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乔四美就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服装店门口。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格子裙，头发扎得紧实，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店门刚开，刘艳正在扫地。看见乔四美这么早，有点意外：“哟，四美，这么早？”

　　“艳子早！二哥早！”

　　乔四美脆生生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里屋熨衣服的二强：“牛哥哥来了没？”

　　“还没呢，得过会儿。”刘艳把扫帚靠墙放好。

　　乔四美也不急，走到挂满衣服的架子前，手指一件件划过那些衣服的布料，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个颜色太老气……这个格子还行……哎，这件白的……”

　　目光钉在一件挂着的衣服上，那是一件白色底子、细天蓝色竖条纹的长袖衬衫，料子是挺括的涤棉，领子是当时流行的小尖领，袖口还带着两颗小小的白色树脂扣子。旁边挂着的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半身裙，A字摆，腰后有个小搭扣。

　　乔四美踮起脚，有些费力地去够那件蓝白条纹衬衫。拿下来后，她拎着衣肩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又去取下那条深蓝牛仔裙，一起比着。

　　“艳子，我能试试这套吗？”

　　乔四美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刘艳，带着点跃跃欲试。

　　刘艳还没说话，门口传来牛晔的声音。

　　“试呗，自己店里，随便试。”

　　牛晔趿拉着塑料凉鞋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装了油条的塑料袋，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吃早饭没？”

　　“吃过了，牛哥哥！”

　　乔四美的心思全在新衣服上，应了一句就抱着衣服钻进了店里角落那个用布帘子简单隔出来的试衣间。

　　布帘子拉上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帘子“唰”地一声被拉开。

　　乔四美走了出来。蓝白条纹衬衫扎进了深蓝色的牛仔裙里，显得腰身细细的。衬衫的小尖领被她仔细地翻折整齐，袖子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扯了扯裙子的下摆，让它垂得更平整些，然后有点紧张又充满期待地看向牛晔和刘艳。

　　“牛哥哥，艳子，怎么样？”

　　牛晔正咬着油条，抬眼打量了一下：“嗯，还行。显精神。”

　　刘艳走过来，帮她把衬衫后领处一个没翻好的小褶子捋平：“大小挺合适。这裙子腰围正好，再小一码你穿着就紧了。”

　　“真的？”

　　乔四美立刻高兴起来，对着试衣间门口那块钉在墙上的长条镜子左照右照，转着身子看侧面后面。抬手把扎得有些紧的马尾辫解开，用手拢了拢头发，又松松地重新扎好，让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脸颊边。

　　镜子里的人，蓝白条纹衬得皮肤更白净，牛仔裙勾勒出少女刚刚开始发育的线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爽又带着点俏皮的劲儿。乔四美满意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抿嘴笑了笑。

　　“就穿这套了！”

　　乔四美点点头，把换下来的旧衣服团了团塞进自己带来的一个布兜里。

　　“行。”

　　牛晔咽下一口油条，抹了抹嘴：“刘艳你带带她。认认衣服记记价码，学学怎么开票收钱。”

　　“好嘞。”刘艳应着，把乔四美叫到柜台后面认真教了起来

　　刘艳指着挂衣架上不同区域的衣服，一样样教乔四美：“这边挂的都是的确良衬衫，分长袖短袖，价码都写在这小纸牌上，钉在衣角里……那边是裤子和裙子，涤纶的贵点，棉的便宜……最里面那排是外套，春秋穿的……”

　　乔四美眼睛跟着刘艳的手指转，嘴里还小声重复着：“的确良长袖……十五块八……涤纶裤子……二十二块五……”

　　许大发也凑了过来，拿着一件男式夹克，对乔四美说：“四美，哥教你个认人的小窍门，可好使了。”

　　乔四美正拿着小本本记刘艳说的价格，闻言抬起头，看着许大发那张坑洼不平的脸，眼神里没什么热络，只是出于礼貌“哦”了一声。

　　许大发像的习惯了四美的冷淡态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看啊，这进店的人，你得先瞅他脚上的鞋。鞋干净，擦得亮，裤子熨得直溜，那多半是舍得花钱的，或者有正经工作的。这种人，你得多招呼，把好料子、新款推荐给他。”

　　他指着门口刚进来一个穿着擦得锃亮皮鞋、裤线笔直的中年男人：“喏，你看那个，像不像？”

　　乔四美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没吭声。

　　许大发又压低声音：“还有啊，那眼神飘来飘去，进来就东摸摸西摸摸，半天不说话的，多半是光看不买，或者钱不凑手的。这种人，别跟太紧，让他自己看，问多了他反而跑了。”

　　“哦。”

　　乔四美又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在本子上写上“女式碎花连衣裙——28.6元”。

　　许大发看她兴趣不大，有点讪讪的，但还是忍不住凑近点，脸上挤出点讨好的笑：“四美，你三姐……最近挺好的吧？有阵子没见着她了。”

　　乔四美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许大发那双努力想显得真诚却因为长相而总带着点贼溜溜感觉的眼睛，心里门儿清他打的什么主意。撇了撇嘴，语气有点淡：“三姐挺好的。了，她忙着呢。”

　　说完就转过头，不再看他，凑到刘艳跟前问：“艳子，这个开票本是这样写吗？”

　　许大发碰了个软钉子，挠了挠后脑勺，悻悻地走开去整理货架了。

　　乔四美脑子确实灵光，加上新鲜劲儿足，又有漂亮新衣服加成，一上午下来，把刘艳教的东西记了个七七八八。价格虽然还不能全对号入座，但主要的几类衣服价格区间都记住了。开票本也学着写了两次。

　　九点多的时候，店里人渐渐多了些。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进来，拿起一件紫红色的针织开衫在身上比划。乔四美立刻凑过去：“阿姨，您眼光真好！这颜色衬您肤色，显白！这料子也软和，穿着舒服，秋天套在衬衫外面正合适！”

　　那大姐被她说得眉开眼笑：“小姑娘嘴真甜！这多少钱？”

　　“阿姨，这开衫十八块二。”

　　乔四美麻利地回答，又补充一句：“您要喜欢，我给您开票？”

　　“行，开吧！”大姐爽快地答应了。

　　乔四美赶紧跑到柜台，学着刘艳的样子，在小本子上工整整写下“紫红针织开衫一件，18.2元”，撕下来递给大姐，又帮着刘艳收了钱。

　　过了一会儿，两个看着像学生的年轻姑娘进来，对着一条背带裤叽叽喳喳。

　　乔四美走过去，拿起旁边一件格子衬衫：“试试这条背带裤？配这件格子衬衫，再扎个高马尾，可精神了！现在大学生都这么穿！”

　　其中一个姑娘被她说动了心，拿着衣服去试。出来效果果然不错，显得腿长人也利落。乔四美在旁边一个劲儿夸：“真好看！特别适合你！”

　　最后两个姑娘高高兴兴地买走了背带裤和格子衬衫。

　　柜台后面，刘艳看着乔四美像只花蝴蝶一样在店里穿梭，小声对旁边理货的乔二强说：“你妹妹是块做生意的料。”

　　“呵呵～”

　　乔二强看着四美神采飞扬的样子，憨憨地笑了起来。

　　“都是一个妈生的，差别怎么这么大？”

　　看着乔二强的憨笑，刘艳撇了撇嘴，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

　　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许大发靠着门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刘艳坐在柜台后面，慢悠悠地织着毛衣。乔四美则趴在柜台上，下巴垫着手臂，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时装杂志，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卷着自己垂下来的碎发。乔二强拿着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玻璃柜台，眼睛也半眯着。

　　后门帘子一掀，牛晔换了一身行头走了出来。深灰色的毛料西装里面是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斜纹领带。头发刚打过摩丝，油光瓦亮，脚上换成了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走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

　　径直走到柜台旁边墙上挂的那面半身镜前，牛晔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先是正了正领带结，又抬手把两鬓的头发往后抿了抿，再扯了扯西装的下摆，让它更服帖些。最后，对着镜子里的人，嘴角向上提了提，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动静惊醒了打盹的许大发，也吸引了店里其他三人的目光。

　　“哇！”

　　乔四美丢下杂志，直起身子，眼睛在牛晔身上扫来扫去：“牛哥哥，你这是要去当新郎官啊？打扮得这么帅？”

　　牛晔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没接她这夸张的茬，淡淡道：“去相个亲。”

　　说着，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十块的“大团结”和几张零散毛票，数也没数，就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又把钱包拉好，随手扔回抽屉。

　　“大发，钥匙。”牛晔朝许大发伸出手。

　　许大发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串用旧红绳拴着的自行车钥匙，递了过去。

　　牛晔接过钥匙，目光扫过店里的几个人：“都精神点，看着店。四美，跟着艳子好好学，手脚麻利点。二强，你伤没好利索，别搬重东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午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出去办事了，晚点回。”

　　“知道了牛哥！”许大发赶紧应声。

　　刘艳抿了抿唇，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乔四美则拖长了调子，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知——道——啦！牛哥哥，祝你马到成功，给我们找个漂亮嫂子回来！”

　　牛晔没理会她的调侃，淡淡地“嗯”了一声，揣好钥匙，转身就往外走。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声音消失在巷口。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

　　许大发、刘艳、乔二强、乔四美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相亲？”

　　许大发打破沉默：“牛哥去相亲？穿那么正经，还打了领带！上回见牛哥打领带，还是去工商局办证的时候吧？”

　　乔四美最兴奋，凑到柜台边：“你们说，牛哥哥相的是谁家的姑娘？肯定特漂亮吧？”

　　许大发挠了挠头，看着乔四美：“牛野哥也不小了，是该找个对象了。对了，四美，你姐现在在厂里怎么样？”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姐现在有男朋友了，你最好还是放弃吧…”

　　乔四美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不再搭理徐大发，眼睛一转，搬起凳子坐到心不在焉的刘艳身旁，跟她咬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