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上的自行车多了起来，铃声此起彼伏。

　　穿过两条小街，远远能看到新华书店的门面了。那是一座灰色的老式三层建筑，门口上方挂着“新华书店”四个红色大字。玻璃橱窗里摆着一些新书和宣传画。

　　牛晔在马路对面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停住脚步，大张和两个弟弟也跟着停下。

　　“看到门口了吗？”

　　牛晔目光投向书店大门。

　　“看到了，牛哥。”建军眼睛也望向对面。

　　“现在十点刚过，他一般上午都在店里。”牛晔转向两人：“你们俩，今天谁盯上午？”

　　建军和建国互相看了一眼，建军开口道：

　　“我盯上午吧。”

　　“行。”

　　牛晔点点头：“那建国盯下午。等会儿他可能会出来，你们先认认人，记住他的样子。”

　　“是，牛哥。”两人齐声应道。

　　书店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的多是些戴眼镜、穿着朴素的人。偶尔有穿着时髦点的年轻人走进去。

　　等了大约十几分钟，一个穿着米色短袖衬衫、深色长裤的中年男人从书店里走了出来。个头不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那陈主任。

　　站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拿着个搪瓷茶杯，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看天气。然后拧开杯盖，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又转身回了店里。

　　“是他吗？牛哥？”

　　建军看着牛晔突变的眼神，小声问道。

　　“嗯。”

　　牛晔应了一声：“金丝眼镜，个头不高，就是他。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建军肯定地点了点头。

　　“看清楚了。”建国也小声应道。

　　“记住他的样子。”

　　牛晔重复了一遍：“建军，你现在就留在这附近。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盯着书店门口。他要是再出来，或者下班，看清楚他的动向。中午自己找地方吃饭，下午建国来替你。”

　　“好！”

　　建军挺直了背。

　　“建国，你先回去。下午两点半左右过来，接替建军。一直盯到他下班回家。晚上他要是再出门，继续盯，直到他回家睡觉。明白？”

　　“明白，牛哥！”

　　“大张，”

　　牛晔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大张：“你带建国先回去。下午他自己过来。”

　　“哎！好嘞牛哥！”

　　大张连忙答应，拉了一把建国：“走，建国，先跟哥回去。”

　　建国看了一眼建军，又看了看牛晔，跟着大张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书店大门。

　　牛晔看着建军道：“你自己机灵点。别站一个地方太久，别盯着书店门死看。找个地方坐坐，看看街景，自然点。眼睛余光扫着门口就行。”

　　“知道了牛哥。”

　　建军点点头，眼睛已经开始在周围寻找合适的位置。

　　牛晔最后看了一眼书店大门，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纱帽巷的方向走了回去。

　　………………

　　临近中午，阳光透过两侧老房子斜斜洒落下来，空气里飘着家家户户准备午饭的混合香气。

　　服装店里。

　　许大发刚送走一位顾客，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挂着的成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睛时不时往门外瞟。

　　乔二强在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李鑫刚送过来的一批“香港衫”，按照颜色和尺码一一挂好。

　　看着这会没人，乔四美半个身子趴在柜台上，凑到正在低头核对账本的刘艳耳边，挤眉弄眼：“艳子，你说，牛哥哥那天相亲到底成没成啊？问他他就瞪人，急死我了！”

　　刘艳头也没抬，右手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左手翻着账页，语气平淡：“老板的事，少打听。账对不上，月底扣工钱，看你急不急。”

　　“哎呀，工钱工钱，你就知道工钱！”

　　乔四美撅起嘴，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刘艳：“你就不想知道未来老板娘啥样？牛哥哥昨儿穿得跟要去参加国宴似的，肯定特重视！我猜啊，那姑娘一定……”

　　她的话音未落，店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许大发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热情笑容迎了上去：“同志，想看点什么……”

　　他的声音在看清来人的脸庞时，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站在门口的是个年轻姑娘。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长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同色系蝴蝶结，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深蓝色涤卡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净的黑色平跟皮鞋。齐耳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别着一个浅蓝色发卡。脸上白白净净，没什么血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半旧的手提布包。

　　姑娘的眼神怯生生的，快速地在店里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不敢直视任何人。目光掠过乔二强和刘艳时，迅速垂下了眼帘，睫毛微微颤抖。整个人站在那里，显得格外拘谨。

　　许大发虽然有点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问道：“同志，您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新到了一批衬衫，样子可好了！”

　　姑娘被他突然提高的嗓门惊得肩膀微微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我……我不买衣服。我……我找……牛野。”

　　她的声音太小，许大发没听清，往前凑了凑：“啊？您找谁？”

　　衣服架子后面的乔四美早就探出了头，眼睛瞪得溜圆，用手肘使劲捅咕旁边的刘艳，压低声音兴奋地尖叫：“艳子，来找牛哥哥的，是不是相亲的那个！她居然找上门来了！”

　　刘艳回过神，拍开她的手，目光也落在姑娘身上，仔细打量着。她比四美细心得多，注意到她过分苍白的脸色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轻轻蹙了下眉，低声道：“别瞎嚷嚷，看着点。”

　　乔二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秀气姑娘。

　　那姑娘被许大发问得更加窘迫，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深吸了一口气，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我找……牛野，他在吗？”

　　这次许大发听清楚了。

　　“找牛哥啊！”

　　许大发恍然大悟，嗓门依旧洪亮：“牛哥刚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呢。您找他有事？要不您坐这儿等会儿？估计快回来了！”

　　他热情地指着柜台旁唯一一把给客人准备的折叠凳。

　　听说牛晔不在，姑娘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手指绞着布兜的带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哦……不……不用了……”

　　她小声嗫嚅着，眼神飘忽：“我……我下次再来……”

　　说着就想转身离开。

　　“哎，同志，来都来了，等会儿呗！”

　　许大发热情地挽留：“牛哥应该马上就回！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说着就要去拿杯子。

　　“不用！真的不用！”

　　姑娘更慌了，脸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身体往后缩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我……我没什么要紧事……我……”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伴随着老旧二八大杠嘎吱作响的声音。

　　到店门口时，牛晔利落地刹住车，长腿一撑地，停了下来。刚把车梯子踢下来，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纤细而紧绷的背影。

　　“孙…小茉，你怎么来了？”

　　牛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许大发赶紧喊道：“牛哥！你回来了！这位女同志找你！”

　　乔四美的眼睛几乎在放光，死死盯着两人，呼吸都屏住了。乔二强也好奇地望过来。连刘艳都放下了算盘，目光在牛晔和那个陌生姑娘之间转了转。

　　看着牛晔，孙小茉咬了咬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牛……牛野……”

　　牛晔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扫了一眼店里那几个明显在竖着耳朵、眼神乱飞的家伙，心里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她似乎更瘦了些，衬衫的领子显得有些空荡，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休息好，但整体看起来还算整齐。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牛晔开口，带着点惯常的冷淡，听不出是欢迎还是不悦。

　　孙小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我……我问了张阿姨……她告诉我地址的……”

　　“有事？”牛晔言简意赅。

　　孙小茉像是被这两个字噎住了，脸颊涨红，嗫嚅了半天，才鼓足勇气，猛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半旧布包塞向牛晔：“我……我是来……还……还钱的！”

　　“还钱？”

　　牛晔低头，看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没有接。

　　孙小茉举着包，手臂微微颤抖，却又努力想表达清楚：“医药费……还有……还有饭钱……我不知道具体多少……我……我凑了这些……先……先还给您……”

　　布包看起来瘪瘪的，显然里面的钱不多，而且可能已经是她所能拿出的全部。

　　乔四美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在牛晔和孙小茉之间来回扫，脑子里已经瞬间编排出无数个“英雄救美”、“债务纠缠”、“情深义重”的戏码。

　　牛晔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对孙小茉来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她举着包的手开始发酸，心里那点可怜的勇气正在飞速流逝。

　　就在她手臂快要支撑不住时，牛晔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孙小茉举着包的手腕。动作不算温柔，但力度控制得很好，没有让她难堪：“拿回去吧。”

　　孙小茉猛地抬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

　　牛晔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裤子和旧皮鞋：“我不缺这点钱。你自己留着，买点吃的养好身体，比还给我强。”

　　他的话直白得有些伤人，但却让孙小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

　　“可是……那怎么行……不能让你……”

　　孙小茉还是觉得不安，执拗地想表达什么。

　　“我说行就行。”

　　牛晔皱了皱眉头：“给你就拿着。别废话。”

　　孙小茉被他这强硬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鼻子发酸，心里乱成一团麻。感激、茫然、还有一丝莫名的委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牛晔看着她这副样子，语气放缓了些：“复查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孙小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小：“没……没有……感觉还好，就没去……”

　　“感觉好顶个屁用！”

　　牛晔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得听医生的！让你去复查就去复查！药呢？按时吃了没？”

　　“吃……吃了……”

　　孙小茉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像个小学生。

　　“嗯。”

　　牛晔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孙小茉，瞥了一眼店里那几个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家伙，尤其是眼睛瞪得溜圆的乔四美，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重新看向孙小茉，发现她似乎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依旧僵硬地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牛晔想了想，侧过身，语气硬邦邦地问道：“吃饭了没？”

　　孙小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还……还没……”

　　“进来吧。”

　　牛晔说着，转头看向许大发：“大发，去对面饭馆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多打一份饭回来。”

　　“啊？哦！好嘞牛哥！”

　　许大发应了一声，赶紧放下鸡毛掸子就往外跑。

　　孙小茉站在门口，看着牛晔走进店里的背影，又看看店里其他几人投来的好奇目光，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步。

　　乔四美终于按捺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友好最甜美的笑容，凑到孙小茉面前，热情地去拉孙小茉的胳膊：“姐姐，你是牛哥哥的朋友吧？快坐呀！别站在门口了！我是乔四美，你叫我四美就行！”

　　孙小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大跳，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手，惊恐地看着乔四美。

　　乔四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点挂不住。

　　牛晔回头看到这一幕，瞪了乔四美一眼：“一边待着去！别吓着人！”

　　又对孙小茉抬了抬下巴，语气缓和了些：“进来坐会儿，吃了饭再走。站门口像什么话。”

　　孙小茉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迈进了店里，挪着步子，走到牛晔刚才用下巴示意的一张靠墙的方凳边，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

　　乔四美撇撇嘴，蹭回到柜台边，继续跟刘艳咬耳朵，但声音更小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孙小茉。乔二强对她友善地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整理衣服，尽量不让她感到不自在。

　　店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刘艳拨打算盘的噼啪声，尖锐得有些刺耳。

　　牛晔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像雕塑一样坐在那里的孙小茉，心里琢磨着，她今天跑来，真的就只是为了还那点药费？

　　孙小茉如坐针毡，店里其他三个人的目光虽然不再直勾勾地盯着她，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打量和好奇，这让她浑身不自在，额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有些后悔了，后悔贸然跑来。她只是想表达感谢，想把钱还上，不想欠着……可现在，情况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幸好，许大发腿脚麻利，很快提着布兜跑了回来，从中取出两个饭盒放在牛晔面前的小矮桌上。

　　“牛哥，饭打回来了！今天有红烧排骨和炒青菜！”

　　“红烧排骨！”

　　乔四美欢呼一声，走过来从许大发手里接过两个饭盒，跑回柜台后面，递了一个给刘艳。

　　“嗯。不错！”

　　牛晔打开饭盒看了看，抬头对依旧僵坐在凳子上的孙小茉道：“过来吃饭。”

　　孙小茉像是得到了指令，起身挪到桌边，却有些不好意思。

　　“坐下吃。”

　　牛晔自己先坐下了，拿起一副筷子递给她。

　　孙小茉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接过筷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米饭。

　　牛晔看着她那副鹌鹑样，夹起一大块排骨，不由分说地放到她饭盒里：“吃菜啊，不吃浪费了！”

　　孙小茉看着饭盒里那块油光红亮的排骨，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牛晔一下，声音细弱：“谢……谢谢……”

　　“吃你的。”

　　牛晔不再理她，自顾自大口吃起来。

　　店里只剩下几人吃饭的声音。

　　孙小茉吃得极其缓慢，心里堵得慌，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不介意她的病，想问问他那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算数，想告诉他陈主任还没找她麻烦……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牛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牛晔那天的话语，在她心里透进了一丝她从未敢想象的光，她害怕那是幻觉，所以忍不住想靠近，想触碰。

　　可是，真的靠近了，她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只会显得更加笨拙和可笑。

　　一顿饭在极其沉闷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牛晔率先吃完了，放下筷子。孙小茉也赶紧放下了筷子，小声说：“我……我吃饱了……谢谢……”

　　“我送你回去吧！”

　　目光扫过她面前的饭盒，牛晔淡淡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