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乔家的儿女(邂逅 上)
“不信谁也不能不信牛哥啊,您还能骗我们啊!……一会回去再分啊!”
阿飞笑着搓了搓手,扭头朝几人说了一句,拿起那叠钞票便直接揣进贴身的裤兜里。
这时,冰啤酒和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了上来,冰凉的啤酒瓶上凝结着水珠。
碗筷碰撞,倒酒声响起。
“来来来!敬牛哥!”
阿飞端起倒满啤酒的杯子:“敬牛哥!”
“牛哥发财!”
耗子、大眼、大张、卷毛都端起碗,七嘴八舌地嚷着。
牛晔也端起碗,跟几人碰了一下:“辛苦了,兄弟们,喝!”
几碗冰啤酒下肚,桌上的气氛更热络了。耗子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昨天在城南怎么跟人收券,大眼补充着细节。大张嗓门最大,拍着桌子说他认识某某厂工会的人,路子更广,能搞到更多券。卷毛不太说话,只是跟着笑,闷头吃菜。
牛晔慢慢地吃着菜,听着他们吹牛,偶尔点点头,插一句“嗯”,“不错”。等桌上的菜下去大半,啤酒瓶又空了几个,吹嘘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大家都吃得额头冒汗,脸上泛着油光和酒意。
牛晔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烟盒,自己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浑浊的空气里散开,目光扫过桌上五人:
“有件事,想请哥几个帮个忙。”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阿飞立刻放下啃了一半的鸡骨头,抹了把嘴上的油:“牛哥您说!什么事?包在兄弟们身上!”
耗子、大眼几人也停下筷子,看向牛晔。
“不是什么打打杀杀的事。”
牛晔吐出一口烟,笑了笑:“是想让你们找两个机灵点、脸生点的兄弟,帮我盯个人。”
“盯人?”
阿飞愣了一下,随即拍胸脯道:“盯人好办!牛哥您说,盯谁?盯多久?要盯出点什么?”
牛晔弹了弹烟灰:“新华书店,有个姓陈的主任。戴个金丝眼镜,三十多岁,个头不高,看着挺斯文,其实一肚子坏水。”
“书店主任?”
耗子眨巴着小眼睛,有点不解:“牛哥,您盯他干嘛?他惹着您了?”
“他惹着不该惹的人了。”
牛晔轻轻掸了掸烟灰:“具体你们不用管。就帮我盯着他,盯仔细点。他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下班后去哪,跟什么人接触,尤其是晚上,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都记下来。”
“要盯多久啊牛哥?”大眼问。
“先盯一阵子看看。”
牛晔没给确切时间:“盯的人,要嘴严,要机灵,别被发现了。一天,我给十块钱。”
“十块!”
卷毛忍不住小声惊呼出来,眼睛都亮了。
耗子的酒似乎醒了一半,往前凑了凑,粗着嗓子说:“牛哥!一天十块?这活儿……我能干啊!我眼神好!”
牛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耗子这人太扎眼,容易暴露。
阿飞瞪了他一眼:“你消停点!牛哥要的是脸生机灵的!”
转向牛晔,陪笑道:“牛哥,您放心,这事包我身上!我肯定找两个最靠谱、最不起眼的兄弟!保证给您盯得死死的,连他一天上几次茅房都给您数清楚!”
牛晔点点头:“嗯。人找好了,带来给我看看。”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张开口了,眼神热切地看向牛晔:“牛哥……那个……一天十块,两个人就是二十……您看……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家里……我两个弟弟,都在家闲着没事干呢!大的十八,小的十七,半大小子,人绝对机灵!跑得快,眼神好,还不惹眼!让他们去盯,准行!工钱……您看着给,十块……八块都行!”
牛晔夹着烟,没立刻回答,看了大张一眼,又看了看阿飞。阿飞脸上有点不自在,但没敢插嘴。
“你两个弟弟?”
牛晔点点头,问道:“人靠得住?嘴严实?”
“靠得住!绝对靠得住!”
大张拍着胸脯保证:“我亲弟弟!我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嘴把得严严实实的!牛哥您放一百个心!出了岔子,您找我!”
牛晔沉默了几秒钟,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点点头:“行。明天上午,十点左右,让你两个弟弟到我店里找我。我带他们去认认人。”
“哎!好嘞!谢谢牛哥!谢谢牛哥!”
大张喜出望外,连忙端起酒杯:“牛哥!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一仰脖子把剩下的半碗啤酒灌了下去。
阿飞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饰过去,也端起碗:“牛哥,我明天也找两个兄弟备着,您看哪个顺眼用哪个!”
牛晔“嗯”了一声,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啤酒。
事情说完,气氛又松弛下来。大家继续喝酒吃菜,但话题开始围绕着“盯人”这件事了。耗子在出主意怎么盯梢不容易被发现,大眼在问要不要准备点家伙以防万一,被阿飞骂了回去。大张则红光满面,不停地给牛晔倒酒夹菜,话里话外都是感谢。
牛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听着,想到那个道貌岸然的陈主任,眼神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冷。
一箱啤酒喝光了,桌上的菜也基本见底,只剩下些汤汁和骨头。杯盘狼藉。
牛晔掏出钱包,数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起身对服务员喊了声:“老板,结账!多的不用找了。”
阿飞等人也赶紧跟着站起来。
阿飞忙道:“牛哥,我送送您?”
“不用。”
牛晔拿起脚边的提包:“你们继续。明天上午,大张,让你弟弟早点过来。”
“哎!牛哥放心!保证准时到!”大张连忙点头保证。
牛晔笑了笑:“行,你们接着吃,有事给我打电话!”
推开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亮起。
牛晔跨上车,蹬着离开了喧闹油腻的小街。
……………
牛晔蹬着那辆二八大杠,顺着人流和灯光的方向,漫无目的地往前骑。
转眼来这个世界已经半年多了,日子像上紧了发条,转得飞快,却始终囿于纱帽巷那方寸之地和服装店那点营生。这偌大的南京城还没好好逛过,陌生得很。
天色暗沉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条条断续的光带,撕开浓稠的夜色。
路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灰扑扑的砖墙或水泥抹面,三四层居多。
临街的杂货铺门口亮着昏黄的灯泡;理发店的红蓝白三色旋转灯柱在慢悠悠地转,映着玻璃门上模糊的人影;白炽灯泡下,小吃摊锅里冒着青烟,馄饨摊的老板娘正麻利地包着下一个。
街边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公交车拖着笨重的身躯,吭哧吭哧地靠站,喷出一股股黑色的尾气。空气里混合着汽车尾气、路边小摊食物的油烟、不知哪里飘来的煤烟味,还有行道树梧桐叶子在晚风里散发出的微苦气息。
这就是九十年代初南京夏夜的味道,浑浊,喧嚣,充满了汗味和烟火气。
牛晔骑得不快,任由晚风吹拂着敞开的衬衫领口,穿行在自行车流里,目光扫过街沿途景。
拐过一个街角,喧闹声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些。路变宽了,行道树更加高大茂密,投下更深的阴影。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尾气和油烟淡了,一股潮湿的水汽和植物的清气弥漫开来。
前面,豁然开朗。
一大片深沉的水面在夜色下铺展开来,倒映着对岸稀疏的灯火和天上模糊的星月。这就是玄武湖了。
湖边有一圈不宽的柏油路,就是环湖路。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勉强勾勒出湖岸的轮廓和路边树木的影子。湖面很静,偶尔有风吹过,泛起细碎的粼光,又很快平息下去。对岸城市的光影倒映在水里,被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环湖路上的人不少。三三两两散步的,大多是附近居民,穿着汗衫短裤,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着,低声交谈。有情侣依偎着,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或者靠在栏杆边,对着黑黢黢的湖面,身影模糊成一团。也有像牛晔一样骑车的,叮铃铃地按着铃,从散步的人群缝隙里穿过。
牛晔找了个地方把自行车锁在路灯柱上,走到湖边,手搭在冰凉的石头栏杆上,上面还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
湖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润,微凉,带着点水草和淤泥的味道,比城里的空气干净许多。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蛙鸣,更显得湖区的宁静。城市的喧嚣被高大的树木和宽阔的水面过滤,只剩下一层低沉的背景音。
沿着环湖路慢慢往前走,路边的空地上,景象又热闹起来。这里像一个小小的、自发的夜市。
几个用木板和油毡布搭起来的简易摊子支在那里。一个摊子挂着一盏白炽灯泡,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背心,正低头摆弄着几个木头框子,里面是花花绿绿的塑料圈。旁边竖着个牌子:套圈。地上摆着一些廉价的陶瓷娃娃、塑料玩具、香烟盒作为奖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跃跃欲试,一个孩子正用力扔出一个圈,没套中,引来同伴的哄笑。
旁边紧挨着的是个打气球的摊子。用竹竿挑起一串小灯泡,照亮了挂在架子上的几排气球。摊主是个瘦高个,手里拿着一把老旧的弹簧枪,枪口缠着布条。几个年轻人正轮流端着枪瞄准,“砰”、“砰”的闷响夹杂着气球的爆裂声。打中了,摊主就递过去一支劣质塑料玩具手枪或者一个吹气的塑料锤子。
再过去一点,围着一圈人,爆米花的“嘭”声巨响隔一会儿就炸开一次,伴随着小孩子的尖叫和大人的笑骂。爆米花的焦糊甜香弥漫在空气里。一个老头摇着黑乎乎的转炉,戴着脏兮兮的手套,脚边放着一堆装爆米花的塑料袋。
“碰碰车!碰碰车!一块钱五分钟!”
一个男人拿着电喇叭在喊,声音被喇叭放得有些失真。一小块水泥空地被简易的围栏圈起来,里面几辆颜色鲜艳、样式简陋的塑料碰碰车正横冲直撞,车顶竖着天线连接顶棚的电线网,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和碰撞时的闷响。车上的孩子兴奋地尖叫着,操纵着方向盘胡乱冲撞。家长站在围栏外看着。
更远处,靠近水杉林的一片空地上,音乐声震天响。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音箱放在地上,连着麦克风和唱机。
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锃亮的年轻男人正拿着麦克风,闭着眼睛,用粤语声嘶力竭地吼着:“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唱得实在不怎么样,跑调破音,但架不住嗓门大、气势足。周围稀稀拉拉站了些人看热闹,也有人跃跃欲试,等着下一首。地上散落着瓜子壳和烟头。
这就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九十年代市井。和他那个时代隔着遥远的时光,却又如此真实地扑面而来。
没有滤镜,没有美化,嘈杂,混乱,甚至有点脏兮兮,充满了廉价塑料和汗水的味道,但充满了挣扎着、欢笑着、疲惫着的生命力。
继续往前走,绕过一个弯。这里的灯光更暗了,人也少了许多。湖边有一排长椅,大多空着。只有一张椅子上坐着一对老夫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湖水。远处湖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两点渔火,大概是夜钓的人。
牛晔在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随即烟雾在微凉的夜风里散开。
靠着椅背,望着眼前这片在夜色里显得无边无际的深沉湖水。对岸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水波揉碎,拉长,像一池流动的碎金。城市的喧嚣在这里被极大地削弱了,只剩下风声,水声,隐约的蛙鸣,以及远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唱歌声。
半年前,他还是另一个时空里的人,再睁眼,就成了九十年代初一个刚出狱的混混。开店,赚钱,还得提防着不被再次抓进去……
牛晔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融入夜色。
湖面很平静。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发出“噗通”一声轻响,打破沉寂,荡开一圈圈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就像他此刻的心绪,纷乱过后,是更深沉的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只是一个闯入者,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和一点点微末的“先知”,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挣扎求生。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赚钱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还是为了那个所谓的“任务”?
远处,露天卡拉OK那边似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和掌声,喧闹声隔着湖面传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牛晔掐灭了烟头,烟蒂随手丢在脚边的草丛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子,晚风裹着凉意钻进衬衫领口。
他转身朝锁车的路灯柱方向走去,目光随意扫过湖边那片被树影笼罩的暗处。
脚步顿住了。
昏黄的灯光洒在湖边蜿蜒的小径上,一棵粗大梧桐树的阴影里,紧挨着冰凉的石头栏杆,站着一个人影。
借着昏暗的光线,依稀能看清那人穿着件半旧的白底子碎花短袖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长裤,裤脚挽起一截,露出一小段纤细的脚踝,脚上是双常见的黑色塑料凉鞋。
是乔三丽。
她侧身对着牛晔的方向,面朝湖水。路灯的微光勾勒出她半边脸颊和脖颈的轮廓。头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肩上和后背,发梢被湖风吹得微微拂动。
牛晔在原地站了几秒,随后迈开步子朝树下走去。
离得近了,能看清更多细节。
三丽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下摆的一角,肩膀微微向前缩着,不是冷,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的姿态。下巴收得很紧,嘴唇抿成直线,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靠近的脚步声毫无察觉。
看着乔三丽那空茫茫的眼神,牛晔心头一紧,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三丽?”

