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乔家的儿女(乔二强)
七月的南京,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浪裹挟着潮湿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牛晔的服装店里却比天气还要火热几分。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的风也是热的,但阻挡不了顾客的热情。
牛仔裤、花衬衫、新到的几款连衣裙和凉鞋,都成了抢手货。
李鑫刚卸完一批广州来的新货,正忙着拆包上架。
“牛哥!”
趁着顾客少点的空档,许大发抹了把汗,凑到柜台边对正在核对进货单的牛晔陪笑道:“这忙得脚打后脑勺了,我看咱得再招个人了!不然真转不开了!特别是你们去广州那几天,店里就我们两个,顾头不顾腚的。”
牛晔抬起头,看了看店里摩肩接踵的景象,又看了看累得够呛的许大发和杨慧玲,点了点头:“是得招了。你有合适人选?”
“有啊!”
许大发眼睛一亮,压低声音:“乔二强!就住咱斜对面乔家老二!您还记得吧?”
牛晔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乔家方向,微微一笑:“他不是在国营饭店当学徒吗?”
“嗐!倒了!”
许大发撇撇嘴:“就上个月底的事!那饭店经营不善,关门大吉了!二强失业了,听说在家猫了好几天,都不敢跟他爸说呢!他爹那脾气您也知道,知道了还不得炸锅?二强那小子,老实肯干,手脚也麻利,在饭店后厨颠勺切墩都行。来咱店里招呼客人、搬搬货,肯定没问题!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人也本分。”
“你这是为了二强,还是为了……呵呵~”
看着许大发慢慢涨红的脸,牛晔笑着摆了摆手便不再打趣他。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快盘算。
乔二强确实老实勤快,是个干活的好手。更重要的是,牛晔想起一件事——现在好像是有个政策,个体户如果招用一定数量的城镇待业青年,记得好像是五个以上,能享受三年的税收减免优惠?
现在店里只有许大发、杨慧玲、李鑫才三个,再招两个凑够五个人,就能去申请免税了!
而且,筹划开分店的事,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城南那边新规划的商业区,人流开始聚集,位置他都让李鑫去看了。开分店,核心骨干可以带过去,但基础店员肯定要补充。现在招人进来培训一段时间,熟悉了业务和流程,分店一筹备好,正好可以无缝衔接过去几个熟手!
“行。”
牛晔拍板:“你下班跟二强透个风,就说我这儿缺个帮手,问他愿不愿意来试试。工钱一样,三百块一个月,干得好有奖金,让他明天上午来店里找我谈。”
“好嘞!牛哥您放心!我保管把话带到!”许大发喜滋滋地应下,转身又去招呼顾客了。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杨慧玲,见许大发走开,立刻凑过来,脸上带着点八卦的兴奋:“牛哥,您真要招乔二强啊?他那个师傅……您知道吧?”
牛晔斜了她一眼:“哪个师傅?我上哪知道去?”
“这你都不知道?也对,你当时还在…”
说着,杨慧玲吐了吐舌头,忙转移话题:
“他那个师傅马素芹,长得挺…招人的,就是命苦!听说她男人是个浑不吝的,喝了点酒就打人!现在离婚了,一个人还得拉扯个孩子,真不容易。二强以前偷偷帮衬她,被她男人知道了,挨了一顿揍。这事传遍了玄武区。街坊邻居都说,二强那心思都写脸上了!可惜啊,他师傅比他大不少,又有孩子,唉……”
牛晔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对乔二强的感情纠葛没兴趣,摆了摆手:
“行了,少嚼舌头根子。好好干活。二强要是来了,你好好教教他。”
“知道啦,牛老板!”
杨慧玲吐了吐舌头,剜了牛晔一眼,回到了收银台。
……………
次日上午,乔二强来了,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旧衬衫,裤腿显得有点短,露出脚踝。没立刻进来,先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脸上带着点局促和小心,阳光晒在他脸上,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
“二强?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许大发眼尖,立刻招呼了一声。
乔二强这才蹭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店里拥挤的货架和几个正在挑选衣服的顾客,最后落在柜台后的牛晔身上。快步走过去,双手有些无措地在裤缝上搓了搓,声音不大:“牛野哥,大发哥说…说您这儿招人?”
牛晔放下手里的进货单,抬眼打量他。乔二强比印象中瘦了些,脸颊没什么肉,眼底下带着点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头发理得短而整齐,试图显得精神点,但眼里那点光像是被掐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小心翼翼的疲惫。
“嗯,坐。”
牛晔指了下柜台旁边一个闲置的塑料凳:“听大发说,饭店那边…结束了?”
乔二强在凳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嗯,上月底…关张了。”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似乎说出“关张”这两个字本身都让他感到难堪,说完手指又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牛晔没多问细节。国营厂子、饭店经营不善倒闭,在这年头算不上稀罕事,但落到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乔二强这种性格,失业在家,还瞒着家里那个活爹,压力可想而知。
“在饭店都干些什么?”
牛晔开口问道,语气平淡。
“后厨…什么都干点。”
乔二强抬起头,谈起熟悉的领域,紧张感稍微褪去一点:“洗菜、切墩、配菜、洗碗…后来师傅…呃,大师傅也让学着掌勺炒些简单的菜。”
说完,又补充道:
“力气活也能干,搬米搬油,卸货什么的都行。”
牛晔点点头。乔二强干活肯下力气、手脚不算慢,这点街坊邻居都知道。他需要的店员,不需要多机灵的口才,但必须踏实、能吃苦、手脚干净。乔二强符合这些基本要求。
开分店需要人,乔二强这种知根知底、老实听话的本地青年,培训一段时间,正好可以填充过去做基础店员。
至于乔二强和马素芹那段沸沸扬扬的往事…牛晔脑子里就没什么波澜,他对别人的情感纠葛没兴趣。
以前看电视,有人分析乔二强对马素芹的感情,说那是一种混杂着对母性温暖的渴望、对强者的崇拜和对弱者保护欲的复杂投射,是他沉闷压抑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哪怕那光带着灼伤的危险。
牛晔能理解这种分析,但仅限于“理解”层面。对他而言,乔二强这段过往唯一的影响,就是证明这小子确实“死心眼”、“认死理”,甚至有点不顾后果。这在感情上可能是灾难,但在工作中,只要引导得当,这种“死心眼”反而可能转化为对工作的忠诚和专注——前提是他不会把这种执拗用在错误的地方。
“行,咱们也算从小玩到大,都知根知底的!你来这边上班,工钱跟大发、小慧他们一样,三百块一个月。”
牛晔直接切入主题,没有废话:“试用期一个月,也是三百,干得好有奖金。店里包两顿饭,早上八点到店,晚上关门时间不一定,忙的时候可能会晚点,一周休息一天。能接受吗?”
乔二强显然没料到牛晔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道:“能!能接受!谢谢牛野哥!”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点像样的表情,混合着感激和如释重负的急切。
“行。”
牛晔从柜台下拿出一张印好的简单表格:“把这个填了。姓名、住址、年龄、文化程度、以前的工作经历,都写清楚。有身份证吧?复印件明天带一张来。”
“有!有身份证!”
乔二强接过表格和笔,趴在柜台上开始一笔一划地填写,神情异常认真。
乔二强五官端正,只是常年带着点木讷和怯意,掩盖了原本的清秀。身上有种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的无力感,他的“笨拙”和“不争”在某种程度上是对残酷现实的一种消极抵抗,或者说是自我保护。
牛晔反而觉得乔二强这种近乎原始的质朴和韧性,在特定的环境下,可能是一种更持久的生存之道。至少,在服装店这种需要体力、耐心和一点基本诚信的地方,够用了。
“填好了,牛野哥。”
乔二强双手把表格递回来,字迹工整,甚至有些用力过猛,把纸都戳破了几个小洞。
牛晔扫了一眼,信息都齐全了,点点头:“明天开始上班。你先跟着大发熟悉,搬货、理货、招呼客人,听大发安排。不懂就问。”
顿了顿,想起杨慧玲的八卦,牛晔又加了一句:
“店里规矩,少说话,多做事。顾客的闲事、街坊的闲话,别掺和。”
乔二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飞快地点了点头,声音更低:“知道了牛野哥,我…我一定好好干!”
“嗯。”
牛晔应了一声,不再看他,拿起桌上的进货单继续核对。意思很明白,谈话结束了。
乔二强在原地站了两秒,似乎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牛晔专注看单子的样子,最终只是又鞠了个躬,然后才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牛晔的目光从进货单上抬起,透过玻璃门,看着乔二强略显单薄的背影汇入门外明晃晃的暑气和街边嘈杂的人流中。脑子里又闪过一些影评的碎片:关于原生家庭的烙印,关于时代变迁下个体的挣扎,关于那些沉默的、不善于表达却用行动笨拙地爱着或恨着的人们。乔二强就是这样一个符号式的人物。
不过,他的到来对牛晔而言,只是一个合格的劳动力,一个凑数的待业青年名额,一个未来分店的储备人手。仅此而已。
至于乔二强自己内心的波澜壮阔、他失业的苦闷、他对马素芹可能依然存在的心思、以及他回家要如何面对乔祖望的怒火…这些都不在牛晔的考虑范围内。他只需要乔二强明天准时来上班,把搬来的货码整齐,对顾客挤出个不那么僵硬的笑脸,就够了。
当然,要是能借此会会他那个不肖的爹,那也是极好的!
嘴角微微上扬,牛晔重新低下头,手指缓缓划过进货单上一行小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