏出钱，抽出一张五块的递过去。胖婶接过钱，手指捻了捻，又对着顶棚透下的光看了看，这才从腰间一个鼓鼓囊囊、油渍麻花的黑色人造革钱包里翻找零钱。把找好的零钱塞到牛晔手里，然后立刻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自己摊上的菜，只留给牛晔一个敦实的后背。

　　牛晔直起身，拎着网兜转身就走，高大的身影很快挤进了熙攘的人群中。

　　直到牛晔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人流里，胖婶才猛地转过身，凑到马素芹这边，胖脸上满是神秘兮兮又带着强烈不屑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旁边几个摊主也竖起耳朵：

　　“哎！素芹妹子！看见没？刚才那个就是老牛家那个宝贝疙瘩儿子！”

　　胖婶朝牛晔消失的方向努着嘴，语气夸张。

　　“老牛？哪个老牛？”

　　马素芹正低头整理着摊上的菠菜，把几片黄叶摘掉，闻言动作没停，淡淡地“嗯”了一声。

　　胖婶见她反应平淡，声音又拔高了一些：“啧！就是那个跑船家的小子！你才来这儿没多久不知道。这小子以前可是这片儿有名的混世魔王！纠集一帮小混混，打架斗殴，听说还调戏过女工！无法无天！”

　　胖婶唾沫星子飞溅，抬手抹了把嘴，继续道：“也就是他家老子有本事，跑大船挣大钱的，路子野！硬是托关系找门路，才没吃花生子！你看他刚才那样儿，人模狗样的，穿得倒是光鲜，可那做派……啧啧，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狗能改得了吃屎？”

　　旁边一个卖豆腐的老头也凑过来，咂巴着嘴：“可不是嘛！老牛多好的一个人，厚道！怎么养出这么个玩意儿？我看啊，迟早还得进去！这种人，离远点好！素芹啊，你带着小勇，可得当心点！”

　　马素芹笑了笑，把整理好的菠菜码放整齐，这才直起身，看了一眼儿子：“谢谢婶子提醒，我知道了。”

　　胖婶的八卦之火显然烧得正旺：“……你说说，那种人能学好吗？狗改不了吃屎！听说是在家搞什么舞会，搂搂抱抱，乌烟瘴气！呸！伤风败俗！要我说，就该多关他几年！放出来也是祸害！”

　　胖婶一边说，一边拿起一颗咸菜疙瘩在手里掂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种谈论八卦时特有的、混杂着兴奋的轻蔑。

　　挑咸菜的老头听得直摇头，咂着嘴：“唉，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不像话，太不像话喽……”

　　胖婶更来劲了，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咸菜缸里：“可不是嘛！离这种人远点准没错！谁知道他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指不定哪天又干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来！咱们这菜市场，家里女人孩子多的，可得当心点……”

　　刻薄的话语，像肮脏的泥水，朝返回摊位的牛晔毫无遮拦地泼了过来。

　　牛晔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径直朝着胖婶的摊位走了过去。

　　胖婶正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猛地看见议论对象竟然出现在自己摊位前，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两老头见状打了个哈哈，转身便挪回自己摊位去了。

　　胖婶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和慌乱，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牛晔的眼睛。但随即又强装镇定，把手里那颗咸菜疙瘩扔回缸里，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挤出一点生硬的笑容：

　　“啊？你，你还买……买点啥？”

　　牛晔仿佛没听到她刚才那番高谈阔论，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礼貌性的笑意，目光扫过她摊位上那些坛坛罐罐，开口道：“婶子，你这里有肉票吗？想买点肉，忘带票了。”

　　胖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是这个来意。眼珠飞快地转了转，脸上的尴尬迅速被精明取代：“肉票啊……有倒是有……不过现在票可紧俏，不好弄啊。”

　　“我知道，”

　　牛晔点点头，左右看了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两张五块钱的纸币：“我按双倍价钱买。半斤的，要两张。”

　　胖婶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点警惕和鄙夷，在实实在在的钞票面前显得不堪一击。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热切起来：“哎哟！爽快！等着，婶儿给你拿！”

　　胖婶动作麻利地弯腰，从摊位底下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皮盒里摸索着，很快拿出两张淡黄色的、印着“南京市肉食品票”字样的纸票，上面还盖着红章。

　　小心翼翼地把两张肉票递给牛晔，同时飞快地把那两张五块钱抓在手里，胖婶脸上堆满了笑：“喏，拿好！半斤的！以后缺啥票，尽管来找婶儿！”

　　那热络劲儿，跟刚才判若两人。

　　牛晔接过那两张带着油腻感的肉票，没看胖婶那张堆笑的脸，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谢了。”随后转身，拎着装着青菜土豆的网兜径直朝着不远处的肉摊走去。

　　“小赤佬，还挺阔气的嘛！”

　　胖婶捏着那两张五块钱，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嘀咕着什么，但终究没敢再大声说出来。

　　旁边的马素芹全程低着头，默默整理着摊位上有些凌乱的青菜叶子，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只是当牛晔从她摊位前再次经过走向肉摊时，她才极快地抬起眼，目光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又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掩住了所有情绪。

　　肉摊前弥漫着更浓重的血腥气和生肉特有的腥膻味。牛晔把肉票和钱递给摊主，看着对方麻利地割下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沾着血污的油纸包好，再用一根细草绳扎紧。他接过沉甸甸、油腻腻的肉包，和青菜土豆一起放进网兜。

　　拎着网兜走出菜市场，耳边似乎还残留着胖婶那尖酸刻薄的声音和魏淑芬警惕疏离的眼神。

　　牛晔扯了扯嘴角，有些无语。

　　还没摸到乔家的大门，就先被这巷子里的唾沫星子溅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